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文贼(九)【修】

一代文豪林黛玉 鹿门客 10638 字 2024-12-15

“老爷,要一本这个嘛?不贵,就十来个铜板。”

矮个子斥道:“小猢狲,走远罢,谁要你的东西!再来这里顽笑,教你吃个教训!”

“呵,真凶!”小孩子连忙跑走了,跑过临窗的位置,瞧见个新面孔,看虽然是个读书人,但穿着一身旧衣服,便回身问他一句:“老爷,你要嘛?物美价廉,花十个铜板,买半生安稳!”

矮个气的直瞪眼:“还不滚!”站起来举起手,要过去打的样子?。

小孩子也不顾新面孔了,起哄一声“读书人打人啦”,撒腿跑了?。

青年瞥了一眼那几个年轻书生,捡起小孩跑走时掉下的一本毛边册子,掸掸灰,用官话念道:“《济贫录》?”便津津有味地翻阅起来。

几个年轻书生看见他捡起册子翻阅,面面相觑,不一会,走了过来,以官话来攀谈:

“不才见礼了?。这位兄台,听你的口音,是外地人罢?”

青年连忙起来还礼:“小生姓于,山东济南人士,游学至嘉兴。”

姓于的蓝衣青年虽然衣着陈旧,但是谈吐文雅,举止斯文,博学广闻,年轻书生们暗自点头,颇带着一点倨傲,和他交谈起来。不多时,相谈甚欢,就请了独坐的青年,到他们那桌去热闹热闹。

酒过三旬,气氛活络起来。

推杯置盏间,姓李的矮个子书生,叫做李明之。谈到某个话题,忽然情绪激动,一摔酒杯,旧事重提:

“只论小说便罢了,又说什么‘文随时变’,当菲文言,兴白话!文随什么时变?随他们这些工商当道的时变么?我看李白泉这些人,不安好心!”

全场忽然安静。只听得酒意上脸的李明之痛声连骂:“反贼!反贼!”

高个的缪姓书生反应过来,惶恐地阻止他:“明之,好歹是文坛前辈,有功名在身。尤其是白泉先生,曾中进士三甲,不是俗人。不过是说文言与白话便罢,你可千万管住了嘴,不可过头了!”

李明之熏红着脸,不耐烦地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一把抢过于生手边的《济贫录》,向诸位同伴挥了挥,冷笑:“我逾越?好端端的,海陵派的李白泉这些人,做什么要兴白话?闲的没事干?再且看这本济贫录写了什么?”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

于生倒是在那一叠声的“反贼”里面色如常,笑道:“这又怎么了?我看这济贫录倒是好东西。教人谋生的。”

老掌柜一边看到这册子,也难得插了句嘴:“我儿读了几天幼学,就拾到了这册子,这册子里面讲的一些东西,的确不错,有些用处。”

人人都知道,这最近南方,大部分工厂开的地方,都有分发的东西——编篡的白话的读物。

内容嘛,通俗易懂,专为工农商用,讲一些浅薄技艺。为的是是使贫民通过这些读物,获得一些谋生的法子?。

因为绝大多数人不识字,往往还会有人在工厂附近不定时开设讲读班。教他们几个字,把这个《济贫录》通读了?。

为此,往往得了当地上官交口称赞。说他们不同于奸商之流,是“慈善之家”。

李明之却激动起来:“糊涂!你们去过那些讲读班没有?我乔装打扮,去听了一次,只听那些给百姓讲册子的人,说四书里讲过,‘天理即是人欲,只要合法的靠自己双手赚的银钱,就该受尊重,不应把工商之人看的比四体不勤的士绅、读书人下贱’。可怜无知市井百姓,哪里看过四书,尽受这些人妖言所惑,频频点头,大有认同之色。”

说着,他指着册子念了几句::“听听,‘我等念人之生而平等,无有君臣父子之别,皆有谋生获财力之权,故编此……’”

众人听罢,嗡地一声,沸腾。

老掌柜看他们这样沸腾,缩了缩脑袋,不敢说话了?。

姓缪的书生涨红脸:“这话实在悖逆!工商百姓之人,乃为群氓,正须士绅以圣贤书教诲,怎好如赐诋毁士子绅士!”

