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她说话的时候会在只言片语间流露出一些和唐鸣鹤的过往,例如她从出生就是被爷爷带大,连和自己父母的关系都没有爷爷近。她口中的唐鸣鹤和金红玫不一样,是个非常标准合格的祖辈,心血全都倾注在孩子身上,让人很难想象他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把她的贝斯砸碎。

“唐葵,”木子君听到最后,试探着问,“所以你还是,有一点想他,是吗?”

“很难不想吧,”唐葵无所谓地笑笑,神情和语言并不相符,“尤其是这种生病的时候,小时候生病都是他照顾我,去给我买我喜欢吃的东西。可是我走的那天……你没看到当时场面有多激烈,我从来没见过他发那么大火,其实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气成那个样子,我只是……”

她顿了顿。

“我只是和乐队的成员玩得太晚,后半夜才回家而已,他就让我退出乐队。我一着急,干脆告诉他我不想读大学了,结果他就……直接把我贝斯摔碎了。”

“那你父母呢?”

“他们比我更怕我爷爷,我家还挺传统的,他是所有人的大家长。他们也不支持我不读大学,我和他们也吵了起来,然后就和乐队一起离开Bendigo了。”

唐葵已经吃完饭,抱着抱枕盘腿坐到了地板上,一边说话一边拨弄着贝斯的弦。木子君把胳膊放在桌面上,头枕着胳膊听她讲。

“我已经离开那四年了,不是没有想过回去。不过去年听以前的同学说,我父母又生了一个孩子,哈,真的很像觉得把我养失败了,所以干脆重养一个……”

“不要这么说。”木子君摇摇头。

“……乐队来墨尔本以后发展一直不好,只能接一些商演维持,去年终于出了一张专辑,但销量也很一般。我们的签约公司否定了我们之前的风格,让我们做一些更市场化的曲子,就是你在地板上看到的那些。”

“Kiri,”她忽然停下了拨弄贝斯的手,抬头问她,“我很失败吗?为了梦想和家里闹翻,结果也并没有实现梦想。之前是自己不想回去,现在更多是……没有底气回去。”

“又不是只有成功的人才可以回家。”木子君说。

唐葵闻言愣了片刻,而后低头,再次拨弄出一段旋律。

木子君:“好好听啊。”

“嗯,是下个月给一支乐队在livehouse助演的曲子,”唐葵轻叹道,“是他们的主场,我们只有这一首曲子。”

“你们会有自己的livehouse的。”木子君语气诚恳。

她指间又滑出几个音符,继而抬头看着木子君,轻声说:“谢谢。”

玩音乐是很消磨时间的一件事,天色在不知不觉间昏暗。唐葵彻底从生病状态恢复过来,下楼把木子君送到了巴士车站。

“学校下周末有mid-term break,”木子君说,“我和我朋友到时候去Bendigo,你……除了想确认他身体还好,真的没有什么想让我转达的话吗?”

“我一时想不起来,”唐葵摇摇头,“你见到他之前和我说一声吧,如果我到时候想到了,会发给你的。”

她话说完,一辆巴士也从远处莽莽撞撞开过来,一脚刹在木子君眼前。这个时间回市区,车里空荡荡的,木子君跳上车厢,拉开窗户和唐葵挥手。

她站在车牌下也朝她挥手,身形随着巴士驶远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转角的位置。

***

mid-term break前的一周略显煎熬。

大部分科目的考试和论文都要赶在期中假之前提交,木子君狠狠体验到了自己前几天闲到没事还去找唐葵的后果。忙着赶论文的不止她一个,图书馆里人满为患,她对比再三,发现宋维蒲让自己打工的书店竟然是最好的学习空间。

纵观唐人街,很难找到比他这儿生意还差的地方了。

“相绝华文图书”的招牌摆在楼道里,这家店面的年龄如此古老,或许从这栋建筑建造伊始便已经设立于此。它最开始是做什么的呢?金红玫又为什么盘下这样一处店面呢?

而在她离开后的这段日子里,宋维蒲又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情,一直留存着这家书店的营业,哪怕它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呢?

木子君想不明白,不过当下需要她思考的事情过多,这些念头也只是在脑海中一闪即逝。至于这间书店,就像她落地墨尔本的那天就坐上宋维蒲的副驾驶一样,他总能给她提供一片类似的空间,能让她在这异国他乡安稳落座的空间。

他在的时候这片空间是车,他不在的时候就是这间书店。木子君在书店里安安静静地把所有期中论文写完,最后一篇卡点上传到系统里时,她长舒了一口气。

抬头的时候,已经半夜十二点了。

明天——不对,已经是今天了。按她之前和宋维蒲约定的时间,他俩今天天一亮就要出发去Bendigo,她本以为自己能提前完成论文,如今看来还是高估了自己。起身收拾了没一会儿东西,木子君又想起来,宋维蒲之前和她说店里进了一批新书——她也不知道平常卖都卖不出去几本他还进货干什么——反正就是她要把这些书往外摆一摆。

时间是有点晚,不过回顾她这一天的工作量,也就是早上起来开个窗户和灯,招待三五个老顾客,然后就努力地喝书店饮水机里的水,并努力用书店的电,干点活还拖到这个时间。短暂的反思后,木子君立刻把电脑鼠标装回书包,从抽屉里找出钥匙去开库房门。

很久没进货,库房自然也很久没开,甫一打开尘土飞扬,她眯着眼睛迈步进去,咳了几声,气息又激得更多灰尘腾起。

哪有新货啊?

木子君伸手去摸索墙壁上的吊灯开关,按了几下没反应,才意识到库房里的灯是坏的。她借着门外灯光仔细打量,脚步往里进了几寸,也没注意到库房大门弹性如此好,门轴润滑得丝滑无声,片刻不注意,就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别说书了,架子也看不清丝毫。木子君“嘶”了一声,倒退两步,手指触上把手,想旋开门锁出去。

门锁里传来一声不详的“咔哒”声。

木子君:……

屋子里太黑,她只能掏出手机照明。可惜左手转得把手“咔哒”直响,别上的门锁还是没有定点声息。

……不是?

万念俱灰之下,木子君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好刚才卡着点把所有论文都交了。

然后就是第二个念头——

图书馆。

期中期末阶段特殊,图书馆都是24小时夜灯常明。建筑系大多是小组作业,宋维蒲和隋庄坐在一间提前预约的独立讨论室里,旁边的组员基本都睡了。

“交了吗?”隋庄打着哈欠问宋维蒲。

宋维蒲神色也算不上有精神,不过比其他人意志被击垮的样子还是强了不少。点击了几下键盘后,他看着上传进度条走完,终于能把电脑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