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遇

授他以柄 周扶妖 16701 字 2024-12-15

“嗯。”

裴轻蹙眉,语气严肃道:“那他们也太不讲理了。”

这样听起来,两人算是同病相怜。

萧渊没想到她竟还打抱不平起来了,仿佛刚才哭得昏天黑地的人不是她一样。

“我叫萧渊。”

突如其来的自报家门,让裴轻有些吃惊,但他看着的确不像坏人。

见她犹犹豫豫,萧渊觉得有意思:“不想说便不说。萍水相逢,有个美貌的姑娘记得,也是美事一桩!”

“我叫裴轻。”

她望着他,语气温柔:“裴回轻雪意,你这样记就好。”

此后的很多年,每每夜深人静落雪之时,萧渊便会想起这句“裴回轻雪意”。

一夜过去,清晨鸟儿的叫声唤醒了睡梦中的人。

梦里母亲和姐姐知道她受了委屈,特意来接她。握上母亲手的那一刻,裴轻万般心安,一时激动便哭得更厉害了。日子过得太久,她就快要记不清母亲的样子了。若是只能在梦里遇见,那她情愿这梦一辈子都不要醒。

可她还是醒了,鸟儿的叫声不断,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醒了?”

裴轻一惊。活了十五年,头一次睡醒时身旁有个男子。

“小娘子醒了的话,可否松开在下的手?”

裴轻听了赶忙低头,自己竟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她赶忙松开,支吾道:“对……对不起,我以为是……”

“无妨无妨,你不必解释,梦见了你的情郎,错把我的手当成了他的手呗。”萧渊听了一晚上的哭唤,大概也明白这小兔同他一样,从小没有母亲在身边照料。昨晚听她呓语,本想叫醒她,没想被一把抓住了手,不知怎的,他莫名就是没有挣脱开,任由她握了一晚上。

“才不是,你别乱说。”裴轻耳朵红红的,“我可没有什么情郎,也不是什么娘子……”

“你为何就是不喜欢这称呼?”萧渊支着下巴。

“在我们这里,娘子都是……成亲后自己的郎君才能叫的。你这样唤我,会让人误会的。”裴轻低着头,看见自己手上的血,才想起眼前之人是有伤在身的。

她指了指萧渊的腹部,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死不了。”僵坐了一夜,他起身时有些不稳。

“要不,还是去医馆瞧瞧吧?”裴轻跟着起身,见他身形不稳本欲扶一把,可一想到男女授受不亲,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于是萧渊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嗤笑一声:“昨夜你可没这么矜持啊,攥着我的手不放,还又哭又闹的,让我一个受了伤的人彻夜未眠。”

裴轻有些难为情地看着他。

“罢了罢了,你别再哭了就成。”他捂着伤处,往山下走。

下山的大路只有这一条,裴轻跟上来,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受伤需要静养,你这样又翻墙又走路伤势会更严重。还是去找个郎中看看吧。”

萧渊头都没回:“我一个逃难的,哪有银子找郎中看伤,忍忍就过去了。

“我有钱……”身后又传来小小的声音。

少年脚下一顿,回过头来,幽幽道:“你昨晚不是说你没钱吗?还让我翻找你的包袱。”

“有一点的,没放在包袱里。”裴轻说,“也够看诊了。”

萧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了她纤细的腰身处,问:“你把钱放身上了?”

那目光直白又灼|热,裴轻不由得后退两步,眸中警惕。

萧渊一噎,这是又拿他当贼人了。女人的脸还真是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你先别急着防我,倒是看看那钱袋子还在不在。”

听了这话,裴轻有些疑惑,可当着他的面也不好查看,只得背过身去,在腰间摸了摸,还仔细翻找了下,竟真的没有找到钱袋子。

她不可置信地转过身来,萧渊挑眉。

昨夜翻墙落地之时不小心碰到她,那腰细得他一只手都能握过来,纤软至极,若是有银子这种硬物不可能感觉不到。

贴身钱袋子被偷了都全然不知,竟还想着施舍给旁人看病,这么出门还不得被人卖上八百回。

裴轻无措地站在那里,眼眶又红了。萧渊赶紧开口:“别哭别哭,我可没拿你的钱袋子,我若真拿了何必说出来,偷偷走掉便是。”

这话倒是真挚又有理,本来钱就不多,这下一个子都没有了。离家的第一日怎的就落到这般田地?

“你昨日都去了哪里,是不是去了人多的地方?”他走近问道。

裴轻点点头,说:“我从家里出来时街上集市未散,我穿过集市出了城,便径直上山去寺庙给母亲上香了,路上没有碰到别人。”

敢情是一出门就被人扒了钱袋子。

看她又茫然又委屈,实在是越看越像只被人偷了吃食的可怜兔子,萧渊一个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这一笑后果可就严重了,裴轻不敢相信天底下竟有这般幸灾乐祸之人,竟当着面就嘲笑起来,亏她还想用自己的银子给他看伤。

她气不过,推开这挡道之人就往山下走。

“呃——”萧渊胸口的伤被人猝不及防给按了个正好,这猛一下疼得他冷汗都冒出来了。

裴轻看他脸色都变了,也怔住:“弄疼你了吗?抱歉,真的抱歉。我……”

萧渊咳了几声,总算缓过来,身上疼得厉害却还在那里笑:“你若真觉得抱歉,就扶我下山用个早膳如何?”