另有一个,更是怒不可遏:“可恶,可恶!天有十日,人有十等。君臣父子夫妻。君是臣主,臣是家主,夫是妻主。正该如此。什么人之生而平等,狗屁不通!”

李明之冷笑:“我当日便有疑惑,当场质问他们,四书五经里面讲过什么人之生而平等嘛?这些宣讲的便说,‘圣人当然讲过,只是原是文言,乡亲们不懂罢了?。现将圣人之书用白话讲来,不曾叫腐儒曲解,才是真道理。”

擅自用白话解读经典,可以擅自加入自己的理解,乃至于移花接木。这就是掌握了解释权。

已经有人听出了味来,不由骇然:“这是抢夺教化之功呀!这些工商之徒,竟有此毒计!”

李明之笑了:“这些工商之人,可不是本分的买卖人,尽是奸商刁贼。印册子不要钱吗?他们是商贾工籍,又不是专门开善堂的!他们到处宣发便宜的册子,开免费的宣讲堂。我们上蒙学堂,束脩都不止这几个铜板。难道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众人被他一席话说的频频点头,

又听他说:“像李白泉这些出身工商之人,他们主张逐渐‘文随时变’,又说四书也尽可以用俗话来讲,还做这些事情,表面是做善事,实则利用这些册子和宣讲堂潜移默化,分明是想在教化之事上占一层先。什么人会想与圣贤抢夺教化之功?无非是盗拓一流……”

他们群情激奋。

姓于的青年看着他们涨红的脸,坐在角落,啜了一口茶,掩盖住了带笑的唇角:

这个姓李的,倒有意思。

……

窗外草地茵茵,柳树垂枝。

由她引起的论战,已经冒出好几拨人,你来我往,几线交战,打的难解难分了?。

一拨人人,正在支持变法的海陵派,激辩“人生而自由,包括自由获取财富的权利。谋取利益并不可耻。”

另一拨人,和变法派关于文白之辩,也吵得轰轰烈烈。

变法派文思敏捷,口舌犀利,从古周时讲起,从《诗》入手,讲古时候的话和文本是一体,驳得嘉兴学派哑口无言。

林黛玉放下小报。又看了一场那些老朽的败仗,这令她感到快活。

她本来就是个狭促的人,嘴皮子厉害起来,直教人爱也不得,恨也不是。当下,就想出了念头,去羞一羞老古董们,为白泉先生助阵。

正要提笔,听到响动,院外隐隐人声交杂。似乎是渡儿和叔叔一齐回来了?。

她兴冲冲地出门,给他们看寻南小报上的新一轮论战的胜负。

她一向脚步轻,刚走到拐角处,那厢的人还没自觉。

她听见渡儿说:“林先生,大首领叫我给您带信来,南方诸君要与我们结盟,共破这个昏朽的世道,我们的诚意,你们看到了?。不日嘉兴就会有动作。你们的诚意呢?”

“不急。我们的诚意,很快,你们也能看到。只是,我们内部还有一些分歧。尚需商量。”

“那么,就等着南方诸君的诚意了?。”

她又听见叔叔叹了口气:“好了?。正事谈的差不多了?。我们叙叙旧罢。渡儿,你也不必忙着联络,旅途劳顿,你到底是个女孩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样奔波,何况刀剑无眼……你看你这右手……我到底算是你的长辈,况且还有黛玉也算是你的朋友罢?在这,你不必急着走,先修整几日罢。”

“先生,我这条命都不算什么,只怕时间耽搁不起。我要赶去嘉兴。”

林若山叹道:“难为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我有些后悔当年给你信物……”

“林先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渡儿似乎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的信物,恐怕我早死在复仇心切的路上了,哪里能遇到方首领,参加他们?。”

林若山的语气越发温和,像一个亲近的长辈一样,叹息:“你们这些女孩儿啊……无论是你,还是玉儿,倒都叫我自愧不如了?。”

又说:“只是,你不日如果要走,需得告诉黛玉这孩子一声。她可满心以为你是来看她的。”

林黛玉不忍心再听下去。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