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起

授他以柄 周扶妖 17604 字 2024-12-15

想到这里,裴轻又有些欣慰。

姐姐能静养当然是最好的,姐夫的疼爱远比自己那些没什么用的书信有用多了。

裴轻闭上眼睛,带着丝丝羡慕入睡。

殊不知旁边的厢房之中,有人等着她这边彻底安静下来才熄了灯。那些细微的脚步声清晰地落在萧渊耳中,眼前甚至浮现出她小心翼翼检查房门的样子,吹熄了灯睡不着又起来重新点上,还险些打翻了烛台的样子……

少年懒懒地靠在床边,半睡半醒地听着隔壁的动静,直至天明。

清晨天刚蒙蒙亮,隔壁就传来细微的动静。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轻轻叩门。萧渊打开房门,看到一张带着嫣然笑意的脸,好看得令他心头一颤。

她手里拿着已经收拾好的包袱,一双美眸含着雀跃,根本不像是要去大街上卖艺求生之人,想来就更不知道这艺也不是那么好卖的。

但看着她兴奋的模样,少年还是没把话说出来。

“走吧。”

出了酒楼一路向东,沿街除了早起出摊的早膳铺子,尚未有太多人。裴轻乖巧地跟在他身边,指了指一处宽敞的空地,问:“这里好不好?”

萧渊挑眉,地方不错,正对街口,临近晌午之时来往的人定然络绎不绝。好归好,但萧渊说:“这地方不成。”

裴轻正想问为何,但转念一想便明白过来,这么好的地方定然早就被人盯上了,如此绝佳的位置,只怕不管谁拿到都会引来红眼与嫉妒,初来乍到,当然不好太过显眼。

“那就再找找。”

两人一直沿街走着,渐渐出摊的人就多了起来。直至走到一处打铁铺子,萧渊才停下脚步。裴轻看过去,铁匠铺里只有一位老人,铁烧得红透,每一锤砸下去都火星四溅。

见到有人在摊前驻足,老人倒是没急着上来招待,随意道:“喜欢什么随便看,价钱好商量。”

裴轻忙回答:“好,谢谢伯伯。”

温婉的声音,引得老头儿又抬头看了眼。如此乖巧有礼的小娘子,叫人看了就喜欢。不像她旁边那个,上上下下把铺子看了个遍,最后扔出一句:“这些都不行。”

老人锤子砸得更重,眼看着火星子都有溅到萧渊脸上去了,他反而一笑:“你这老头儿怎么不经说啊,生铁掺了铜,从一开始就不行。你就是砸到天上玉帝那去,也铸不出好剑。”

“要买就买,不买走人!”老头儿像被人戳到了痛处,恶狠狠地盯着萧渊,“你懂什么!”

萧渊也不恼:“你这剑反正也没人买,送我一把如何?”

敢情在这儿等着呢。老头儿把锤子一扔,教训:“年纪轻轻,脸皮倒是厚得很。”

裴轻忙拽了拽萧渊的衣袖,小声说:“咱们还有银子的。”

老伯这般年纪还如此辛苦,让人看了于心不忍。然而萧渊摇头,又说:“不送的话,借用一下行不行?我就在旁边舞两下,舞完还回来。”

铸剑辛苦,能被人用当然比挂在墙上蒙尘的好。满铺子的剑已许久无人问津,老头儿冷哼:“自己取!”

裴轻惊喜道:“多谢伯伯!”

老头儿面色缓了缓,说:“你这个小娘子倒是有礼得很。”

裴轻面色一红:“不是的,我只是婢女。”

老头儿眼睛一瞪,上上下下打量了下正在挑剑的萧渊,穿得破破烂烂还使婢女?萧渊正巧回过头来,穿得寒酸,却遮不住那股子纨绔傲气,那张脸生得俊美极了,不知道骗过多少未经世事的小姑娘。

见老头儿瞪他,萧渊晃了晃手中的剑:“反悔了?”

未等老头儿说话,只见他一跃而起,棚顶传来一声闷响,老头儿和裴轻皆是惊讶一瞬,两人匆匆出来,就看见上面的人动作敏捷,手中之剑像是被施了法术般花样百出,他三两步腾空踩到树上,枯叶纷飞如落雪,引来了街上小孩子们的惊呼——

“快看快看!那里有个大侠!”

“哇,好厉害啊!”

