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上学了,他被退学了。
从报警让校长被警局调查,到无视霸凌后学生溺亡,宋维蒲怎么做好像都是错的,学校似乎也有一些想法。终于,在一次学校举办的心理咨询后,那位心理医生给宋维蒲出具了一张非常负面的报告。学校声称他的心理状态不适合继续读书,然后帮他办理了退学手续。
十三岁的冬天,宋维蒲短暂地离开了墨尔本,离开了金红玫对他的困惑与质问。他似乎无法向她解释自己遇到的一切,他也担心即便金红玫能理解,她也是个年迈的女人了,她没办法帮她的孩子捍卫任何东西。
他心里的恶龙比同龄人更早的醒来,或许那具尸体从游泳池里浮起来的时候,宋维蒲人生的一部分也死去了。Steve能看出他沉默中的挣扎——他的自我厌恶,自我否认,对世界的恨和不解,他与恶龙纠缠不休。
他很想像当年宋维蒲救了他一样去把他带离那片角斗场,但学校出具的那张退学通知,让他抗拒任何种类的心理治疗。
他当时妥瑞氏症已经有了好转,医生说有很小一部分这种疾病的孩子会在青春期结束后自愈,他似乎成为了这个幸运儿。他开始畅想未来,他想读法律,尤其是父母赚到了钱,他们会热衷于有一个律师儿子的。
可宋维蒲该怎么办呢?Steve甚至偶尔会自责,是否是自己造成了他如今的样子。
也是那个冬天,宋维蒲开始迷上了拼模型。金红玫不大给他买这种东西,他是在Steve家里开始玩的。他把Steve已经拼好的模型拆除,又重建,近乎偏执地让每一块碎片去往它该在的地方。他建造摩天大楼和教堂,体育馆和植物园,把所有建筑拼凑在一起,规划一座巨大的城市。
Steve意识到这是他找回内心平静的一种方法,模型里有一个他理想中的世界。
所以他后来说自己会读建筑并且申到学校时,Steve并不意外。他永远是一群人里最聪明的那个,他想做任何事都能做成。
宋维蒲跳了一级,但这跳级是因为他在退学的一年里自己学完了八年级和九年级的课程。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向金红玫提了要求,他有一所选定的高中,需要金红玫支付额外的费用,其他的东西他会自己去和学校老师沟通。
Steve替他高兴,也替他担忧。他比任何人都清晰地知道,宋维蒲从来没有走出那个夏天。
17岁那年,Steve的妥瑞氏症彻底痊愈了。他告诉父母自己想回到墨尔本上大学,想读法律,他们满足了他的要求。
长大成人的他们看起来都很好。Steve不知道宋维蒲在高中那几年是如何伪装自己的,他直觉和少年时相比他收起了性格里善和伸出援手的本能,也失去了对人的信任。但他如此聪明而擅长伪装,于是大部分时间,他只是看起来比常人略有冷淡,而已。
他曾经问宋维蒲这些年是否尝试过外界帮助,他说高中的时候,学校有一个心理医生助理,是刚毕业的中国留学生,正在跟着正式员工实习。她在一次学校统一的心理测评后发现宋维蒲的答案自相矛盾,几乎可以断定他每道题都在撒谎。她私下找宋维蒲谈过几次,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友善,但无法消除心底的抵触与抗拒。
他也一直在想宋维蒲该怎么办,他时常觉得他看起来像正常人一样,其实要把自己耗干了。
去年开学的前一天,Steve换房子需要搬行李,想问宋维蒲借车,他说明早有一单接机的工作,没办法借给他。
南半球的七月,不下雪,气温很低,阴冷渗入骨髓。
但Steve第二天一早出门,忽然发现,刮了大半个冬天的风短暂地停下了。
墨尔本风停了。
***
Party持续了整个下午,天将黑时才散场。
木子君没有和其他人一起离开,留下来和隋庄由嘉一起收拾后院的一片狼藉。两个人都想问宋维蒲的事,又都不好开口,交换了好半天眼色,隋庄终于凑过去开口。
“River还回来吗?”
