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骨灰抱在木子君怀里,从北京到上海一千多公里,抵达的时候已是深夜。他们在港口附近住下,木子君没想到上海还有这种地方,风里带着海水腥咸,嗅上去就像住在一座热带地区的岛屿。

宋维蒲精力尚好,开了一天车也没有显出疲态,陪着他们一起吃过晚饭,又和木子君去码头附近闲逛。可惜这一带沿海都是长江出海口,海的颜色不大鲜亮,借着码头上的探照灯望过去,只能看见夜色下的浊浪。

“听说福建的海很好看,”木子君说,“青岛那边也不错。”

“好啊,”宋维蒲靠在护栏上,拉紧防风服的领口,“那我下次来你再带我看好了。”

“要再来上海看百乐门吗?”

“还在吗?”宋维蒲仰头看天,“还是和天桥一样,只剩一个名字了?”

木子君忍不住笑起来:“在的,百乐门还在,听说和以前一模一样。”

“好,”宋维蒲应下,“那我们下次去看。”

两个人静了静,空气里一时只剩下风声。木子君转头看着宋维蒲,看见橘黄色的灯下,他用黑色防风服竖起的领口盖住下巴,正低着头踢码头上的一块石子。身后江水挟沙百里入海,码头被夜色笼罩,天海之间仿佛就只剩他们两个人,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维蒲。”她轻声喊。

“怎么?”他微微抬头。

也没怎么,叫他一下罢了。不过他石子都不踢了,专心等她回话,木子君也只能收回思绪想了想,最终开口道:“谢谢你陪我来。”

一只海鸟忽然落到了他们身旁的铁栏杆上,木子君和宋维蒲同时回头看了一眼,而后将目光收回。远处接连传来不止一只海鸟的鸣叫,他在这声音中再度仰起头,双手插兜,看着漆黑的天色。

“我说过,不用谢我,”他叹了口气,把眼睛闭上,靠着栏杆轻声说,“都是我自愿的。”

话音刚落,身前凑过来道人影,他余光看了看,将防风服的拉链拉开。木子君钻进他衣服里,他把那拉链拉上,感觉对方被吹得体温都低了。

“风怎么比墨尔本还大?”她低声抱怨。

“没有地方能比墨尔本风大。”宋维蒲捍卫道。

两个人都笑起来。

……

上船日,浪急。

船舱里放了不少花束,尽头摆放着一处祭台,上面放着一块用毛笔撰写逝者名字的祭台。木子君和父母一同上船布置细节,两个长辈没站一会儿就头晕得厉害,帮忙的海员赶忙过来搀扶他们下船。船舱里一时只剩下木子君,好在她没站一会儿,宋维蒲就从外面进来了。

太阳已经跃出海平面,也到了启航的时候。船长在驾驶室,过来帮木子君的是个年轻海员,戴着白色手套,有条不紊地帮她将骨灰转移到降解罐中。木子君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人被火化后不是纯粹的化为粉末,仍有一些骨骼的碎片顽强地留存于世,其中还有一些形状难辨的乌黑晶体,她猜想是那串手链被烧余的遗骸。

“他带走了?”宋维蒲站在一侧看出了端倪。

“嗯,带走了,”木子君轻叹,“可惜差了一颗,不过也没办法了。”

骨灰转移完毕,海员又用白线绳将四周加固,绳子尾部拉长,用以将骨灰罐吊着放入海水中。一切就绪后,海葬船也终于开到了往常的投放地。

木子君抱着骨灰罐来到了甲板的一侧。

虽说今天风大,但日光明亮,长浪之后,远处竟有一群白色海鸥盘旋跟来。木子君抬起头,整个世界有种刚被洗净的透亮感。海浪与马达声声不止,船员宣布海葬开始的瞬间,甲板尽头传来三声悠长的鸣笛。