童稚的声音接连不断,相互追逐的孩童们三五成群地跑了过来,引得大人们也纷纷往这边看。铺子前渐渐人多了起来。

裴轻眼见着萧渊从摊顶到高树,又从高树到屋顶逛了个遍,直到挤满了围观的人,他才懒洋洋地朝这边看了眼,将剑一收,脚步极轻地踩着棚顶而下,连她这个外行都看得出来,他轻功出神入化,薄薄的棚顶被踩了个遍却没有一丝裂缝。

“哎……怎么不舞了?”见萧渊收剑落地,立刻就有人出声。

然而萧渊也不说话,拉着裴轻就要走。

“大侠,大侠!”一群小童围了上来,“我们要拜你为师!你也教我们去房顶上舞剑好不好?”

裴轻看向萧渊,后者还是冷傲得不行。

“看来这位高人是不轻易出手的,我愿奉上重金,请大侠再舞一次!”人群之中,有一穿戴豪奢的贵公子从马车上下来。

裴轻正看着那人,忽然手腕紧了紧,她回过头来,萧渊冲她眨了眨眼。

虽未明言,裴轻却立刻明白过来。

她有礼地朝来者行礼:“多谢公子抬爱,只是我家公子……”

那人看清裴轻的容貌,当即眸中一亮,如此美貌怎的做了人家婢女?原本只想一观高手武艺,下一刻那男子就变了心思。

“鄙人姓钱,姑娘不必多礼。我久居莅城,在这条街上不知见过多少卖艺舞剑之人,既是出来赚银子,他们必都身怀绝技。可今日这位公子的身手却是远高于过往所有人,想来世外高人不会为了区区银钱便卖弄武艺。”

钱公子走近,众人纷纷让开。

“不如就请公子与我的贴身护卫比试,若赢了,这锭黄金我双手奉上。”

那沉甸甸的黄金锭一拿出,众人惊呼连连,有些小贩竟是连生意都不做了匆匆跑了过来。

“不过若是输了,钱某也一并奉上此金锭,但……”他看向萧渊,“公子可否割爱,让我替这位姑娘赎身,让她跟我走?”

萧渊当即沉了脸。

出来卖个艺,居然也能碰上打她主意的狗东西。

裴轻没想到自己竟莫名成了赌注,旁人不知,她却知萧渊身上是有伤的,这个钱公子敢拿黄金做彩头,定然是对自家护卫极为相信的。那个护卫壮实如牛,一看就是身手不凡的练家子。

于是她想开口替萧渊婉拒,却没想萧渊笑了声:“既如此,在场诸位不妨都下上一注,就赌谁能赢。”

“不行……”裴轻一脸担心地看着他,本只是想按他说的那般耍些欲擒故纵的伎俩,多引人来看罢了,如何就变成了当众比武?

这担心的模样,缓了萧渊方才生出的怒气。他温声道:“没事,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你还有伤呢。”裴轻拽着他的衣襟,一向温温柔柔的人儿居然也强硬起来,愣是不松手。

萧渊还是头一回见她这样,瞧着这小兔是以貌取人,拿他当绣花枕头了。

萧渊看了眼那高大壮实的护卫,唇角勾起——这种一看就是蛮力练出来的,就算让他一条胳膊他也赢不了。

萧渊摸了摸裴轻的头,随后挣开了她的手。

裴轻拧不过他,只能担心地叮嘱:“一定要小心,不要强撑。”

“你怕不怕?”他问。

裴轻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不知为何,她觉得他不会输,又不知为何,她相信即便输了,他也不会把自己交出去。

那壮汉护卫已经走了过来,粗声粗气,手上拿着一柄大刀。刀锋锐利薄如蝉翼,日光下却泛着骇人的银光。萧渊手上的那把剑已有些年头,剑身略发乌,刃口则已有些钝了。那护卫上前二话不说便是一刀砍来,刀风猛烈,吓得大人立刻捂住了孩童的眼睛,怕他们看到血淋淋的场面。

却未想那锋利的刀口砍到萧渊脖颈的前一刻,他后倾半寸,以手中之剑抵住了那砍来的一刀。“嘭”的一声,剑身被砍成两半,一半握在萧渊手中,另一半则掉到地上,沾了不少尘土。

孩童们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大侠不过如此啊。

剑身断裂的一刹那,裴轻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可萧渊竟笑了,还朝那护卫说了声:“多谢!”

