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不让她早晨去卖蚵仔煎了,但这样家里就会少一笔收入。于是她把开摊的时间改到下午,这样即便错过了早晨船只的生意,也有不出海的顾客来掏钱。
午后的海面没有清晨美丽,海的光不是柔和闪亮的,而是非常浓郁的蓝。也漂亮,但不灵动,再加上无风无浪,更显死板。她捧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岸边坐着,往左,忽然就见到了金小姐从远处驶来的车,往右,又看到了丈夫提前回来的采珠船。
她想和金小姐打招呼,但这不该是采珠船回来的时间,因此她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
船上四个人,两个站着,一个跪着,还有一个躺在甲板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阮银姑站在码头张望,心止不住地往下沉。
那个躺下的人,是她的丈夫。
空先生早晨是和他丈夫一道出海的,他已经把潜水服换下来了,可丈夫还没有。他疼得厉害,别人碰一下身体就要大声的呻/吟。阮银姑扶着肚子去帮他们将船的缆绳绕上桩子,将船拉到岸边,金小姐的车也开过来了。
潜水取珍珠贝是收益不菲,可正如淘金者要担忧金矿的坍塌,海也有它的喜怒。对抗风浪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对这些要潜入深海的珍珠客而言,鱼群,暗流,减压病,都会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而银姑的丈夫今天碰上的,是一种毒水母。
他不是第一个被水母蛰了的珍珠客,银姑见过那些人被带回岸边时僵硬的尸体。好在他们这次出海的距离并不遥远,空先生将他带了回来,带回Lost at Sea的码头,没有让他成为迷失在海洋中的一员。
他的嘴唇已经乌青,身体在码头的木板上抽搐。水母的毒在他体内流窜,空先生用手摸他的脖颈,又摸他的脉搏,抬起头大声说:“谁有车!去医院!”
这是与世隔绝的小镇,最近的医院也在十英里外,围上来的人们面面相觑,推开人群的是风尘仆仆赶来拿珍珠的金红玫。
她的话如此少,又如此有力,从天而降的样子让阮银姑感到自己是遇到风灾的渔民,见到了现世的海神。
她的丈夫被抬上了后座,她也跟了上去。金红玫从后备箱里拿出一盒医药箱,甩了甩针头,被空先生接了过去。
“吗啡吗?”他问,爬上后座,将她丈夫的身体在座椅上放平,“我来,你去开车。”
1944年的那个夏天,阮银姑第一次坐金红玫的车。她当时并没有预料到她后来会成为这辆车的常客,她只是坐在副驾驶上,抱着金红玫的狗,祈祷离开故乡时对海神的祭拜仍然有效,保佑她的丈夫躲过劫难,她的孩子不能一出生就失去父亲。
好在金红玫的车技好,速度也快。他们在毒素扩散前赶到了西人开的诊所,空先生扶着她的丈夫去和护士交流,阮银姑第一次听到他说英语。她其实不懂英文,但空先生的英语口音与澳洲当地的不同,金发的护士们也在将她的丈夫送进手术室后交头接耳。
而金红玫将人送过来后,便点起支烟,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英国口音?”她问。
“金小姐能分清口音?”空先生也惊讶。
“有个旧相识,在英国读过书,”她不冷不热地笑,“教过我英文,同你一样的口音。”
空先生不再说话了,似乎觉得自己暴露了太多。好在阮银姑不会多嘴问,而金红玫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们在诊所外面坐了很久,古董一样的海滨诊所,明明只有十年历史,却被潮气浸得墙面生出水纹。墙壁是黄色的,顶棚是简陋的铁板。金红玫动了动脖子,颈椎传来清脆的咔嚓声。
她抽了两根烟也没有缓解倦意,空先生转过头,体贴地问:“金小姐从悉尼开过来,要多久?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两夜没睡。”她淡淡说。
她那天穿了条苏格兰格子呢的衬衣裙,扣子从锁骨延伸到裙尾。裙子腰线掐得很高,帽子与鞋都是白色的,身材纤细但富有生机,人站在那,就像是要从绿意盎然的裙子里开出一朵红花来。
不过她太累了,花朵难得不盛开,而是微微垂下花苞。花苞靠在空先生的肩上,让他看上去像是在怀里捧了一枝花,一枝不会被人采撷的花。
海神娘娘慈悲,也感恩空先生的当机立断,和金小姐来得及时。阮银姑的丈夫从昏迷中苏醒,已经忘了下午的一切,只说自己像是一直在海里和鱼群漂流。四人一狗在夜色降临前回到Lost at Sea,阮银姑留金红玫吃晚饭,再住一夜,她没有推辞。
金小姐太累了,吃过饭后就去了空先生的客房睡觉,他则在堂厅打了地铺。阮银姑知道她不用特意替金小姐打点,空先生的房子里永远那么干净整齐。他来的时候东西就很少,住了这半年,也只是桌面上多了几本书籍。
或许即便在某一天,空先生要离开,那间房子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他生命中的一切都是空白,留待为战争填补不为人知的伏笔。当胜利到来的那一天,他和他的同行者既不会留下名字,也不会留下功绩。
可阮银姑又记得,那晚她听到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她没有叫醒丈夫,自己扶着窗户向院子里看,看到空先生和金小姐并肩坐在院子里。
从那天起,金小姐每次来Lost at Sea运货,阮银姑都会邀请她来家里住。那个海边的夏天如此美妙,她看着肚子一点点隆起,享受着孕育生命的幸福,也乐于见到空先生和金小姐坐在一起谈话。阮银姑认为,只要尽可能多的注视着这两个人,她的孩子也会生得俊美非凡。
金小姐来的时候,空先生会把自己读完的书拿给她。她不爱读书,但空先生坚持向她推荐,甚至在她午睡时坐在一旁阅读。阮银姑拿着针线为孩子缝出生的衣服时,便听到空先生坐在靠着躺椅睡觉的金小姐身边,低声念:“……鸟要挣脱出壳,蛋就是世界。人要诞于世上,就得摧毁这个世界……”
金红玫气急败坏地跳起来,美丽的五官拧成一团,大喊道:“你再来吵醒我,我也可摧毁这个世界!”
