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大小口径的枪都准备好了,她太久没碰枪,选的时候下意识去拿小口径,和身侧几个姑娘选了同款。教练见多了不意外,反倒是宋维蒲靠在一侧,指点江山:“大口径多爽啊。”
大口径子弹也大,后坐力强不止一倍。木子君瞥他一眼,没好气:“你想爽自己打大口径啊。”
“我没做过的事一般不公开尝试,”宋维蒲说,“有损我全知全能的形象。”
……我真是呸了。
不过她迟疑片刻,竟然鬼使神差地换成大口径的那一把。
教练把耳机递给木子君,她戴上,随即和室外的嘈杂隔绝。太多年没摸这些冰冷的零件,没想到童年的训练成为肌肉记忆,她再一次调动本能,子弹上膛。
枪很沉,她把枪托抵在肩膀的位置,视线对准瞄准镜,调整枪托,很快找到了十字中心的靶心。
扳机扣下。
子弹出膛。
枪声带了回音,尖啸着划破空气,锐利、刺耳——
洞穿靶心。
这只是第一枪。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
每一枪都是一声呼啸,带着极大的后坐力,一下一下地撞上她抵住枪托的肩膀。教练站在一侧,很快意识到这个尺寸的狙击对木子君来说有些沉重,试图走过去叫停——继而被宋维蒲拦住。
他摇摇头,转过头,目光落在咬着嘴唇忍受后坐力的木子君身上。好在他方才和教练要了肩垫,这一梭子弹下来,应当只会有些青肿。
前几枪是很准的,但到了后面,或许是肩膀疼得实在难以忍受,狙击的准头逐渐偏离。但子弹还没打完,宋维蒲站在一侧看着木子君,看她马尾的发稍和衬衣下身体绷紧的曲线,耳边再次响起了宁婉早上的话。
“……如果重来一次,我不和她爸爸去读博,也不会把她给爷爷带了。”
“我以为爷爷对她好就够了,我没想到老人会生病,我们只能把她寄养给其他的亲戚。那些人面子上功夫做得足,私下却对着小孩阴阳怪气。明明小时候那么开朗勇敢的孩子,在别人家里住了三年,变得唯唯诺诺,再也不自信,连人际交往都成了问题……”
“她小时候最喜欢射击了,她爷爷也会带她去练。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连枪也不敢拿,说大人说这不是女孩子该玩的东西……”
“……她其实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提到了,但是我当时一心忙毕业论文,竟然根本听不懂她在和我求救。后来我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咨询师和我说,她一定受了很多很多打击和否定,才会变得这么自闭又自卑……”
“都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多少精力,终于好了一些,可小时候的那个女儿再也回不来了。她现在年龄也不大,可是碰到什么事都不喜欢和我说,不会和我撒娇,也不发脾气……我倒是宁愿要一个爱哭爱笑,情绪控制得没有那么好的女儿。”
……
最后一颗子弹出膛了。
木子君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肩膀上的疼痛也在最后一声枪响后变得明显。她松开扳机,手指到手腕被震麻,跪在地上的膝盖也酸软,起身时几乎撑不住身体。
身后忽然有人伸出手,扶住了自己。
他胳膊穿过她的身体,抓住她的臂弯,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膀,给了她超出预期的支撑力。木子君在他的支撑下艰难地站稳,用力攥了一把被震麻的右手,终于找回些微知觉。
她揉了一下肩膀,触碰时控制不住地“嘶”了一声。宋维蒲帮她把肩垫摘下来,白衬衣下面已经显出些微青色。
他方才一直忍着不去管,这时眉头终于忍不住皱了一下,眼神落在她肩膀上,怎么也移不开。
木子君看着他压抑不住心疼的眼神,喉咙里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来。
来带她射击的是他。
让她打大口径的也是他。
他未经允许打听她的过去,让她把委屈和遗憾一枪一枪地发泄。他先向她求救,又在发现她其实也没那么完整后,告诉她可以依赖他。
肩膀疼得愈发厉害,她眼睛里蓄了一层泪。他试探着碰了一下,换来她一声哽咽的:“谁让你带我来的,疼死了。”
他把目光移回她的脸,看见眼泪的一瞬间就有些慌张。
教练也有些意外,赶忙走过来,关切地问是否需要帮助。宋维蒲匆匆摇头,和朋友道谢后便拉着木子君的手将她带走,一直带回停车场的位置。
他在前面走,她被他拉着手,边走边哭,哭到他也能意识到,这汹涌的眼泪罪不在他。
靶场门口有卖冷饮的小车,他送她坐会摩托后座,折去买了瓶冰水。她侧坐在后座上用冰水敷脸,抬起头发现他正抱着手臂看着她笑。
木子君没来由的恼:“你笑什么啊!”
