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出了客栈,裴轻才真正松了口气。
见她略带愁容,萧渊摸了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裴轻低声:“若我把包袱藏好,或是在身上多藏些银票,也不至于现在身无分文了。”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敢情是在自责。萧渊一笑:“咱们一进城就被盯上了。若是猜得没错,钱庄和酒楼是通着气的,咱们兑了多少银票,昨夜的人一清二楚,若是少了,说不定还要搜身。咱们既然装晕,便只能任由他们搜,你想被搜吗?”
裴轻毫不犹豫地摇头。
“那就是了。”萧渊接过她手上的包袱背在背上,“银钱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没了再赚就是。”
这话说得有理,可裴轻想了想,又问:“钱庄和酒楼真的是一伙的吗?”
萧渊点头:“怪我一下兑了太多银票,招了贼惦记。钱庄的人知道却不好下手,若不是他们告知,酒楼里住店的并非只有你我二人,他们为何偏偏选中了咱们?包袱在何处他们一清二楚,明显是一直暗中盯着咱们。”
裴轻越听便越沉默,萧渊歪头看看她:“好了,不就是些银票,有本公子在,饿不着你这小女使。”
“为了赚那些银子,你伤口都裂了,到头来却……”
这下萧渊总算听明白,她不是心疼银子,是在心疼人呢。
萧渊盯着那张脸蛋,心头蠢蠢欲动。末了,他把包袱打开,说:“你先把这个换上。”
裴轻一看,竟不知何时包袱里多出了一套男子衣物,道:“这是……”
萧渊挑眉,说:“只许他们偷咱们,还不许咱们偷他们?我去那掌柜的屋里拿的,你换上后咱们就去赚银子。”说着,还上下打量了她,“还是扮成男子妥当些,不然太招眼。”
裴轻接过包袱,忽然抬头眼里亮晶晶的,道:“那你有没有偷点银票回来?”
萧渊怔了下,随后笑得不行:“银票他们定然是随身放着,若将屋子翻乱咱们还能出来吗?”
裴轻一想也是。
两人拐去巷中,裴轻将那外袍套上,幸得掌柜的身材矮小,衣物穿起来也不算大得太多。萧渊顺手将她长发束起,评价道:“这袍子还是得好看的人穿才不算辱没,穿那掌柜的身上太可惜了。”
裴轻轻笑,任由他的手指在发间穿插。
小巷静谧,少有人来往。自然无人看见一个妙龄女子是如何变成文弱小书生的。再出巷子时,萧渊身旁跟着的便是一个身材纤瘦的小伙计了。
“你真不贴胡子?”他问。
裴轻被缠问得耳朵都红了,说:“我这年纪的男子哪有蓄胡子的呀,你为何非要我贴胡子?”
萧渊叹了口气,因为你这样还是很好看。
长发高束,纤腰长腿,虽身量不高,却胜在身形笔挺,仪态大方。扮上男装,眉宇间便多了些英气,即便瘦弱了些,想必还是能招来无数目光。
裴轻见他不说话,又问:“我们要去何处赚银子呀?”
这算是问道正事上,萧渊朝着巷子对面的扬扬下巴:“喏,到了。”
裴轻顺着他的目光看齐,“青柳妓馆”四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
“想在这穷乡僻壤赚银子,就得去唯一的销金窟。”他一拉裴轻的手腕,“走了。”
午前的妓馆生意不多,骤然看两位公子前来,乐得老鸨妈妈带着姑娘们就迎了出来。
“哟!这可了不得,二位公子人中龙凤莅临小店,那是咱家姑娘们的福气啊!来来,还愣着做什么?快迎公子们进去!”