阮银姑放声大笑。
***
空先生喜欢金小姐吗?是有那么一些吧。但他的爱和他的人一样,是空的,就像不落地的飞鸟。他没有对金小姐许诺过任何事,未曾真的给过她任何东西,甚至不曾透露半分真实的过往。
他走的那天就像他来的那天一样。码头上来了几个陌生的人,他出去和他们谈话,再回来的时候,就从床底下拿出一个已经装好了行李的手提箱。阮银姑的肚子已经大了,她扶着门框向内看,看到了合上的提箱里一闪即逝的枪。
这是他来时的提箱,装不下在码头上添置的东西。阮银姑和丈夫慢慢地挪到门外送他们离开,空先生和同事低语了几句,回头同夫妻做最终的告别。
藏起来的刀要出鞘了,可阮银姑却觉得很茫然。做大事的人就是这样吗?明明也一起看过月亮,可要走的时候,怎么连句话都不给金小姐留下呢?
他把自己剩余的钱都留给了阮银姑夫妻两个,说是他们孩子的生辰礼,感谢他们这大半年的照顾。一行人在夜色中静悄悄地离开,阮银姑回过头,看见客房里只剩下桌上的几本书。除此之外,空空荡荡,就像从没有人住进来过。
屋子的样貌一直维持到金小姐来的那一天,阮银姑不敢去动那些书,那是唯一能证明空先生在这里出现过的东西。她怕自己把书碰乱了,空先生那最后一点痕迹也就不在了。金红玫每次来,空先生都会把房间让给她睡,而这一次不用他让,房间也是空的了。
阮银姑觉得这解释的责任不该落到她身上,她已经管吃管住,还将屋子给他养伤,怎么还要她帮他应付女人呢?最终还是她的丈夫站出来和金红玫说,金小姐,空先生走了。
金小姐,空先生走了。
这就是男人的办法,他们不解释,只叙述。阮银姑以为金红玫会追问,可她竟然也没有追问。她只是走到房间里,翻了翻那些空先生让她看的书,然后捻出一张纸来。
阮银姑松了口气——怪不得没和他们夫妻说,人家读书人自有读书人的办法。可她刚刚松下气,就听到金红玫笑了一声,然后将信纸叠起来,递给阮银姑。
“和柴火一道烧了吧,”她说,“什么等不等的,我也不是没有事情做的人。”
她说完就离开了,徒留两个不识字的夫妻面面相觑。阮银姑当然没有烧,她去写家书的时候特意揣上了那张信纸去问代书先生,那人给她念:待归,若未归,勿等。
——金小姐,空先生走了。
——待归,若未归,勿等。
——我也不是没有事情做的人。
阮银姑当真是不懂这些体面人了。
***
1945年,阮银姑的世界里,发生了三件大事。
四月份,她的孩子出生了,名字是空先生还在时帮他们起的,叫将明。九月份,码头的唐人街人声鼎沸,都在庆祝日本投降,抗战胜利。有人拿起地上的板凳当做狮头舞,运货的司机车笛长鸣。代书先生拿着一张从别的城市送来的报纸,站在桌子上高声读:“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取得了完全胜利!”背井离乡的人们则互相询问:“我们是不是能回家了?”
长夜将明,长夜终明。
两个好消息接踵而至,第三个,则让人悲伤。
他们离家太久,与上一次的祈祷也相隔太久,海神娘娘终归忘记了对他们的庇佑。那天丈夫和往日一样出海,遭遇了巨大的风浪,他和船上的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回来。
阮银姑来的那一天就说,西人不讲究,Lost at Sea这个码头的名字不吉利。
人消失在大洋深处,寻不回尸体,只能设衣冠冢。孩子还不懂事,躺在她怀里哇哇大哭,最后是金红玫接了过去。
这本该是她最后一次来Lost at Sea了。战争结束,海运的格局也将改写,胡老板对他的珍珠生意有新的打算。金红玫拿了一笔不菲的尾款,还讹来了胡老板的这辆奥斯汀小汽车,和那只捷克狼犬。阮银姑以为她要离开,她却说,要留下了。
留下做什么呢?阮银姑认为以金红玫的能力,她可以去许多地方——墨尔本,悉尼,哪怕是同在西澳的珀斯,都比这座偏远的码头繁华体面。
不过阮银姑很快明白了,金小姐不用运货了,金小姐现在没事情做了。
她或许是要等一等空先生吧。
待归,若未归,勿等。
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空先生怎么还不归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