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回头往门里看了一眼,门口检票的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清点。身体的移动让她到这时候才算彻底清醒过来,也彻底分清了梦境内外的两个人。
“去书店吗?”他说,“我清理过蜘蛛了。”
她“哦”了一声,迷迷糊糊跟上了宋维蒲的脚步,一边走一边张开手心,观察起那颗从狮头摘下来的玉珠。珠子表面篆刻着镶嵌金丝的“恩”字,保养得明显没有她手里那半串好,内部甚至有隐约的开裂感。
她庆幸她在它彻底被损坏前把它找了回来。
唐人街实在是短,博物馆和宋维蒲家离得近,他家和赌场离得也近。木子君跟在他身后走到赌场一楼,又坐电梯上了书店所在的二楼,在进门前终于想起来他刚才是去做了什么事。
她快跑两步,从身后跟到他身边。
“你人送到了吗?”
“送到了啊,”他掏出钥匙去开书店的U型锁,“不然我回来干什么?”
“你回来,留他一个人在那会不会……”
“我留下也很尴尬吧,”锁眼里传来“咔哒”一声,宋维蒲把玻璃门拉开,回头看着她,“反正留了电话,碰到问题我会去接他的。”
两个人进了书店,木子君喃喃自语:“唐鸣鹤那么大岁数了,脑子倒是还清楚。虽说进了疗养院,好在身体还硬朗……”
这几天还是期中过后短假,也是放假以来木子君第一次来书店。库房里那批蜘蛛对她精神伤害不轻,这次进门她特意探头观察,发现库房门锁已经换成了新的,门也开着通风。库房里一片空荡,所有积攒多年的旧货都被清空了。
蜘蛛应该也被清空了。
神清气爽。
其实书店白天都没什么顾客,以木子君之前坐店的体验而言,到这个点更不会有人来。她和宋维蒲一起在书店桌子前坐下,后者掏出电脑毫无间歇地工作起来。
木子君瞥了一眼,立刻被满屏数据劝退。
他之前和她提过一次,下个月有一场建筑类比赛开始报名,奖金不菲,由嘉特意问他要不要组队参加。两个人的目的倒是都很单纯的为钱,不过宋维蒲是为奖金,由嘉是为了拿奖糊弄她爸自己在好好学习,将生活费骗上新台阶。
而木子君在桌前无所事事片刻,最后从书包里翻出了话剧社前几天给她的剧本。
话剧社前些年的演出频次都是一学期一场,但这一场因为是原创的原因,从前期筹备到最后登台演出会历时大半年。经过半个学期的酝酿,目前剧本初稿终于定下来,从道具组到导演表演组都开始运作,木子君所在的台词翻译组也给新成员分下了各自的译稿。她习惯手译,剧本打印出来厚厚一叠,她拿一只碳素笔在字句上描画,偶尔转到电脑敲击几下,搜索不确定的单词。
刚才被叫醒得也很突然,翻译又是个很枯燥的工作,木子君没一会儿就陷入困倦。她把下巴抵在桌面上,眼神垂落看着词句,过了一会儿又偏移视线,打量起宋维蒲。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量宋维蒲,刚才还梦到他。天刚刚黑下来,书店灯光雪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屋子里,并肩各干各的,就像已经认识了很长时间。
她一直在开玩笑,她知道他算不上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只是她一直这么说下去,他好像就真的按照她所说的改变了一点。她也确信,他并非由嘉口中所描述的那个对谁都很表面的人,他更像是出于某种原因把真实的自己封闭起来。
人的自我封闭如此常见,木子君并非没有经历过。
会是因为金红玫的离世吗,抑或更久远的事情?
她把右手拿到桌面上,枕在头的下面。宋维蒲又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终于叹了口气,侧过头问:“你一直看我干什么?”
