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番外:当今世界殊(一)

一代文豪林黛玉 鹿门客 10765 字 2024-12-15

这样的天气,陈瑶缩在被窝里,就会想起程灵韵神志不清地躺在黑暗中的时候,一边疯狂地往自己胳膊上扎针,一边呢喃地注视着电影屏幕流眼泪的样子。

没有瘾/君子发作的时候是好看的。

即使是程灵韵也不例外。

父亲曾多次带着陈瑶去看她,流泪哀求:“灵灵,你息影吧。”

程灵韵只是拿苍白的手背遮着自己的脸说:“滚!不要看我!”

“一位创造了新的表演形式的伟大演员,就这样成了那些剥削者、上流社会公开享用的消耗品。从人变成了鬼。甚至G国不少人,明知她只要想演戏,就不得不接受这种命运。却还是光明正大地蔑称她为‘婊子’、‘戏子’。直到——”

直到她纵身一跃,从万丈高楼上跳下,粉骨碎身。

陈瑶一辈子忘不了那个大雨倾盆的晚上。

美貌冠绝当代演艺界的女人,赤/身裸/体,站在大楼的顶上。

雨顺着她雪白的女体流下,黑色的头发湿漉漉的,像水藻一样贴着那张苍白的脸。

闪电射过的一刹那,照亮了她的面庞。

她竟然在无声地唱歌。

大楼底下救护车、警灯、闪光灯,混着朝她大喊的喇叭声,乱成一片。

那个晚上,陈瑶刚刚从学校回来。她后来是在电视上看到这一幕的。

拍到这一幕的电视台,把这个当做素材发表了?。那期涨了不少流量。

而她的父亲,那么沉稳一个人,看到电视,骤然犯了心脏病。

昏迷的时候,嘴里还在念着“灵灵”。

当第二天,她父亲被抢救回来之后,她回到了学校。听到有男同学在带着色/情的语气谈论“程灵韵”,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明明被大佬们捧上了一姐的地位,自己死前还要做无用功,在遗书上倒打一耙。那些大佬也真是惨。”

那是一向优雅的她,生平第一次开始和男生打架。

好了,够了?。你还想听什么?陈瑶的眼泪摇摇欲坠,自嘲地想:你让李琼琼录下这堂课,难道就是想再从别的国家的外人再听一遍这个女人的故事吗?

虽然,他们提到程灵韵时的一些语气、用词,的确是比G国的那些人,让人更感到好受一点。

她想要按下视频的停止接收键。却听溏淉篜里到——

“程灵韵之死哗然一时,G国上下举国震惊,轰传遗书内容。可惜,遗书涉及的政要人员太多,没有法庭敢受理这个案子。唯一一个接了此案的法院,竟然以‘证据不足’结案!”

这位学艺术的老师讲到这里,愤然起身,涨红了脸,似乎极其愤怒。

啪,PPT熄灭了,教室的灯光重新亮起来。

下面坐着她年轻的学生们。学生们年轻的面容上,也是一样的愤怒、难过。唯独,没有鄙夷。

一个学生甚至眼眶里冒起了眼泪。

看到眼泪,鬼使神差的,陈瑶没有按下中止键。

视频里,老师情绪激动,唾沫横飞,挥舞着教学棒:

“一个演员,热爱表演,追去更多的,更高的表演机会,有错吗?没有错!但是,为什么一个出身平凡的演员,想要追求艺术,却要出卖自己,才能得到表演的机会?”

“是她肮脏,还是那个不出卖自己就要坐冷板凳的社会肮脏?是她肮脏,还是那些肆意凌辱‘美’的人肮脏?!”