木子君缓缓松开手中绳索,将骨灰罐顺着船舷向海中投去。骨灰落入海面的一瞬间,风吹得她长发向后扬起,长裙猎猎作响。

朝日初生,宋维蒲抬头望去,依稀看见长风之中,海浪之上,一个与木子君面容相似的女人,与她并肩而立。

【1957年,太平洋】

越洋轮船,真正的好景色在甲板。

离开香港已经一天有余,风大浪急,受不住的乘客都回了船舱。不过再晃也是游轮,幅度根本无法和她在那艘西澳的小船玫瑰号相比。

风吹得烟点不着,金相绝无奈,胳膊叠起撑在船舷上,望着远处的海鸟发呆。白色的海鸟乘浪而行,在游轮卷起的浪花上盘旋,不时俯身冲入海中,再起身的时候,嘴上竟能叼一条被浪打晕的鱼。

她看得发出轻笑声,笑着笑着,又有些怅惘。

她很少怅惘,做难民一路逃到南方不怅惘,混在欧洲舞团里四处飘零不怅惘,在唐人街无依无靠的时候也不怅惘。

她这时候怅惘什么呢?

啊,金相绝知道了,她是因为临走前,司七的那番话而怅惘。像是一张写满肺腑之言的信纸落进水里,你为了看清上面的文字反反复复地将它熨平晾干,终于有一天,那张纸恢复如初,而你直到这时候才发现,上面的字一个都不剩,拿到手里的,只剩一张纯净如初的白纸了。

甲板的另一头传来三声鸣笛,惊得追逐白浪的海鸟骤然飞远。海上气候瞬息万变,风中忽然夹了几缕雨丝,打到了金相绝的脸上。她直起身子向远处看去,长风之中,海浪之上,她第一次看见了命运的如椽巨笔。

金相绝忽然意识到,原来她的一生也如白纸,被命运肆意涂抹勾画,从不由己。如今她与往事相绝,将天意写给她的愚弄一一抹去,那支笔就又一次出现,要重写她后半生的结局。

她喉中忽然涌起一股血腥气。

风雨太大,甲板上已经没有旁人。金相绝嘴角噙着冷笑看天看海看浩瀚风雨,左手摸到手腕上最后的那颗玉珠。

疑。

苑成竹最后留给她的那颗“疑”。

她把珠子摘下来,一手扶住船舷,另一手朝后举起,而后将那颗“疑”,狠狠地朝天意,砸过去!

珠子穿过雨幕,落入海中,转瞬被浪吞噬。而她扬起头,对着天意毫不畏惧地喊:

“来!”

“我不怕你!”

风大浪急,天意都被她喝退,挟着前半生爱恨,尽数归海里。

【完】

【📢作者有话说】

写完了!又是一本把自己写进绝路的小说!解脱了!

这是我第一次写完一本书不知道在后记里写什么,大概是因为累惨了……努力想了一下,从灵感来源开始说吧。

主要的灵感来源有三个。

第一个是我还在墨尔本读书的时候,有一次傍晚在家附近跑步,忽然见到了一幢别墅,门口挂着一个红灯笼。就是非常典型的,中国人过年的红灯笼。

当时天色已经挺晚的了,周围的建筑和街道都是西式的,那个红灯笼那么挂在那,显得又突兀又融合。

我当时心里涌起了一种很莫名的情绪,后来我写了一个短篇叫《吻光》发表在杂志上,讲华人文化在海外的保留,那个剧情和这本长篇基本没什么关系,但《吻光》其实是故事的雏形,也是两代人的羁绊,灵感情绪是共通的,感兴趣的鼓励大家搜来看一下。

第二个是我有一次去找朋友玩,没有顺路的车,干脆走了半小时过去。中间偶然路过一个陵园,我从朋友家回来的时候进去看,发现了一个华人老奶奶的墓碑。和那个红灯笼一样,旁边都是英文意文的墓碑,忽然出现一个写着横平竖直的汉字的,那种莫名的情绪再度出现了。

但是到这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这种情绪是什么,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东西在动。

第三次,就是在墨尔本唐人街。其实我以前总去唐人街吃饭,但是从来没有好好观察过这个地方。然后2020年墨尔本封城了,中间有一段魔幻过渡期,就是你可以出门,但是街上非常萧条,所有店铺都禁止堂食。我那天又走了半小时去唐人街买饭,站在门口等的时候忽然发现这条街道有一种现实魔幻的感觉。