木子君捡纸杯的手一顿,看着地面点点头。
“回来的,晚一点过来,”她说,“我在你们这儿等他。”
“晚一点过来就不要回去了嘛,”由嘉赶忙说,“我们还有好多东西没吃完呢,你俩今天留下来和我们吃饭。”
“我无所谓啊,”她还是低着头捡东西,“你们去和他说吧。”
“我去问我去问,”隋庄拿起电话回房间,“对了,唐葵今天也留宿是吧?”
由嘉:“对,她在二楼那间侧卧,Kiri和我睡主卧就好。”
由嘉总是把什么都安排得很妥当,木子君陪她把后院彻底打扫干净,她便把木子君带回房间了。在室外待了一整天,衣服又湿过,她帮她找了自己的短裤和T恤换上。布料含着暖意,像是在太阳下晾晒过,干燥舒服。
换衣服换得她都有点困了。
马尾拆开,黑发垂到肩胛骨靠下,她记得刚来墨尔本的时候还没这么长。由嘉回头看她把宽松T恤在腰间打了个结,盘坐床上,头发沉甸甸一把,忍不住过去掐她脸。
“你怎么比刚来的时候好看了?”她掐着她脸问。
“有吗?”木子君困而含糊。
“嗯,”她点点头,“生动了很多。”
生动了很多的木子君被她揉捏一番,自己跑去后院散心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烦什么,可能是下午被宋维蒲吼了一句,仍然耿耿于怀。
……虽然是她先吼的。
泳池里静悄悄的,一侧有光,隐约能看见池底,一侧则沉在夜色里。她忽然想起Ryan今天和她说,珍珠最漂亮的时候,就是在夜晚的月色里。
她仰头看了看天上的半轮月亮,不由自主地把耳朵上宋维蒲送他的那枚耳坠拆了下来——耳钉夹在指间,金线坠下来,手心一缕银白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原来人相处久了,连对方的脚步声都觉得熟悉。木子君不想回头,手指合起来,把珍珠攥在掌心,眼睛看向半明半暗的泳池。
宋维蒲不声不响地坐到了她身边。
他也换了身衣服,不像走的时候湿淋淋的,身上是干燥的暖意。木子君抱着膝盖不看他,对方竟然伸手摸了下她耳垂,问:“气得礼物都不戴了?”
他干吗要碰她啊啊啊!
木子君就不往他的方向转头,宋维蒲长叹一声,手在身后撑住身子,看着夜空感慨:“我每天要和你认错多少次啊。”
“光认错就有用吗?”他回来的时候她好像就不气了,不过仍然板着脸,“我又不是因为你不认错才不高兴。”
的确,不高兴的是他到现在都没有亲口和自己说起过13岁的那个夏天,是他扔下自己离开,是他这么晚才回来找她。
宋维蒲无声地对着夜空思考,半晌,忽然在她旁边坐直身子,人侧过一些,语气振奋。
“你回头你回头。”他摇木子君肩膀。
木子君:……
她生被他摇了回去。
“你不高兴,那我给你讲个笑话,”他攥住她胳膊,眼神认真得像要发表竞选演讲,“是我在Steve学中文的那本书上看到的。”
“就是说,”他极其认真地开口,“人,什么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木子君:…………………………
什么……东西……
“很好猜的,”他说,“你应该比别人更容易猜到。”
她猜不到,她脑子里面全是无语的线条。
“——是射击的时候!”
木子君:……………………………………
她起身就要走。
哄女孩子开心太难了,宋维蒲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去拽她手腕,被她拧着胳膊抽脱。两个人拉扯几番,只见一枚闪着银光的东西骤然从她手中滑脱,在半空划了道弧,而后“咕咚”一声沉入泳池底部。
原来不是不戴了。
是摘下来拿在手里啊。
她回头,捕捉到他神情里那丝含意,更加的无名火起。他顺势拽着她手腕把她往回拉了两步,放低声音问:“怎么给我扔进水里去了?不要了?”
这人还倒打一耙了??
“你拽我你——”她张口结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