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罗刹女(九)

“我不是为着哥哥。”宝钗凝神片刻,忽然细语:“当年,林姑娘还在贾府和我们一处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她的住处?”

“这怎的不记得?叫做潇湘馆嘛。”

宝钗想道:是了。潇湘馆。

不知怎的,听潇湘君子这名号,她却总想得颦儿。当年大观园中她住的是潇湘馆,起诗社时,诗号潇湘妃子。

她私下翻阅潇湘君子的文作,虽然大不相同,但是字如其人,文自然也像其主人。字里行间,她总觉得眼熟。

一个人的品性,可以大变,诗文风格,也可以大变,可总有些不能变的东西?。

莺儿一向机灵,便道:“姑娘是由那个文贼潇湘君子,想到林姑娘了吗?这可怎使得!林姑娘那是簪缨世家,怎会如此自甘下贱?”

宝钗被那个“文贼”两字惊醒了,心内警醒,便忽地一笑,略带自嘲:“说得是。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思念故人。林妹妹又经年一去无音讯,一时有荒唐的念头,你可饶了你家姑娘罢。”

便把此事丢开了手。

只是,她终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当年与颦儿可算不得太亲近的,犹然起了这念头。那么,真正和颦儿耳鬓厮磨的那个呢?

贾府正是闹的纷纷扬扬的,为宝玉拒亲一事。

老太君哭的鬓发纷乱,捶着榻直叫心肝肉儿:“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呐!你薛家的表姐,你说只当作姐姐,不愿缔结连理,你史家的妹妹,总一向和你要好了?你又这般作态!老太婆我还能活几年?你先珠大哥这个岁数,你嫂子都过门了!”

王夫人那淡漠的面上也急得发红,撵着佛珠道:“儿啊,先前你说我家败落,恐怕耽误了别的女孩儿操劳。现在你大姐姐在宫里说一不二,家里因为收集证据,平贼有功,圣上青眼相待。这富贵自不消说。你又如何?

宝玉垂着头不语。

之前贾王史薛四家平贼有功,王家更是凭着突然发难杀与短发贼勾结的工商,这功劳,得了圣上亲口的嘉奖。金银珠宝自不必说,还有从奸商们那里抄出来的,各家也分到了一些。原来败落的家里,刹那又似乎恢复了几成过去钟鸣鼎食的辉煌。

别人怎么高兴不提,唯有宝玉,他心眼里只有姊姊妹妹,薛家史家都自有缘法,不需要他操心,他便第一个想起了二姐姐迎春。

他厌恶孙绍祖已久,便想:此次家里回春,便定要劝大老爷把那五千两还了,再耍个教训,叫那狼似的姐夫看看,迎春也是金尊玉贵的正经侯门小姐。从此不敢再苛待她才好。

谁料他刚刚踏上孙家的门,门口的小厮还来不及通报,就听里面乱成一团,有小厮媳妇喊:“不好了,奶奶没声息了!”

好像刹那世界一暗。宝玉的心凉了彻底。

迎春死了。

这个懦弱又纯洁的女孩子,一生逆来顺受,忍受着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忽视,只要人家愿意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她就心怀感恩。

她从来在府里像是一个隐形人,人家看不起她,她也不以为意,仍旧宽容地对待一切人。默默地与她的棋盘为伴。

可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最温柔和顺的人,死了。

宝玉呆立在门口,看见几个丫鬟一卷锦被裹着迎春的尸首从主房匆匆出来,那裸露在外面雪白的手臂上,下棋的手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殴打的痕迹。

她是被孙绍祖活活打死的。

谁也不知道宝玉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孙家的小厮后来说,只看见宝二爷发狂地冲上去,揪住那个抬少奶奶尸身的丫鬟,手劲大得怎么扳都扳不开,恍惚地问:二姐姐最后说了什么?

“丫鬟吓得一抖,回道:奶奶嘴里念着说要回紫菱洲。”那个小厮回贾家人的时候说:

“宝二爷听了,就发疯冲进去打老爷,然后自己昏过去了。”

从这以后,宝玉就很少同人讲话了,连袭人也不许近身,总是恍惚地一个人呆着,至多往潇湘馆里走走。

凤姐觑宝玉的神色,她一向精明,便道:“宝玉,你也别总想着迎春的事。她那是命不好,倘若再迟个几天,那姓孙的禽兽,也不得不对她笑脸以待的。”

宝玉却忽然抬起头来:“二姐姐当初被订给那中山狼,阖家骂了一场,只叹是命。二姐姐回门哭诉,母亲劝她,大家都劝她回那狼窝去,并不挽留,只说是命,。她死了,又只说是命。那么,什么不是‘命’呢?

他始终记得,二姐姐回门哭诉的时候,母亲嫂子们,都只劝她说,这就是命了。忍罢。男人打女人,虽然粗俗,碰上了,做妻子有什么办法?也只有忍罢。

凤姐便知他的心结在这里了,连忙劝道:“这是什么话,你再看,那孙绍祖祸害了我家的女孩子,也没落的个好啊。挨了板子,我家回春之后使关系,又叫他丢了位子,赔了一大笔钱。现在调到个穷乡僻壤的野外去了。”

谁料这话一说,更不得了。宝玉竟然冷笑起来,忽地站起来了:“二姐姐的金玉一样的人,这样的一条鲜花一样的性命,却只值得几个臭钱,只挨几个板子,少吃几顿酒肉!家里回春了,记得死了个女儿,就叫那杀人的挨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调到外地去,照样吃酒喝肉玩弄粉头。要是家里还是从前那样一日日衰败下去,是不是就吓破了胆子,就当白死了个猫儿,狗儿?”

“啪”地一声,只见王夫人气得打他一个巴掌,却又自己心疼了,大哭起来:“你这是什么诛心的话?叫你爹知道,我还能再拦他一回打死你?”

凤姐见不妙,忙劝:“这怎能怪家里?这杀妻也就是这样判的。何况孙绍祖一口咬死他是失手打死的迎春。”

宝玉听了,更觉心灰意冷,抿着嘴,半晌,才说:“晴雯死了,是命。二姐姐死了,是命。那我一辈子不娶,做和尚去,也是命了。”

说完,他竟然扭身走了。留下女眷们面面相觑。

袭人匆匆追上去,

只听到他行往潇湘馆,悲声唱:“‘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忽然痛声大哭,一路喊着“林妹妹”。

……

九月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热气渐渐地散掉,风也是舒爽的风了。

林黛玉依靠在茜纱窗前,正在一目十行地读报。读到报纸上登载的,义军女将罗鸿飞的那句‘子女也是人,不是父母的私财。杀人,就得按杀人来判’。她便停住,仔仔细细,痛快地读了一遍,才叹道:“真是好。”

这个案子判的叫人愉快。她一时畅想着这位罗刹女的形貌,一边拿笔,点了朱砂将这句话圈起来。

这些日子,她为这翻覆的天地而动容,想提笔写下些什么。又觉自己见识浅薄,笔力薄弱,竟然不敢写则个英豪无比的翻覆。

便日日地关注兴高采烈报道义军攻占进程的小报,圈圈点点,作为小说的素材。

忽听窗外风呜呜地吹,笛子呜呜地响。

那笛声如飞高的雄鹰,冲入青云,又刹那俯冲向深谷,急转直下,惊险地翻转;

如大海,忽然卷起碧波万丈,席卷向人间;

如惊雷,巡视天疆,誓要劈开乌云万丈。

秋风都被这带着强烈攻击性的笛声吹得萧瑟而金戈铁马了起来。

林黛玉收了笔,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