老师让学生讲讲看法,那个眼冒泪光的女同学,举手,站了起来,说:

“我认为‘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句话才是狗屁。我们高中政治课上,全都作为课本分析题做过。所谓婊/子无情,为什么无情?因为她们是被侮辱损害的人,是在等级社会、在钱权的底层苦苦挣扎的人,那个社会,就算她们有情,别人也不会把她们当回事?。如果她们不对那些迫害她们的人抛弃情义,并抓紧手里仅有的一点金钱,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但即使如此,很多迫害者嘴里蔑称的‘婊/子’,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很多人仍旧存有良善之心的。我们文学课上都还学过元杂剧《赵盼儿救风尘》。”

另一个男同学站起来说:“戏子是古代剥削者对艺术家的蔑称。戏子无义,更是一种明显的侮辱,是毫无道理的。”

还有人说:“‘戏子’对什么人无义?对那些把他们、她们,当玩物,当小玩意,随意祸害的迫害者,自然是两面三刀,‘无情无义’了!难道还要对豺狼虎豹讲‘义’,把自己陷入绝境?以至于很多时候,就算是把这‘无情无义’彻底贯彻为冷酷的一些人,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虽然后来变作了迫害者,但也不过是被旧社会变成那样罢了?。不害人,自己就得死。那么,是逼他们不害人就活不下去的那个社会的错!”

看着这些年轻稚气的面庞,陈瑶的眼眶渐渐发酸。

如果、如果,程灵韵还活着,听到这番话,她会不会能高兴一点?

她忽然想起了程灵韵那可悲一生中少有的几次快乐的时光。

那是G国政府,和被极力封锁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国家极少的几次合作电影。剧组选中了程灵韵。

程灵韵那段时间,竟然白胖了一些,脸色都红润了,拍摄期间,头一次没有靠毒/品提神。夜里还罕见地因为高兴而喝醉了,语无伦次地:“他们叫我同志!”

说着,满是兴奋、激动地对着来探望她的陈瑶又重复了一次:“他们叫我同志!他们尊重我!叫我人民艺术家!”

她开心地像个孩子:“那么厉害的前辈们、那么大的导演们,却都不拿别的异样的眼光看我,愿意和我平起平坐地讨论演艺的艺术,只讨论艺术!把我当个人!”

陈瑶现在想起她那种开心,不由岑然泪下。

难怪,后来,就有人说程灵韵对参加社会主主义阵营的合作,“过于热衷”,怀疑她通共。

因为,在纸醉金迷里穿梭了十几年的程灵韵,一生所求,不过只是这个“把我当成人?”、“平起平坐地只讨论艺术”……而已。

想到这,这个来自异国他乡的女孩子,终于忍不住伏在床上失声痛哭:“姑姑——”

……

李琼琼还在叽叽喳喳:“嗳,你对我国的演艺制度感兴趣啊?你以后待久了就知道了?。我说我们这的演员、导演,都是普通劳动者,和你们那的‘明星’不一样 ,为了给资本创造价值,以获得出场、演出机会,不得不闹什么‘绯闻’、‘丑闻’,搞什么‘炒作’。我国的演员却不必,他们作为劳动者的一员,只要有演戏的需求,就能申请去参加某个角色的试镜考查。考查的分数,将决定参演的人员名单。而最后的名单,是由演员、导演、工作人员、热心的观众,进行民主的大辩论而得出的。最后择优录取。平时,则作为公务人员,只需要不断磨练自己的演技,可以自由地参与各级组织的组织表演。必要时服从国家的表演安排。因为只是普通劳动者,也不需要迎合资本,所以,平时除了演出之外,在什么‘绯闻’、‘丑闻’上,你会发现,根本找不到我国演员的新闻。”

陈瑶听她高谈阔论一大通,却难得的,没有涌洗脑来打断她。而是认认真真听完,才轻轻叫她,说:“琼琼,你知道吗?程灵韵本姓陈。”

“啊?”李琼琼瞪大了眼:“你怎么知道的?不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我想说……

陈瑶忽然笑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来这边做留学生吗?今天,我们去林霖同志家拜访吧。”

“咦咦咦?”

两个少年人的身影,在夕阳下,慢慢拉长了?。

路边正在播放着“国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