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情意

授他以柄 周扶妖 11855 字 2024-12-15

这成何体统!

眼瞧着外面越来越多的人往殿里张望,徐达扯着嗓子猛咳了两声,引得殿内之人看了过来。

萧渊挑眉:“何事?”

那模样看着讨厌得紧,这要是自己的儿子,徐达早蹦起来毒打他一顿了。若非看在老王爷面子上,他才不来援这个浪荡子。

“襄公来了。”

萧渊还抱着裴轻不放手:“谁?”

“还能是谁,国相襄之仪!”徐达没好气道,“说是秉承圣意,待陛下崩逝之日前来宣读遗诏,昭告天下。”

闻言,裴轻倏地望向殿中那方黑色的棺柩。

裴轻不相信棺柩中之人是萧敬,他虽病重,却也不会今日就……

即便是叛军攻入皇宫,少不得也还需要威逼利诱要来遗诏,绝不敢立刻弑君。

萧渊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沉默片刻,牵住了她的手。

他看向一旁又哭又笑的楚离,说:“皇子呢?既宣遗诏,他也须得在场。”

楚离见萧渊终于同他说话,尽管语气还很嫌弃,他却毫不在意:“回王爷的话!属下已放了信号弹,皇子已在回宫路上!”

方才发现萧渊没死,楚离也哭着想扑上去抱他,结果就被萧渊那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楚离只好自己擦了眼泪,揉了揉跪麻了的腿,起身出去放了信号弹,授意宫外保护皇子的南川军护送皇子回宫。

萧渊都懒得说他。若不是他不分青红皂白地跪在地上哭,也不会让裴轻误以为棺柩里的人是萧渊。

但这也怪不得楚离,他杀红了眼,一回来没看见萧渊只看见棺柩,也是脑中一片空白,顾不上多问一句便扑通跪在棺柩面前哭了起来。

“陛下他……是如何崩逝的?”裴轻怔怔地问道。

“毒发。”徐达说,“养居殿服侍的掌宫太监回话道,陛下说娘娘已从偏门去了旭阳宫照看皇子,随后便下了那道开宫门的圣旨。”

“陛下闭门不许人去打扰,最后是禁军去通报战胜的消息时,公公进殿才发现陛下已经……经太医验,毒下在了酒盏之中。”

“什么?”裴轻后退一步,萧渊扶住了她。

她端来酒后,不过就是转身挪了下炭火的工夫,酒中就被下了药。一盏下的是迷|药,一盏下的竟是毒药。她不明白萧敬如何能这般决绝,他当时云淡风轻说的此生诀别,居然是这个意思。

“母亲!”

一声孩童的呼唤,让裴轻回了神。

萧稷安由南川军快马护送回来,外面军将皆叹如此年幼的孩子,竟敢无畏地穿过湿泞的血地,无视地上的尸身,径直踏入了明武大殿。

他扑倒在裴轻怀里,终于哭出声来。他明白棺柩意味着什么,亦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裴轻抱着孩子亦是哭得伤心,萧渊蹙眉看着她身子哭得一抖一抖的,生怕她就这样哭晕过去。

萧渊又看了眼萧稷安,丧父之痛他最清楚。大手摸了摸那颗小脑袋,萧渊说:“新帝继位,我南川必誓死追随,忠心不二。”

短短一句话,却有千斤之重。意味着他将扶持幼帝继位,保裴轻坐上太后之位,铲除余孽平息动荡。这一脚踏进来,数十年内便回不了南川了。

徐达沉默地看着萧渊。老王爷临死前唯一嘱托便是不允萧渊离开南川,更不允他涉足政事,掺和到皇权纷争中去。他们这一脉只剩萧渊,切不能让他步老王爷的后尘。

可兜兜转转,萧渊还是来了皇宫,甚至差点死在这里。这究竟是逆天改命,还是本就命中注定?

殿外,传来侍卫高声:“见过国相大人!”

年逾古稀的国相襄之仪肃着神情走了进来。他头发胡子皆已花白,却没有一丝老迈绵软之态,他未理会众人的行礼,而是走到了棺柩面前,重重地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他看着萧敬登基继位,知萧敬如何忧思国政,亦知萧敬尚未完成雄图霸业,心中所憾无以言表,唯有尽心辅佐新君,或可报君三分。

襄之仪起身,拿出了图腾纹底的皇帝昭旨,高声道:“先帝遗诏在此,诸臣听旨!”

