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一切都在大火里燃尽。散尽风里,散入水中,就像三姐曾经有一次在采茶的时候,对她笑着说:“我如果死啦,我就要变成桂林的山,桂林的水,桂林的风,桂林的百灵鸟,始终唱着桂林的山歌。”
说着,三姐还撇嘴:“我才不愿意埋在地里。说不得什么时候我埋的地方,就变成财主们的地啦,那我不是憋屈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头上是桂林蔚蓝的天,身下是小舟,正在漓江的碧波上微微荡过。而头发丝,都被眼泪浸透了。
船檐边的漓江水,依旧清如镜,依旧水面茫茫起雾波。
正如辞别的那一天。
白雾里那记神异的身影。穿着打重重补丁的农家衣裳,远远地,隐没了在薄雾里。
永远地隐没了。
林黛玉离开的时候,特意去永福、象山农村里转了一圈。
去年分了几亩地的农民,他们那几亩薄田,早就不知道怎的,又到了地主手里。
好像没分过田似的。
地主还是一模一样地收着租,农民们还是一模一样地穷困潦倒。
田野里,一户章家的佃农,得了大肚子病,倒在了地里。他骨瘦如柴的妻子匆匆来扶起他。而他已经死了。
他比去年,多活了一年。
而与林若山相熟的一位朋友,告诉他们:
赵大人在桂林耽搁了一年,平了民变,离开的时候,才安下心来。对继任永福知县的王大人说:“去年归知行和章家,太过了一些,百姓纷纷饿死、逃荒。地就没有人耕了,税也找不到活人交了。本官查看永福县的账本,这是肥了他们私家,公家受损啊。你们难道不知圣人说过,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看今年,百姓活得下去,才能接着交下一年的税,交下一年的租子啊。否则闹了民变,朝廷寸米都收不上来,本官就拿你们是问!”
林若山听了,笑着对黛玉说:“你看,世上总是有数不尽的傻子。一个是收足一百的租税,收一年,百姓立刻就造反。一个是收十年的租税,每年收五十。老百姓感恩戴德。你看,到底是谁傻?是贪官章大人傻?还是清官赵大人傻?”
一个是当下就被章家归大人逼死,一个是困苦三年,甚至是十年,最后劳累病饿而死。
谁傻?
是我傻。
这就是所谓清官。我曾经寄予厚望的青天。
她想冷笑,最后却哭得满眼是泪,大病一场。
林若山看见她的眼泪全都滴在药里,梦中喊着“三姐”。
醒来的时候,这个病中,容色苍白的女孩子,对他说:“叔叔,我要编歌书。”
他默然,吹了吹药,叹道:“傻孩子。”
剩下的一个冬天,林黛玉在寒冷里咳嗽着,在林若山的帮助下,搜集整理了壮家的山歌,替那些不识字的山歌手,编作了一本歌书。
编完歌书的时候,在那个最寒冷的夜晚,她托着病体,流着泪,动笔写下了名作《歌仙》的开篇:
广西有歌仙,姓刘名三姐。
船上往外开,她提笔,在如豆的昏黄灯火里往外看,漓江一片夜色里。夜中隐隐有水波声。
只是,从此烟波里,再也不见刘三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