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书信

授他以柄 周扶妖 13936 字 2024-12-15

“闯宫杀人了!闯宫杀人——”外面公公的喊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振聋发聩的刀剑厮杀声。

裴轻是从养居殿的侧门跑出来的。

养居殿有孟闯等一众禁军在,萧敬尚有活路。可寒宁宫里,只有织岚和稷儿两人。她心里慌乱,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可她不仅不愿慢下来,反而丢掉了素日里的端庄典雅,顺着那条僻静的小道跑了起来。

寒风和着雪吹在她脸上和颈间,宫墙之隔,那边的厮杀声叫人胆战。

她跑回寒宁宫时,织岚正紧紧护着萧稷安,而不满五岁的萧稷安手中,拿着一把木头做的剑。那是他平日里练武用的。大约是继承了姐姐和姐夫的天资,萧稷安比寻常孩子开蒙早上许多。

若母亲未亡,若父亲无病,凭他们二人的悉心教导,萧稷安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裴轻无数次这么想过,可她也知道,如今能奢求的根本不是什么太子和大统,而是如何能救下这孩子一命。

“母亲!”宫内未燃灯,有些昏暗,可萧稷安还是一眼看到了跑得有些狼狈的裴轻。

他挣开织岚的手跑过去扑到了裴轻的怀里,说:“母亲别怕,儿子守着母亲!”

裴轻被冷风吹干的眼眶再度湿了。

“娘娘,趁着敌军还未来,咱们得赶紧逃了!”织岚语气焦急。

裴轻点点头,可还未来得及说话,只听“咻”的一声,一支利箭从殿外射了进来,几乎是擦着裴轻的头发,一举扎进地上。

织岚吓得惊叫一声,而下一刻,宫外的兵马拥入,将三人牢牢围住。

殿外传来大笑的声音:“那孩子果然在此!这刀剑无眼的,谁要是伤着小皇子,可是要挨罚的!”

裴轻紧紧将萧稷安护在怀里,连带着一把拉过织岚的手将她也护在身后。

迈着大步子踏入寒宁宫正殿的是萧氏宗室亲王萧裕的亲信。他的刀还滴着血,目光肆无忌惮地从萧稷安身上,慢慢从下至上挪到了裴轻的脸上。

大裴小裴两姐妹皆是出身不佳,却能先后入宫侍奉君侧,为何?还不是那张叫男人见了无不心生歹意的脸,还有那藏在冠服中的玲珑身段。

那赤|裸裸的轻薄之意叫裴轻心寒,此时织岚从她身后冲了出来,死死地挡在她面前,斥道:“尔等大胆!这是寒宁宫,是国母所居之所!娘娘和皇子在此,你们若敢轻举妄动,定要抄家灭族不得好死!”

萧稷安愣愣地仰头看着,从不知平日里总是轻声笑语哄着他的织岚姐姐,竟然会如此大声厉色地吼人。

只是一众官兵不是孩童,不会被区区宫女呵斥住,为首的男人甩了一把刀上的血,随后猛地举起:“区区贱婢也敢置喙爷们儿的事!”

裴轻心里一抖,尖叫着去拉织岚。男人们的大笑和女子的哭求交织在一起,刀锋毫不犹豫地落下。

众人皆不信世间竟有如此主仆之情,裴轻护着皇子也就罢了,竟然还护着一个婢女。眼见着这一刀下去定然能砍掉裴轻一条胳膊,唏嘘之声渐起——

谁知殿中忽然“嘭”的一声,那把大刀摔了出去,而后一声闷哼,门口的男人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一支利箭从他脑后射入,从眉心而出,锋利的箭尖还带着红的血……

裴轻胃中瞬时翻涌,却抢先一把捂住了萧稷安的眼睛。

黄昏之中,暴雪肆虐,寒宁宫正殿之外,那人放下了手中的弓弩。

天色太暗,裴轻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知道他骑在高高的战马之上,身形挺拔,却也周身杀气。

是……是他吗?

可那人明明看见了寒宁宫中的娘娘和皇子,却如没看见一般不仅不下马,反倒懒懒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听见声音,裴轻浑身一颤,可忽然又起的厮杀叫她顾不上这些。裕王的人一刻钟前还扬扬得意,现如今却是在这寒宁宫中身首异处。

两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缩在一角,直至整个殿中安静下来。

此时一个身量消瘦的男子将挂着血的刀往旁边一扔,这才大步走过来,说:“寒宁宫歹人已尽数处置,娘娘和皇子无需害怕。”

“多……多谢。”织岚扶着裴轻起身,裴轻甚至理了裙摆,带着萧稷安和织岚对那男子行了礼。

那男子一愣,赶紧往后退了两步,说:“娘娘切勿如此!”

裴轻柔声道:“救命之恩,自当受得起。敢问阁下是……”

那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朝裴轻拱手道:“属下乃南川大营都统楚离,奉南川王之命特来护驾勤王!”

