他是……真生气了。
她咬咬牙,深知这次的打手心是逃不过去了,而且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轻飘飘就糊弄过去了,负于身后的手蜷了又蜷,终于磨磨蹭蹭的伸出了手来,摊开掌心于沈易面前,青葱一般的细指难以自控的微微颤着,按说不过打手心而已,再痛能有多痛?可是……
她闭紧了双眼,期期艾艾,难得收起了浑身的刺,低声、软软道:
“我怕疼,你……轻点儿。”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反而被一只干燥的、宽阔的、柔软的大手包裹住了。
她一愣,睁开眼是沈易牵着她的手穿行在熙熙攘攘的幽魂中。
他走的极快,腿又长,走一步能顶她两步,她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
阿圆就是神经再大条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沈易确实生气了,但好像……不是生她的气。
他走得极快,兼这奈河桥上来来往往许多幽魂,她只能隐约窥见一点沈易紧绷的下颚,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终于忍不住问他:
“沈先……”
沈易的嗓音很轻,没有什么波澜,却清晰的传到了阿圆耳朵里:
“不要叫我‘沈先生’。”
阿圆:“……”
阿圆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试探道:
“你到底……怎么了?”
一路疾行的青年终于放缓了脚步,却仍未应答,本以为他不会说了,他忽然道:
“我不想你去见他。”
往日的云淡风轻,好像事事尽在掌握的淡然消失不见,难得的,居然能品出一丝落寞来。
阿圆当即一怔,下意识问道:“……谁?你不想我见谁?”
沈易却已不再说了。而她本人也早已将方才发生的、听闻的所有事全然抛到脑后。
包括那个叫“玉宵”的幽魂,包括那个独眼的半瞎李,以及他口中那个强悍的不可一世的,姓季的除妖师。
毕竟这些只是过耳就散的无异于山野志闻的精怪故事,虽然她永远抵抗不了这些故事带来的新鲜刺激感,但她也知道,在她面前这个活生生的人,这个人的喜怒哀乐才是最重要的。
沈易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又吐了一句:
“你永远都不知道最好了。”
难得的充满了孩子气的话,阿圆这次是真的呆住了,若非此刻攥着她手的大手温暖而柔软,她真要怀疑眼前人被周围的幽魂掉包了呢!
她当下沉浸在发现另一面沈先生的巨大震惊中,全然忽视了周遭又起了喧哗。
这次却不是在桥上,而是在桥下。
桥下的血池生起了波澜,猩红的血水不断翻滚成人形的模样,不断拍打着岸上、桥头,无数只畸形的断臂、断手往桥上扒拉人。
一道血水翻滚而成的、依稀能看出女孩儿模样,她在咆哮着,哭泣着:
“二哥哥……二哥哥是你吗?玉陶听见你的声音了,是你来接玉陶了吗?你终于……终于记起玉陶来了……玉陶错了,玉陶不该擅自出宫的,玉陶不该不听你的话……”
“玉陶错了,玉陶真的错了……”
“二哥哥你在哪儿?玉陶等你等得好苦呐……二哥哥……”
女子的声音回荡在奈何桥上,本就熙攘的幽魂们又开始骚乱起来,不少幽魂被那血池中的断臂残手扯进血池中,哀嚎声起此彼伏。阿圆依稀听到鬼差大声呼喊着:
“血池池底幽魂又暴动了,快去请池头夫人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鬼头攒动,倏然她和沈易交握的手便被撞开了,幽魂们又再次将他们冲散,这次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沈易四目交接,紧接着便从桥上坠了下来!
在她自己都尚未发觉的情况下,那血池中飞出的断臂已然扯着她堕进了血池之中。
毫无预料的,耳畔忽然回响起半瞎李的话:
【这奈何桥下,血池浑浊的很,翻滚的是红尘三丈和孽海情天。幽魂过了这奈何桥,淌过这海海人生,这一生才算到了头,了却了凡缘。这桥上熙熙攘攘的,王上可得小心别栽了下去。】
在被那断臂扯进血池的最后一秒前,她看到一条白龙呼啸着向她俯冲而来,很快,她便没进了猩红的血池之中,滚滚红尘、前尘往事呼啸而来,好似在她脑海里炸响缤纷的烟花。
有的是灰色的,褐色的,好像那没有尽头的黄河十八里坡。有的是绚烂的、夺目的,她在其中看到了时雨姐姐、月儿、空师父等等许多人的笑颜。还有的炸响的不是焰火,是冰凌,是无尽的寒霜。
她看到了冰封万里,永夜难明,也最终看到了霞光漫天,姜母轻啄着她的脸侧,轻声哼着歌哄她入睡。
最后,繁华落尽,一地余烬中她看到了遍开曼珠沙华的黄泉深处——
卧龙盘旋,巨大的白龙将娇嫩的曼珠沙华护在身下,它垂眸,跟天道说,亦或是跟自己说:
【我本自混沌而生,无人教我欢喜,无人教我忧愁,时光如白驹过隙,日夜交替、东升西落。千万年时光便这么过去了,直到……遇见了她。】
【方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活法。】
【我愿意以万世自由换她一世平安喜乐,一生顺遂。】
——
一双猫似的瞳孔剧烈收缩,下一秒白玉似的鎏光跃金的龙尾卷着她的腰肢将她从血池中捞了出来!
甫一落地,沈易便化作了人形,在他怀中同样是一脸苍白的阿圆。
沈易一张俊容异常的苍白,细看之下浑身抑制不住的战栗着。凤眸好似盛了漫天破碎的星光,他轻颤的双手小心翼翼的、好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瓷器一般,轻扶着阿圆的双肩,低声、嗓音沉而喑哑地唤着她,一遍又一遍:
“阿圆……阿圆……”
“阿圆你看看我,阿圆……”
而少女好似没有灵魂的木偶般,双目失焦的盯着虚空,没有任何反应。
沈易脸色煞白,指尖狠狠嵌进皮肉内,死死盯着少女同样苍白的容颜,眼尾染上了一抹殷红。倏然他将自己的指腹狠狠咬下一道伤口,血珠沁了出来,他正要将血珠抵在少女眉心的彼岸花印记上时,少女木愣愣的双眸忽然动了。
她缓缓地、僵硬着转动着琥珀色的眼珠,终于视线落在了青年一张惨白的俊容上。
张了张唇,许久才发出声音,茫然道:
“死……死书生,小白虫?”
霎时,青年瞳孔剧烈震荡,许久许久,才低低的笑了出来,又像在哭又像在笑着,对着少女一张恍如大梦初醒一般懵懂的、苍白的面庞,扯开一丝笑,哑声道:
“是我。欢迎回来……阿沅。”
随着话音一道落下的是他的唇。
他淡色的薄唇贴在了那张他肖想已久的、跨过山海,淌过万丈红尘、海海人生的朱唇,少女在刹那怔愣之后,消失的气力终于回笼,两手紧紧的、紧紧的抱住青年的脖颈。
一丝呢喃哽咽着从贴合的唇缝中流了出来:
“是啊……我回来了。”
我回来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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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甜的后记就告一段落啦,本来想写小季的单人番外的还没想好就先推后吧,下一章是之前定下的貌美小狐妖X闷骚腹黑大乘天才,写完这个然后就是小季个人向的番外~
大家元宵节快乐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