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文贼(一)

前不久,林黛玉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慢慢写完了《歌仙》,托她叔叔的几个朋友悄悄刊印出去了。

她不知道会引起那样的轩然大波——原本只是悄悄刊印的《歌仙》,被书商越印越广,印在寻南小报上,开始只是在文坛,市坊间,最后,引发了一场波及面非常广,关于“地租”的大辩论。

辩论开始只是集中在书上,也只有文人参与。到后来,不知怎地,一位海外商人,搞出了最初专门用来刊登《歌仙》讨论的“小报”。

随着小报短短时间内的普及,辩论的波及范围越来越广。三教九流,大凡是有点见识的,都要说歌仙几句话。

江南江北,沿海诸省、以及个别省份内,几乎天天都有人拍桌子砸凳子,能辩论到几乎火拼的地步。

明面上能够让人听到的意见开始两极分化。渐渐主流地分化了为了两派。

一派是以李白泉这些“狂生”为笔杆子的沿海诸省人士。这些人,以下层的文人、小吏、还有出身商贾的下层官员、市井平民、大商人、或者是以海利振作的贵族为主。

另一边,则是像孔家那样世代公卿、与皇族、与朝廷关系紧密的大中地主、大官僚。

参与这场大辩论的人数在增多,《歌仙》的名声就伴随着这样的大辩论,传得特别的快。

甚至有传言说“短发鬼”也评论了《歌仙》。

那是南方起义军的首领之一,姓方。听说原系一位屡试不第、四处奔波的秀才,多年在外,好不容易谋了一个小吏,匆匆赶回家,却发现妻子早被家族中的土豪劣绅奸/淫而投江,老母亲饿死家中,小儿子则被拉去抵债,不知道卖到哪里去了。而家中由于他考秀才而得到的几亩田,也“借口他家中无人可种”,早就被人瓜分了。

他一层层地往上告,一层层地被压回来,蹉跎了近十年,仍没有结果。

他人到中年,终于彻底心冷了,只留下一首打油诗,曰:

“我本无心爱功名,宦海奔波求斗米。

残羹冷饭供妻子,薄米贫田奉高堂。

乡绅豪族人间恶,妻离子散父母瞑。

长恨头白读子曰,悔不年少投绿林。”

此后便一把火烧光了自己的四书五经,削发而逃亡投奔南方的“匪贼”,被污蔑作“短发鬼”,从此落草为“寇”。

就是这位方首领,传说他读罢《歌仙》,长叹道:“此怨天者也。”

天者,君也。

当然,这只是一个传说。

但是,当今圣上,读罢《歌仙》,勃然大怒,却是真的。

据说是某个经常被招进宫的文学弄臣,呈上给皇帝。皇帝读完,大怒,斥之为“邪魔外道、文贼书盗”。要求缉拿此书作者。连皇榜都张贴下来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皇帝要捉拿的,但是,现在各地都贴满了“文贼潇/湘君子”的缉拿画像就是了。

一如大理这一张——当然,凭着这张画像去捉人,那是只能捉到猴子,捉到妖怪,但是绝捉不到潇/湘君子的。

林若山的几位朋友倒是知道,也没有一个会去告诉官府。

黛玉也曾很自我陶醉过,从《烈女祠》开始,她就一直觉得,大约是她的才华太高,写的太深刻,文章太好。才有这么多人讨论她的文章,甚至名声传到皇家去。

即使是当代大儒称作“文贼”,书籍在江浙被禁,那也是一种殊荣。毕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被大儒称作“文贼”的。

乃至于《歌仙》刚刚写完的时候,她也还是很有点这种“骄傲”。

天下的文人,都很有点自命清高?。她也不能例外。

直到,她被林若山和林若山的朋友领着,去参加了一场辩论的文会。

这场文会很特殊。

参加文会的,居然没有几个文人。都是些底层军官、底层小吏卒、商贾,乃至于农民,还有不少织工。

这场文会,不像文会。像什么?

林黛玉从前十几年,是在闺阁里渡过,离开了贾府,看了人间,也多是把目光集中在身边,集中在自己的笔墨上。

她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林若山的朋友,那个叫做阿坤,又矮又胖又黑的阿坤,正蜷着伤腿,站在会场中间一个类似于戏台子的台上,一手里拿着一个卷筒似的东西,一手拿着她的《歌仙》,声嘶力竭地对台下的人挥舞:

“耕地的兄弟们,一年四季勤劳作,大半的收成,却被那些依仗豪族的地主拿走了!

当兵的兄弟们,为那些良田千亩的大人们在外打死打活,他们却不但不给你们好地,还要把你们当作下等人看!当作自己家的看家护院,连你们的妻子高堂都一起受侮辱!

还有写文书的兄弟们,你们多年宦海,给人家点头哈腰,难道为的是做宰相?都只是为了养家糊口罢了!可是,南方那位方短发的遭遇,难道各位身上没有或多或少地发生过?

做生意的朋友们,我们只是想和和气气地做生意,给大家都带来便利,可是谁看得起我们?大家有多少人有过被土豪劣绅敲诈勒索、分薄利润的经历!现在,还要加收什么‘海禁税’!

还有我们会场的织工,如果不是因为那些大地主索要高昂的地租,工场也不会到连你们的工钱都发不出来!”

底下的人们,一下子嗡嗡嗡起来,不少人流露出了悲愤。

阿坤挥了一下手,文场里又进来一些衣衫褴褛,形容局促,面黄肌瘦的流民,跟在流民后面进来的是长得孩子气的陈与道。他对阿坤点了点,说:“这些朋友都吃饱了。”

见到这一幕,黛玉有些不安。林若山按了按她肩膀,示意她看下去。

阿坤说:“今天,说这是个文会,那我们就来点文的。免得那些腐儒说我们挂羊头,卖狗肉。”

说着,阿坤清了清嗓子,在陈与道的帮助下,让人们安静下来,他翻开了《歌仙》,开始朗读:“山歌声落下的时候,两旁的树上停满了山雀……”

阿坤虽然体形黑胖矮,但是他的声音却非常清亮、多情,富有表现力。该柔婉的时候柔婉,该刚劲的时候刚劲。

读书声在会场里流动。渐渐地,人们那些悉悉索索的小动作也停下了,会场里鸦雀无声。

“‘你家里是故意欠着债的。’那穿长衫的男人呵欠,捻着一块糕点:‘否则,为什么还不卖女儿还钱呢?’”

“渐暖的风,吹过了三姐的头发,她流着眼泪,对阿爹说:‘马上就要春耕了,留着我罢!你身体不好,阿弟还小,等我春天帮你耕完这亩田,再卖我罢!’”

人们静静听着,想起自己的亲人,自己的姊妹,自己的母亲、女儿、妻子,眼里慢慢蓄起了眼泪。

“桂花开满了山,刘四弟,死了。

一个人经过了桂花树旁的那条河,说:啊!懒人死了。

另一个经过桂花树旁的那块青石头,说:啊!懒人穷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