那护卫一愣,只见萧渊忽然眸色一凛,以断剑别住那柄刀,身形一闪从刀的另一侧直逼护卫身前,那护卫手中的刀难以挥动半分,眼见着那把只比匕首长不了多少的断剑,如毒蛇般侵袭而来——

“啊——啊!”被砍断的剑断口极为锋利,硬生生地划破了壮汉持刀的手腕,手筋当即翻出,大刀嘭地砸在地上,滴滴鲜血落在刀身。

这一见血便吓坏了不少人,那姓钱的公子面色不佳,护卫更是痛得狂怒嘶吼。他捂着自己的伤处怒目瞪圆,大喝一声猛地朝萧渊撞去。

众人惊呼,这一撞恐能把人五脏六腑都撞出来!

小童们惊奇地看见萧渊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被血弄脏的衣衫,随后一脚蹬在土墙上腾空而起,从护卫头顶翻了过去。

那护卫受伤后便笨重不堪,不料对方身形轻盈敏捷,这一下撞空,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墙上,整面土墙被撞得摇摇欲坠,还出现了裂缝,不待他回身,只觉后劲被一只大手捏住脑袋贴在墙上,他眼见着那把断剑朝着自己扎来,立时吓得尿了裤子。

残剑擦着他的鼻尖稳稳地没入土墙之中,仅剩一截剑柄留在外面。

“赢了,赢了!大侠赢了!”

“羞羞,这么大了还尿裤子!”

孩童的畏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看见血后的害怕已经被抛诸脑后,一个个喊着大侠冲上去围着萧渊。

他被团团围住,眼睛却是看着裴轻的,见她又惊吓又欣慰,惹人怜爱。

见他有惊无险,裴轻望着她笑得好看。

萧渊朝她扬扬下巴:“小女使,替本公子收银子去!”

裴轻这才想起还有正事未干,她拿着荷包走到那位钱公子面前,微微欠身:“多谢公子的彩头。”

离近了看,便越被她的美貌所折服,奈何自家这护卫竟如此无用,他心有不甘地将那锭金子放到了荷包之中,本还想再多说句话,可她已经走开了。

一番热血又利索的打斗,争的还是黄金和美人,看得众人过瘾,纷纷挤上前去往荷包里放铜板和碎银子。一圈走下来,荷包满了又用布兜子,整整装了大半兜子。

热闹看过,午时也快到了,各家燃起炊烟。

饭食飘香,孩童们被大人牵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姓钱的公子输了金锭,连护卫的手也被废了,当着众人丢了脸面,却又不好当众反悔,只得愤而离去。

裴轻抱着布兜子回来:“你看,我们赚了好多银子。”

萧渊觉得她那笑颜比银子可好看多了,他侧头看了眼老头儿:“怎么着老爷子,你这剑卖不出去可怪不得旁人。”

老头儿看了眼那柄断剑,点了点头。

但无论如何,还是要多谢他能借剑一用。裴轻从布兜子里拿出些银子,递给老头儿:“多谢老伯借剑。”

老头儿连连摆手:“我老头子可不受嗟来之食,这些银子是你们赚的,方才那护卫可是下了死手,若非你家公子道高一行,别说是银子,保不齐他没了命,你也被当街抢走。快快收起来,露财招灾。”

他坚决不肯收,裴轻有些为难地看向萧渊。

萧渊觉得这老头儿话太多了,干脆走过去随便扯了块桌上的破布,又用黑煤铁渣在上面写了什么,最后草草一折,拿过来塞到老头儿手中,随后拉着裴轻就走,裴轻匆匆说了句“老伯再会”。

待拐入巷子,裴轻好奇地问:“你写的什么呀?”

“铸剑法。”他说,“千金不换的东西就这么给了那老头儿,现下想起来有点亏啊。”

裴轻知道他是在玩笑,顺着他的话说:“要不我们回去给要回来?”

“这有点难办。”刚出了巷口,萧渊便停下了脚步。

“为何——”话还没说完,就见一群面相凶狠的糙汉,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而身后,也不知何时跟上来了一些三教九流的人,霎时变得进退两难。

“各位好汉,这大晌午的,诸位不去吃酒怎的在这儿等着?”萧渊笑道。

“吃酒?吃哪门子的酒!一上午的生意都被你们抢了,还大侠,今日便领教领教这是什么大侠!”

“哎哎,有话好说。”萧渊摆摆手,“这出来混口饭吃,抢旁人生意确实不对,不如我将今日的银子分给诸位,大伙都消消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