“这就是你本来的脾气吗?”宋维蒲问。
她气结,立刻否认:“不是的!我现在在生气!我本身脾气又好又温柔!”
“好好好,”宋维蒲继续笑,语气里都是哄,“那能不能请脾气又好又温柔的木小姐不要哭了,我现在好担心阿姨觉得我欺负你了。”
她抽了下鼻子,抬腿坐正,宋维蒲这才上了摩托。
“所以你以前总说,我不能不管你……”他侧过头看着她,把头盔替她戴正,“是因为小的时候,总是没有人管你吗?”
“不是,”她继续嘴硬,“我就是在给你解释撂挑子的意思。”
行吧,你说什么是什么。
宋维蒲发动摩托,发动机开始震动。他给自己也把头盔扣好,隔着玻璃询问:“下次想什么时候来打枪?”
木子君扣着头盔,声音也闷在罩子里。
“我妈妈初五回国,”她说,“送走她,你陪我来打。”
“好。”
“你也要打。”
宋维蒲发动摩托,有些奇怪,头微微侧回去:“为什么?”
“想看你出丑,”木子君说,“好不容易碰到你不会的事。”
宋维蒲:……
行吧!
……
宁婉离开家五天,木子君她爸也通过手机呼唤了自己老婆五天。初五晚上,宁婉给木子君留了一冰箱的饭,然后就收拾行李回国了。
同样是半夜的航班,大约明天中午到。宋维蒲开车送母女两个去机场,进安检前照常是些生活上的嘱托,和以前金红玫总对他说的差不多。
“那我就七月再回国吗?”木子君问宁婉。
“七月回吧,反正你爷爷都放话了,”宁婉叹气道,“这个冬天他要自己去上海,谁也别跟着,谁也不想见。”
“他身体都恢复了吗……”
“反正打电话骂人中气十足,人老了,年轻时候的少爷脾气都回来了。”
木子君点点头,最后和宁婉惜别几句,终于目送她进了安检口。转过头,宋维蒲靠在一侧柱子上,样子简直是松了一口气。
“你什么表情?”木子君语气奇怪。
宋维蒲并未正面回答,晃了下手里车钥匙,转身带她回停车场。
你不用见丈母娘,你不懂。
她明天还要去诊所实习,他的暑期课也是明天一早。两个人匆匆驱车回到唐人街,家里亮着灯,由嘉明显在追剧,笑声传到楼下。
木子君坐在副驾驶,想起由嘉和自己说,她明天白天就搬走了,让她好好上班,不用担心自己。
不过宋维蒲还没提过他回来的事。
“周末去射击吗?”他熄火问道。
“你很忙吗?”
“还好,”他想了想,“就是课程要结业了,有一些作品要提交。”
“那你先把学校的事忙完吧,”木子君解开安全带,把包背上,“由嘉和我说你下个月要去悉尼?”
“对,之前那个比赛有交流,”他点点头,“要去一周。”
“大忙人,”她下了车,手肘撑在车窗上,头微微侧开,“那先别搬回来了,省得耽误你时间。”
宋维蒲听出她意思,笑了笑,反问:“那你要不要我搬回来?”
“我无所谓啊。”她说。
“是吗?”他发动车,把车窗降到最低,单手伸到副驾驶处,出乎意料地递过来个信封,“那先把你工资给你。”
……猝不及防意料之外。
木子君这几周在诊所实习,都没去过书店,何来工资一谈。偏偏宋维蒲信封都递到车窗外,她茫然接过,继而看着皮卡绝尘而去。
以往信封里是钱加一枚巧克力,从外面也能捏到,这次手感却和之前不同。头顶客厅的窗户仍能听见综艺的背景音乐,她在夏夜和噪声中把信封打开,封口朝下磕了嗑。
一枚弹壳掉到手心,还有一张靶场的年卡和一张折起的纸片。她展开白纸,上面还是宋维蒲不甚好看的汉字——
给神射手的年终奖。
【📢作者有话说】
恋爱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