裴轻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一群扑着浓重香粉的姐姐给围住,她被熏得打了个大大喷嚏,惹来娇笑声不断。相比裴轻,萧渊这边的姑娘便要少些。
妓馆的姑娘们迎来送往惯了,最喜欢的便是裴轻这种看着斯文的儒生,而像萧渊这种身量高大,一瞧就练过武的,纵然生得再英俊,却还是叫姑娘有些发怵。
莺莺燕燕挽上来,萧渊不像裴轻那般不好意思,反倒大剌剌地开口:“有劳妈妈和姐姐,我等是来寻个差事做伙计的!”
一听不是来花银子,而是来赚银子的,老鸨便不似方才那般热络了。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眼前两人,对着萧渊道:“你瞧着还有把子力气,来我这儿做个小厮打手倒也不算屈才。”说着她又看向裴轻,“你能干什么呀?女里女气的,瘦得身上没二两肉。”
裴轻忙说:“我会写字会理账,还会浆洗洒扫,哦,我还能帮姐姐们梳妆!”
她说的是真心话,然而边上的姑娘们全都被逗笑了。
裴轻显然忘了这话从姑娘口中说出来是样样能干,但若从一男子口中说出来,那便是……
“哟,没瞧出来你倒是个在我们这种地方常来常往的。也罢,难得有个懂梳妆的男人家,那你若帮着我家的姑娘们招来更多客人,我便将你长久留下。这云城各处小厮的月钱可都没有我这儿多。”
两位“难兄难弟”就这样被留了下来。裴轻不信萧渊说的是占了脸的便宜,愣是觉得遭遇种种之后,又遇上好心人了。
做工的头一日,萧渊去后院劈了一院子的柴,见他初来乍到却懂规矩,原先的伙计们喝茶的喝茶,歇脚的歇脚,都没为难他。临近午时放饭,人人都去了后厨领午膳,剩萧渊一个人码柴火。这点活于他而言权当舒展身手了,却不知有人一直担心。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抬臂擦了把汗转过头来,正看见裴轻四处张望着,一脸小心地朝他走来。
那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偷偷幽会的。
“你怎么不去用午膳?”他问。
“我去过了,没见到你,那些人说你还在这里劈柴。”裴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萧渊,“给。”
他接过来打开,是用油纸包的软糕,尚温热,且香气扑鼻。
“我这就要去了,你自己留着便是。”这一路也没碰上这么香软的糕点,她这是还惦记着自己是婢女,有点什么都想着他这公子呢。
“今日午膳的菜都有些辣,你身上有伤不能多食。先用这个垫垫吧。”她凑近又看了看,“热着的时候更松软,冷了便会有些腻。清莺姐姐是这么说的。”
“谁?”
裴轻一笑:“就是今日曲子弹得最好听的那位姐姐,秦妈妈让我替她画眉,清莺姐姐觉得我画得好,便赏了糕点给我。”
萧渊起初以为她是为了留下而扯了谎,没想她还真懂那些胭脂水粉。
“你怎么不给自己画画?”他又把糕点放回裴轻怀中,转身去净手。
裴轻跟上去,将旁边干净的帕子递给他:“我现在可是男子。”
萧渊接过那方帕子,顺带着看了眼她嫩白的手背,若真是男子,生成她这般模样怕是也要被人盯上,否则怎的头一日便有人赏糕点?
这么想着,他干脆坐在了身后那堆柴火上。
裴轻不解道:“你不想吃这个吗?”
萧渊揉了揉胳膊:“劈了半日的柴,现下手臂酸软,罢了,你自己吃吧。”
裴轻怎么会自己吃,下一刻糕点就喂到了他唇边:“多少吃一点好不好?”
某人懒懒地张口,一副勉为其难地样子咬了她手中的糕点。
裴轻欢喜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好吃?”