木子君:……
“我没有看你,”她说,“我刚睡醒,正好朝着你的方向把眼睛睁开而已。”
他并没有戳破她的谎言。木子君视线微动,忽然发现他屏幕上的文档已经被关掉,换成搜索界面。宋维蒲注意到她视线的方向改变,也把电脑微微转向她。
木子君手一撑,从桌面上立起身子。椅子底部带滑轮,跟着她身子往宋维蒲的方向滚动几公分,两个人距离骤然拉近。
屏幕映亮两张年轻的脸。
“Rose&……”她轻声念道,“Leaves?这是什么?”
“商铺的名字。”宋维蒲说。
她向他转过头,发现宋维蒲也在看她。两个人离得太近,视线一触即转。木子君把视线重新转回屏幕,看到搜索结果大多是一些歌曲和花材。
好在这回不等她追问,宋维蒲就给出了答案:“唐鸣鹤和我说,那个在唐人街给他做狮尾的卢青搬回Bendigo以后告诉他,我外婆后来在墨尔本开过一家服装店。不过不到半年就把店转手卖掉,然后离开了这座城市很长时间。”
“服装店?”
“对,叫红玫叶,英文店名Rose&Leaves,似乎是和别人合开的。”
“你觉得这可能是接下来的线索?”
“我不确定,但也没有别的线索了。”
“红玫叶……”木子君对着屏幕自言自语,“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宋维蒲摇了摇头,继而把搜索界面关闭,“太早了,网上没有记载。我昨天去图书馆翻了一下,那几年的报纸上也没有。”
木子君:……
“你怎么了?”宋维蒲看她表情不对。
“你太积极了,”木子君说,“我有一点不习惯。”
宋维蒲:……
他们都没有预想到他的积极造成了场面上一定的尴尬,幸运的是,木子君的手机恰到好处的响起铃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她看了宋维蒲一眼,急忙接起。
唐葵那边很吵,算得上极度嘈杂,音乐声混着人群喧嚣。木子君提心吊胆地等她第一句话,很久之后,终于听到了一声轻笑。
她彻底松了口气。
“你们两个真是敢想,”唐葵语气无奈又调侃,“你知道一个华人老爷爷出现在全是白人青少年的livehouse里有多震撼吗?他们都把他轮椅举起来了,狂喊Rock’n’Roll forever。”
“是你送过来的吗?”
“是River送过去的。”木子君说,顺便把免提打开,想让宋维蒲也听一下。
“好吧,”唐葵语气愉悦,“那我也勉强承认他乐于助人了。”
宋维蒲转过头,假装没听见似的继续敲键盘,木子君对着话筒笑出声音。两个女孩笑了一会儿,她听到对面再次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Kiri,”她说,“谢谢你们哦。”
“是你帮我们找回金小姐的珠子,”木子君反谢回去,“是我该谢谢你。”
客套之中电话被挂断,木子君心情不错,想和为人积极且乐于助人的宋维蒲分享一番。一抬头,忽然发现对方左手撑着侧脸,竖拿一根笔在桌面上一边轻敲一边看着她。
刚才是她看他看得不自在,现在就成了他看她。宋维蒲这人果然自己落了下风就要立马找回来,木子君被他看得脊背微微挺直,问道:“怎么了?”
“没事,”宋维蒲开口,语气含义难辨,“我就是想,你是不是对谁都挺好的。”
……什么?
她被他问得没有头绪,尚在斟酌,对方已经把电脑放进书包,往肩上一甩,示意她也起来。木子君拎着书包和翻译稿跟在他身后,看见他行云流水关灯锁门,又在上电梯前说:“我车还没开回车库,送你回家吧。”
“这么好啊,”木子君和他不再客套,“我还想走回去很冷呢。”
宋维蒲:“谁让我乐于助人。”
木子君:……
面无表情的说这种话你真是……
从唐人街走到她家还要些时间,开车也就是一眨眼的事。她最近虽然放着期中假,但早出晚归,只有晚上才回家休息。况且她也实在不大喜欢这间房子,卧室朝阴,屋子里潮气就没有散过,房东和新加坡室友也不甚友好,碍着学期末才合同到期一直没有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