因为它空荡荡的,没有人,但是那些楼和招牌都很老,包括有一个华侨博物馆,门口还有石狮子,整条街道就有一种时空穿越的感觉。我那个时候忽然意识到,哦,我可以写一个文明在海外延续的故事。

但是我当时并没有动笔,我当时去社会上挨锤了,锤得我觉得人生走进了死胡同。

被锤得最痛苦的时候,我开了《落日化鲸》。现在回头看那本问题很大,包括评论区很多争议我现在看也是合理的,的确是我处理得不够细致。不成熟的作品只能放在那被鞭尸,但是一个好消息是,这本书让我从死胡同里走了出来,我觉得我可以继续写小说了。

因为《落日化鲸》的人设偏极端一点,到了《玫瑰万有引力》我就本能地阉割了一部分我创作中大开大合的东西,人设也相应的温和了很多,更倾向于讲一个能让大家看完了开开心心的爱情故事。虽然连载比较冷,但完结后这一本的评价也的确好于《落日化鲸》,没有那么两极分化。

但这个时候问题又出现了。写完玫瑰以后,我觉得从我自己的体验感来说,这本写得不“酣畅”。

这是很多创作者,反正是我自己,需要面临的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就是当自我审美和市场审美冲突以后应该如何应对。

我现在更倾向于认为,网文是一种带有作者强烈特质的,介于作品和商品之间的产物。从商品角度而言,读者花时间花钱来看我的书,我是有责任提供“获得感”,而不是仅仅做一个自我陶醉的产物。但与此同时,在商品属性之外,真正能促使我提起笔的,还是“我有一个很棒的故事要讲给你们”,且“讲得我好爽”(且经过前两本我发现我先写爽了大家才能看爽)。

《墨尔本风停了吗》就是我为了寻找这种平衡做出的一种尝试。这很像我给自己出了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主观题,然后自己写了答案。现在作品写完了,答卷交到读者手里,对结果的评判也交给读者,有一些忐忑,不过能写完也是解脱。熟悉我的读者应该知道,我最开始就是一个写万字短篇的作者,给杂志写的时候出版的三本长篇没有一本超过18万。《落日》能写37万已经在我意料之外,这一本竟然比《落日》还多,啊,互联网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感谢每一个在连载期就在跟的读者,感谢你们的每一个评论。特别喜欢这本书连载期间的评论氛围,大家都是乐子人,每天打开更新就来看宋老师感情戏的乐子然后哈哈乐。然后虽然你们早期也不咋关心我呕心沥血写的剧情(捂心口)但到最后所有伏笔揭开的时候大家讨论起来也是很顺畅很恍然大悟,所以我知道大家还是在看的,只是相比之下更喜欢看宋老师乐子吧可能(继续捂心口)…

那么当然也欢迎完结以后来的每一个读者!希望这个故事没有那么快过时吧。

我每次动笔之前,会对这个作品要讲的东西有一个大概的预期。2018年写《有雁南飞》的时候,这个预期是以昆明为背景,刻画一批年轻人的群像,以及冼青鸿这个传奇的女空军。《墨尔本风停了吗》也是群像,是描绘海外华人的群体故事,当然,还有金红玫传奇的一生。感觉很奇妙,时隔五年,我重新把写作这条路走了一遍,又走到了和当初一样的位置,这次我打算继续往前探索——还是入V前那个想法,我愿意建造巴别塔,成为我自己与过路者在这不甚愉悦的世界里的休憩之地。

Anyway!写网文的感觉和写出版很不同,像是把自己拿到一个更市场化的环境里捶打、磨炼、读者的批评和肯定都来得更及时、更猛烈。我2018年的时候在微博上和读者说:我还有很多想写的题材,说完了我就去留学了,然后就去工作了,蝇营狗苟之间再也没写出过任何东西。现在终于找到了那个开闸口,可以把它们一个一个地讲出来,真开心啊。

下个故事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