从殿内传至殿外,所有军将,乃至刚刚入宫的王公大臣全部跪在大殿之外,看着国相大人双手捧着遗诏站在殿门口,将诏书展开。

猩红的皇帝大印威严无比,只是看至上面所书内容之时,国相面色一僵。

今日之前,他从未擅自打开看上一眼,那夜陛下秘密召见,将遗诏托付于他,他明白自己深受皇恩信任之时,尚都不及此时的震惊。

然众人屏息以待,他只得照旨宣读——

“世袭南川王皇宗萧仁煜之嫡子萧渊,朕之手足,数次平乱护驾勤王,居功至伟,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皇嫡子萧稷安,天资过人,深得朕心。念其年幼,令之过继,改宗换脉,称萧渊为父。

“已故皇后裴氏嫡长女裴绾,育皇子有功,追封谥号慧娴,与朕同葬皇陵。其妹裴氏嫡次女裴轻,温恭淑婉,抚养皇子亦有功劳,危机之时护朕之心天地可鉴。裴氏功德不可磨灭,特令,裴轻继新后之位。”

深夜亥时,寒宁宫内氤氲着水汽。

裴轻穿好了衣衫,听见屏风外织岚的声音:“娘娘,陛下来了。”

以往听见这话,裴轻只会淡淡一笑,然后命人去旭阳宫接萧稷安过来,再吩咐厨司做些清淡可口的夜宵。可如今听见这话,她却有些心颤。

国葬的第二日便是登基大典,紧接着又是封后大典。登基大典尚未出什么纰漏,可封后大典,身旁男人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吓得宣旨公公脸都白了。

朝臣们虽震惊,但仔细想过之后,多少还是明白那道兄终弟及的遗诏的。

一个不满五岁的孩子当皇帝,且不说诸国虎视眈眈,即便是本国之内,都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但若是凶狠跋扈的南川王继位,那便不同了。人的名树的影,文帝有文帝的韬略,武帝却也有武帝的威慑。

再者言来,这个南川王似乎也不尽如传言般张牙舞爪、残暴至极。他能拼死护卫皇宫以寡敌众不退一步,便是世间最大义之举。

听说他在南川尚未婚配,可如今一道过继皇子和一道立裴氏次女为新后的旨意,就令他一朝登基便多了个儿子和皇后,想来肯定是会极度不悦的。

诸臣胆战心惊地看着新任陛下那张明显不高兴的俊脸,心里却不禁赞他,即便如此都还一一遵照了先帝遗诏,可谓至仁至义了。

但他们不知的是,萧渊根本是嫌那封后大典不够盛大隆重,偏偏驳了礼部大操大办安排之人是裴轻,她语气轻柔地规劝,叫他发不出脾气。

“还没沐浴完?”殿内响起熟悉的声音,萧渊轻车熟路地走了过来,“那正好一起。”

他还随手脱了龙袍,织岚见状赶紧退了出去。

裴轻正要出来,迎面就撞到男人怀里,炙热的气息瞬时将她紧紧包裹。

萧渊低头瞧她:“如此迫不及待?”

裴轻脸红得发烫:“没……没有。”

萧渊看着她绯红的脸蛋,不自觉地喉头吞咽。

他目光直白又灼|热,裴轻忙轻轻推了下他:“你……还有伤呢。今日备了药浴,还是先沐浴吧。”

水汽氤氲,实在太热,待他沐浴之时,裴轻便出来找出了干净的里衣放好,又去拿了药膏。

听见出浴的水声,她回过头来,却见他里衣穿得松松垮垮地走了过来。男人结实的身体好看极了,水珠顺着胸膛滑向小腹,浸湿了衣衫,反而衬得健硕的线条更加诱人。

她立刻别开视线:“怎么不系好带子,受了风伤就更好不了了。”

萧渊看她那副娇羞的样子,觉得甚有意思。他懒懒地坐到床榻边,说:“反正也要脱,系带子多麻烦。”

裴轻惊异于此人脸皮之厚,这般放荡的话也能如此云淡风轻地说出口。

萧渊招招手,说:“上药不就是要脱衣裳吗,你这般惊讶是为何?”

“嗯?”裴轻这才反应过来,她竟是想到……瞬时觉得羞臊得很,她拿着药膏却不肯靠近,“要不,还是叫楚将军来替你上药吧?”

这打仗受的伤,想来还得是打仗的人更明白怎么上药最舒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