被自己误会了两次,还被推了一下的人要管自己的早膳,让裴轻有些愧疚。

不分青红皂白就怀疑别人,怎么还能有脸接受他的早膳?可肚子悄悄叫了好几次,她也实在是饿了。羞愧使然,下山的一路上裴轻格外细心地扶着萧渊。

“慢一点,这里石阶有些窄,当心摔着。”她声音柔柔糯糯,引得萧渊低头看她。

她正认真地低头盯着脚下,这样看过去,只能略看到半张脸蛋。发丝香气萦绕,被她的手轻轻扶住的地方有些痒,心头也有些痒。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目光,裴轻侧过头来,他立刻别开视线。

“是不是伤疼得厉害?要不还是先去看郎中,再吃早膳吧。”她认真道。

本是关心他,可他看见这般认真便想逗她:“我身上的钱也不多,去医馆和吃早膳只能选一样如何是好?”

“当然得先去看郎中。”她没多犹豫,“银子总会再有的。”

“听你这意思,你赚过银子?”萧渊随口一句话就戳穿了某人。

“我可以学,我能识字,会理账,还会洒扫浆洗,总不会饿死的。”裴轻不知哪儿来的笃定。

“算了,不去医馆,咱们换个地方。”到了山脚,萧渊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处铺子,裴轻看过去,是一家当铺。

“你在外面等我,我很快出来。”萧渊将她安置在当铺外面。

“为什么?”裴轻抱着包袱,“说不定我这里也有可以当掉的东西,可以让掌柜的看一看选一选。”

“你这贴身包袱能给人随便翻的?里面就没几件小衣里衣的?”他大剌剌地一问,臊得眼前姑娘满脸通红,女子小衣怎可随意挂在嘴上说呀。

萧渊趁机长腿一迈就进了当铺,裴轻在外面没等多久就见他出来了。

裴轻好奇地问:“你当自己的东西怎的这般痛快,不会不舍吗?”

萧渊一笑:“谁说我当是自己的东西,路上随手捡了个玉扳指还换来好几两银子,这下可以痛快地吃早膳去了。”

他顺手握住裴轻的手腕,将人带进了当铺对面的客栈。

清晨时分里面没什么人,唯有一个老板娘正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一瞧见有人进来,她立刻喜笑颜开:“哟,两位客官,可是来用早膳的?”

“有劳掌柜的,给做些清淡的膳食才好。”

“好好,我们家的百合桂圆粥可是一绝,配上小菜,包管您吃得满意!来来,这边儿坐。”老板娘一走近,一眼便看到了裴轻衣衫上的血迹。

“哟,这小姑娘怎的这般大意,来来,快随我去收拾收拾。”

裴轻茫然地被拉了起来,老板娘低声问:“是不是身子不爽利了?可不能这样上街去。”

这么说了裴轻立刻脸红,支吾道:“不……不是的。”

小姑娘脸皮薄,老板娘是过来人,笑着将她往楼上牵:“好好,不是就不是,但你这裙子又是土又是血的可不好再穿了不是?来,随我换身衣裳去。”

虽素不相识,可裴轻被一只温热的手牵着,只觉一股暖流划过心底。

“喏,都是往日做姑娘时穿过的衣裳,舍不得丢,这花色如今也不适合再穿了,你啊,擦擦脸,再把衣裳换上。”

裴轻心怀感激,却也不好意思平白收人东西。

可还没等她开口,房门就已经被关上。她愣了愣,只好乖乖按照老板娘的意思,用温水擦洗了下,然后一件件穿上了干净的衣衫。

她仔细将旧衣裳叠好,刚打开房门就看见正欲敲门的萧渊。

他手上不知端了碗什么东西,还在冒着热气。

萧渊的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衣服上,有些迟疑:“这个……是我的血吧?”

裴轻起初还没听明白,当然是沾的他的血,难不成还能是她的血?好端端的她怎么会流血——想到这里,她立时羞得不行,这人怎么什么都问。

萧渊见她耳朵都红了,自以为明白了什么。他把手里的碗往她面前一送,说:“那你趁热把这热汤喝了,里面放了姜和甘草,还有……还有什么来着,总是掌柜的说喝了就不会腹痛。”

是乌药,裴轻知道。以往疼时,姐姐便会给她煮这个汤。

没想到离开姐姐身边,离开家,竟还能有这样一碗汤药热腾腾地送到眼前。

她接过来一饮而尽,末了抬头,软软地说了一句“谢谢”。

再下楼时,客栈的大堂里已坐了不少人。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桌上的清粥冒着热气,几样小菜摆在一旁,伴着言谈说笑,诉着人间烟火气。这时掌柜的也来了堂前,夫妇二人一边上菜一边同客人热络地打招呼,这样看着,像是在招待着自亲戚。

裴轻看了看身上的衣裳,大概明白了为何这家店自清晨便生意兴隆了。原本只有银钱的买卖,被素不相识的情分给焐热了。若有可能,她也愿常来这里。

世间还是好人多,萍水相逢之人待她都比家里人待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