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渊说:“等我死了,你别葬我,下葬要花很多银子的。你……你就把我的尸身卖给捡尸人,像我这种年轻体壮的,能卖好几两银子!可以给你当盘缠。”
说着,他满是鲜血的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碎了一角的玉佩:“然后,你拿着这个去南川,找……一个叫楚离的人,他是我的至交好友,从小一起长大。他会把我所有的银子都给你,你一定要收好,然后……叫他给你雇个各路山匪地痞都怕的镖局,送你回家,好不好?”
她哭着摇头,只是萧渊已说不出哄她别哭的话了。
那是他濒死前对她的叮嘱,怕她受委屈。而昨夜他再度说了那句话,也是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死路吗?
裴轻远远地看见了“养居殿”三个字。而此时宫外“轰隆”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炸开,厮杀刀剑声明显逼近,裴轻心猛地揪起,她顾不上什么礼仪规制,拎着衣襟下摆跑了起来。
她不会让他死的。
就像那时一般。她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做到的,亦不知自己那时为何会有那般大的力气,能背着比她高得多重得多的男子硬生生走了几个日夜,最终在行脚帮的村子里找到了大夫。
萧渊总吹嘘自己命数好,是天命之子,她本是不信的。但见到了那名神医,亲眼见到萧渊起死回生之时,她信了。
他是上天眷顾之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又是“轰隆”一声,裴轻倏地望过去,这是撞击宫门的声音。沾了火油的箭矢射了进来。
裴轻跑进养居殿的内殿之时,萧敬依旧神色淡然,说:“你来了。”
裴轻毫不犹豫地跪在了他面前。
裴轻从来都是温顺的、娴静的,即便后宫嫔妃冷言冷语,她也从不计较和在意,更不会在萧敬面前说她们半句不好。
于是宫外盛传小裴娘娘性子温和、宽容大度,一如其姊裴绾,将来定是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可宫里人知道,裴氏姐妹虽百般相像,但裴轻终归不是裴绾。作为如今的后宫掌权之人,裴轻的确事事以陛下和皇子为先,但作为女人,她心里没有陛下。嫔妃们谁侍寝谁争宠她从不过问,因为不嫉妒,所以淡然又从容。
但眼下的裴轻,是众人从未见过的,亦是萧敬从未见过的。
她悲怆而决绝。
萧敬咳了两声,缓和下来平静地问她:“来找我,是想做什么?”
“我要开宫门。”她脱口而出。
萧敬看着她:“你可知开了宫门会有什么后果?”
裴轻自然知道。开宫门,意为献降。城外大军觊觎的是皇位,想杀之人是萧敬,开宫门便意味着是将他们想要的东西拱手奉上。
如此一来,萧敬必死,皇位必落入他人之手。
但这能给宫外的南川军一丝喘息的机会。只需片刻,凭萧渊的本事,撤兵也好四散逃亡也罢,他一定能够活下来。
裴轻低头不语,萧敬不怒反笑。
裕王、允王叛军欲逼宫之时,他本已认为到了绝境,可那时的裴轻不曾有过丝毫献降的意思,能让她硬撑的,与其说是那封求救信,不如说是对那个男人的信任。她相信只要萧渊来了,便一定平安无虞。
而眼下,萧敬并不认为是绝境。只要南川军拼死一战,保住皇宫并非完全不可能。可她却是要开宫门献降。
事关外面那个男人的生死,她便失了素日所有的温婉安静。
萧敬盯着裴轻。
原来这个平素温婉可人的女子,是能如此决绝狠心之人。她与裴绾有着相似的脸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子。以往种种乖顺,如今想来皆是因为不在意罢了。
虽已知她入宫缘由,可不知为何,一股怒火还是莫名地涌了上来。
萧敬起身,消瘦却高大的身影走到了裴轻面前,他俯身,苍白又迸着青筋的手掐住了裴轻的脸蛋迫使她抬头——
“朕若不允呢?”
裴轻望向那双深邃幽黑的眸子,里面戾色骇人。她亦是第一次见这样的萧敬。当今陛下性情仁厚,普天之下无人不知。他治国有方,从不滥用酷吏私刑。他从不疾言厉色,更不会如此咄咄逼人。
此时此刻那张俊朗的面容上神情未变,可裴轻却觉得整个大殿寒冷刺骨。
外面又是“轰隆”一声,惊得她身子颤了下。
可眸中却又坚定了几分,她一字一句道:“陛下病重,既摄宫中事,裴轻当有此权力。”
萧敬眸色当即一深,裴轻脸上被掐出了红痕。可转而他却放开了她,什么也没说地坐回了床榻边。
裴轻看他还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忆起过往的一一照拂。
“陛下放心,稷儿已经被南川军护送出宫,不会有事。”她顿了下,声音发颤,“开宫门之后,无论何种后果,我都会陪在陛下身边。”
闻言,萧敬一怔。
“我知道我很自私,可我……我真的不想他死。”她一忍再忍的眼泪终是簌簌地落了下来,“我负过他、伤过他,还贸然去招惹他,将他拖入如此残酷的纷争当中。萧渊是很好的人,他活着,还能守卫江山社稷,是有用的。
“裴轻明白,后宫中的女子无论有无名分,无论位份高低,都以侍奉陛下为命,只要膝下育有皇子公主,便是终身不能出宫嫁人。既已入宫,此生与他便再无可能。我……我没有其他的东西,唯有一条命,报姐夫照拂之恩,报姐姐在天之灵。所以生死之际,我绝不会让陛下一个人面对。只求陛下应允,让他活下来。”
偌大的养居殿里,回荡着带着哭腔的声音。
萧敬静静地听完裴轻所言,沉默片刻后轻笑了一声:“朝夕相处这些时日,我竟从不知你裴轻是性子如此刚烈之人。”
见裴轻的泪尽数滴落在地上,地上湿了大片,萧敬说:“起来吧。”
裴轻不明白他的意思。
“你去倒两杯酒,就当是此生诀别了。喝完,朕即刻下令开宫门。”
“谢谢姐夫,谢谢陛下!”她忙擦着眼泪起身。
裴轻很快端来了酒,萧敬又咳嗽了两声,裴轻听见后立刻转身将殿中的炭火挪得近了些。回过身来时,萧敬正看着她,唇角略带笑意。
她微怔:“怎么?”
“无事。”萧敬拿起一盏酒递给她。
做帝王十几载,萧敬还是头一回如此看不透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女人。明明要用他的命去救外面那个男人,此刻却还担心他会冷。
裴轻接过酒,又低低地说了声对不起。
萧敬一笑,一饮而尽。
裴轻抿了抿唇,也将酒尽数喝下。
“裴轻,你有多爱慕他?”萧敬放下酒盏。
裴轻垂眸。
“你若真的自私,就该直接杀了我,你端来的东西,我从不验毒。”他说,“待我死了,你想与谁在一起都可以,不是吗?可你呢,就因为入了我的后宫当了几日名义上的娘娘,便要陪我一起死,你到底是自私还是傻?”
萧敬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可不知为何,裴轻离得这么近却有些听不清楚。
她抬眸望他,却眼前模糊。她晃了晃头,猛然想起了刚刚那杯酒。
“裴轻,也容朕自私一次吧。”
这是裴轻晕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