养居殿外,尸横遍野。

孟闯和一干禁军将士在如此暴雪中喘着粗气,衣衫尽湿,有血也有汗。若非南川大军来得及时,今夜他们恐被裕王和其他宗亲的兵马踩成肉泥了。

见前面来了人,孟闯擦了把脸上的汗,立刻起身,本想开口喊一句南川王,可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又没叫出口。

听闻南川王把持南川大营多年,手段毒辣,震慑南境已久,以至于南边只知南川王而不知皇帝。这般人物,又同是陛下宗室兄弟,从年岁上算,也该近不惑之年了。

怎么也不该是个看着还不到二十五的年轻男子啊。

且此人身量极高,身形健硕挺拔,腿长步子大,三两步就到了近前。见孟闯身上挂着禁军统领的令牌,却如此愣愣地望着他,男子一笑。

隔近了看,孟闯惊叹于此人的容貌。他肤色偏白,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眼梢吊着一股邪劲儿,薄唇殷红总带着笑意。

可骤见此人眸中一凛,眸色倏地深不见底,孟闯当即心颤了下:“见……见过南川王。”

谁知这人竟是歪头冲他一笑,还在他肩上拍了拍:“刀法不错。”

只是这随随便便一拍,于孟闯而言却像被千斤重的石头猛砸了下,肩膀瞬时酸痛不已,连拿着刀的手都开始发颤。

此人……孟闯回身看向那道背影。

他定是南川王,是个绝不简单的人物。

殿内,传来了萧敬的咳嗽声。地上跪着的三人被拇指粗的麻绳牢牢捆着,手被硬生生地折到了背后,折得变形,叫人哀号不已。

“哟,好热闹啊!”人影未现声先到,养居殿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双黑色蟒纹战靴率先映入眼帘。

“你……你就是南川王?”跪在地上的裕王死死地盯着来者——就是这人在千钧一发之际毁了他所有的筹谋和盘算。

然来者看都没看他一眼,反倒是慵懒随意地朝着萧敬行了个礼:“南川萧渊,特来救驾。”

他刀上的血滴了一路进来,血腥气浓重——这是大不敬之举,萧敬却淡然模样:“有劳南川王。”

萧渊盯着病榻上的男人。他虽病得严重,苍白面色却掩不住俊朗,即便贼人杀到了门口,他仍泰若处之,面不改色。面对一个救他于危难之际的大功臣,也没有丝毫的卑躬屈膝。

这就是帝王之态?

嘁。

萧渊不屑地笑了笑,只是胸中怒火渐盛。他侧眸看向地上跪着的三人,幽幽道:“裕王、允王,还有个大将军,逼宫谋反,臣弟便替堂兄都杀了如何?”

那三人忙哭喊着磕头求饶,众人皆知萧敬是明君,是仁君,不会这么狠心杀了自己的宗亲兄弟。

只是未待萧敬开口,萧渊便已抬了手,外面当即进来几个粗犷的军汉,大刀一挥就要行刑。

“啧。”萧渊拿刀尖指了指他们,“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在陛下面前杀人多不好看,去,拎到外面。”

“是!”

踏出门的下一刻,三人便血溅当场。

萧敬不住地咳嗽起来。那一声又一声的咳嗽落在萧渊耳中就是一遍又一遍的讽刺。

就为了这么个病秧子……

他倏地跨上龙榻将刀抵在了萧敬的脖子上,血瞬时染红了萧敬雪白的里衣。

两个男人离得极近,对峙着。

萧敬还是不怕,甚至都不慌。

“堂兄既然寿数不永,可写了遗诏?臣弟甚是好奇。”萧渊故作沉思,“是要传给那个一出生就没了娘的小皇子吗?啧,一个奶娃娃坐龙椅,坐得稳吗?”

同为男人,萧敬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敌意。这种敌意不同于那些觊觎皇位的敌意,而是对他这个人,对他萧敬的敌意。

颈间刀刃又往里了一分,萧敬终于蹙了眉,开口之言却是:“多谢。”

“呵。”萧渊拿开了刀,“笃定我不稀罕什么皇位是吧。”

萧敬拿起榻边小桌上的帕子,擦着颈间的血。

“你想要皇位,等他们把我和皇子杀了,再来个拨乱反正岂不更名正言顺。”萧敬平静地看着他,“不要皇位,萧渊,你想要的是什么?”

萧渊盯着萧敬半晌,忽然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的。可不巧,他不喜欢有意思的人。

“就是无聊,练练身手罢了。不过到底也算是立了功。”萧渊随手把刀扔在一旁,弄脏了萧敬的被褥,“那些个金银财帛我多得是,堂兄可别赏这些。”

萧敬不说话,在等着他的下文。

萧渊一笑:“不如就把你的女人送给我?”

寒宁宫内,裴轻哄睡了萧稷安,守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他。

原担心萧稷安受了惊,可未料他竟是握着她的手安慰她。孩子胆大,可裴轻却是后怕。

若南川军来得再晚一点,他们三人便是裕王一派的刀下亡魂了。

“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