当真软香清甜,她眼里亮晶晶地望着他,萧渊心尖颤了下,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糕点送到她唇边:“你自己尝尝不就知道了。”
裴轻有些惊讶,呆呆地看着手里这块被咬了一口的糕点,两人同吃一块……
“你这是在嫌弃自家公子?”他睨着她,补了句,“又不是让你咬我咬过的地方。”
他连油纸一起拿过来,将没咬过的地方放到她唇边:“跟那群人一起吃能吃到什么?不过申时你就得饿。”
人太多,裴轻挤不过那群粗犷的汉子,的确只匆匆吃了几口。听见这话,她心里暖暖的,听话地低头咬了一小口。
柔软的唇瓣就这样触到了他的指尖,萧渊一僵,盯着那张殷红小嘴,喉头没忍住地吞咽了下。
裴轻全然不知,点点头道:“果然好吃。”
正欲低头再尝一口,却见萧渊拿过去三两口吃完了一整块,还大言不惭道:“你都吃过午膳了,尝尝就行。”
她没注意他别开了目光,还去倒了盏茶来怕他噎着。
萧渊到底是没去后厨,午时难得的安静,后院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裴轻时不时的轻笑犹如清透泉水,一路划过心底,清了郁结已久的是非无奈。
午后做活的时候,萧渊觉出了不对劲。
后院伙计们瞧他的模样有些怪异,倒也不是要欺辱他这新来的,就是……一种明显的避而远之。
临近夜晚,前院便忙碌热闹了起来。有了客人,做活的小厮便不好久留姑娘房中,裴轻被老鸨使唤着去后厨帮手,送些菜肴美酒到各厢房为恩客助兴。
前院鱼龙混杂,萧渊见她还一脸高兴地来端菜,不由得“啧”了一声。裴轻端着酒菜敲了敲门,里面嬉笑声太大,没有人应她。但妈妈说必要将酒菜送进去,才好一并赚银子。她想了想,轻轻推开了门。
铺面而来的酒气与胭脂气熏得她有些晕,而里面的场面更是淫|乱不堪,一男二女衣衫不整,连最里面的赤色肚|兜都松松垮垮,男子肥头大耳,那双手不住地游走在女子身上,竟还探入裙摆伸向了……
被匆忙放到桌上的酒水险些洒出来,那人当即一瞪眼:“哪儿来的小厮手脚这样笨?还不快给爷斟酒!再乱看爷把你眼睛挖了喂狗!”
裴轻被吼得身子一抖,忙拿起酒壶要给男子倒酒。而这期间男子肆意地伸舌舔弄在姑娘白皙的肌肤上,裴轻离得近,尽管已经尽力低着头,余光却还是能瞥见种种。
一股恶心涌上心头。她强忍着倒了一盏酒就准备出去,却未想身后人刁难道:“不给爷递过来就想走?青柳妓馆连个使唤小厮都这么大的谱啊?”
裴轻闭了闭眼,深吸口气,转过身来:“这就来。”
裴轻端起酒盏送到那人面前,他这才勉强将手从姑娘的衣衫中拿出来,拿过酒盏的时候手指毫不意外地触到了裴轻的手,裴轻心头一颤,再也忍不住地跑了出去。
那人还欲发难,两位姑娘发了话:“爷,那就是个新来的,年纪小没见识,见了爷这般人物自然是害怕的呀。何必跟‘他’计较呢。”
“哟,这么说,你俩也怕爷?”
里面的娇笑声大了起来:“爷最是怜香惜玉了,我们姐妹可不怕您。”
裴轻跌跌撞撞地跑出来,在拐角处猛地撞上一人,她连忙躬身行了一礼便想下楼去。谁知胳膊被人攥住,她抬起头来对上一双好看的眸子。
看见裴轻一脸惊慌,眼眶也红红的,萧渊沉声:“房里人欺负你了?碰了哪里?”
裴轻攥着手指,摇了摇头。她现在是男子装扮,自然没人觊觎,反倒是身板瘦弱,让人更看不上眼了。
房内的娇笑声渐渐变成了喘息和媚喊,一声接一声清晰地传了出来。眼前的人儿耳朵都红透了,萧渊也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她一个连“小娘子”都听不得的人,如何看得了活生生的春宫图。
来妓馆赚银子这事,考虑得欠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