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贵对他伸过来的手视而不见,兀自跪在地上不肯起身,“郎君执意如此行事,就不怕伤了你与家主之间的兄弟情分?”
“家主是什么样的性子,郎君与我皆是心知肚明,倘若事情败露,杨娘子被家主寻回,只怕会生不如死;郎君若肯悬崖勒马,循着杨娘子的去处及时将人截下,此事尚还有转圜的余地。”
宋聿淡淡凝他一眼,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没有转圜的余地,那过所之上乃是留了白的,杨娘子究竟会往何处去,某亦不得而知;至于城中的人马,更不会为了寻找一个女郎如此大动干戈。”
“二郎如今出征在外,如何能为这样的琐事分心,孰轻孰重,你跟了他这好些年,心中当有决断才是。”
话毕,拂了衣袖,任由他继续跪着,头也不回地离了此处,去寻江砚等人,叫他们千万以大局为重,暂且莫要将此事以书信告知远在岐州的晋王。又叫人去寻了府上的管事来,命护卫加强戒备,无他的授意,任何人不得私自出府,更不可暗中传递私物出去。
翠竹居。
冯贵眸色深深,满腹心事地行至阶下,照见刘媪从里头出来。
她的面色亦是十分凝重,想来是才刚将杨娘子出逃的事禀明了太夫人。
刘媪沉着一张脸走下台阶,抬眸瞥了他一眼,“杨娘子出逃失踪一事,老身方才已回明太夫人,太夫人不甚在意,似是不大想管此事;再者就是,太夫人推说身上乏了,才刚撂下话不见任何人。”
冯贵岂肯轻易放弃,自是不顾刘媪的劝阻,踏上石阶,正要扣门,浣竹从屋里推门走了出来,朝着他摇头。
浣竹引人拉到拐角处,劝他道:“杨娘子出逃一事,太夫人面上瞧着不动声色,实则心内是动了怒的,才让疏雨取了木鱼来敲呢,这会子无论如何是不肯见人的。”
薛夫人用得惯的得力人统共就疏雨、堆雪、瑞圣三人,如今堆雪拨去了浮翠院,这翠竹居里,身边的得力人只疏雨和她,自是升了一等婢女,贴身伺候着。
经她又劝一回,冯贵这才堪堪止了求见薛夫人的心思,礼貌地与她寒暄两句,继而转身离去。
底下的人提了食盒进来。
薛夫人正在屋里生着闷气,浣竹恐她一时不察触了主子的霉头,伸手指了指门,皱眉摆头,示意她里头的人心情不好,莫要再往前头进了。
浣竹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食盒,“你且下去歇着,我替你走这一遭。”
那女郎朝人叉手施一礼,点头退下。
浣竹提着食盒进屋,取出汤碗双手奉至薛夫人跟前,“太夫人用些安神汤罢。”
薛夫人握着木锤的手一顿,停下手里敲木鱼的动作,眼神示意浣竹将那汤碗搁下,徐徐张口问她:“可是你将他打发走了?”
浣竹颔首,“走了。”
薛夫人摊了摊手,拧着眉轻叹口气,幽幽道:“方才乍一听了那样的话,老身的确恼恨杨娘子如此三番两次地背弃二郎;可仔细想想,这世间的男女情.爱,本就不是凭着权势就可强行求来之事,她若不喜二郎,凭二郎如何费尽心思手段,亦无法得到她的半点真心;与其如此,倒不如就此随她去了,也不必大费周章地再将人寻回来。自古成大事者放不拘小节,岂可囿于男女之情,二郎屡屡因她失了体统,坏了规矩,绝非好事;现如今,她既自个儿跑了,想来二郎回来后得知此事,也该醒悟了。”
浣竹稍稍设想一下,倘若她不喜冯贵,会否因为他是家主身边的红人,在府上颇有几分体面而接受他呢?
可这天下间没有如果的事。
“太夫人思量的是极。”
彼时,千里之外的岐州。
程琰离镫下马,急急步入营帐之中。
宋珩搁了手中朱笔,立起身来,负手来至程琰跟前,垂眸看向沙盘之上的城池,平声问道:“城中百姓转移的如何了?”
程琰道:“禀节帅,将近九成转移至城池后方,临街的房舍依节帅之言,俱已清空,明日可开城门迎敌。”
宋珩将右手支在沙盘上,目光落到陈仓的位置,“卫洵和薛奉是昨日夜里走小道出的城,想来这会子也快到凤州一带了。”
程琰听后略思忖片刻,“照河东军的行军速度,想来后日下晌便可至兴州。”
话毕,但见宋珩自沙盘中取了一个泥塑的士兵出来,徐徐移动至陈仓的位置,心内自忖道:“每日走暗道往陈仓增派二百余人,王崇老贼必定以为裴祯此番出兵意欲夺回陈仓,皆是突袭兴州,便可破出一道口子图谋西南。”
程琰的视线随着他手中的泥人而动,立时明白他的用意,当下将话锋一转,只心照不宣地议起旁的事来。
议过事后,宋珩看了眼案上的更漏,这才发觉一更天早过了多时,遂启唇吩咐程琰道:“传令下去,今夜军中早一更天吹灯歇下,巡逻的兵士改为三班轮值。”
程琰应声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宋珩拿巾子沾点水抹了脸,旋即脱去外袍和鞋袜,吹灯安枕。
今日原是宋清和大婚的日子,宋珩近来忙于城中军务,一时竟给忘了,半分也未想起她要出阁的事情来。
反倒是施晏微用过的里衣和巾子,他还好生安放在营帐中,当下从枕头底下摸了出来,握在掌心中宝贝似的看了又看,抚了又抚,这才舍得往衣襟里放了。
那条柔软的里衣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仿佛施晏微此刻就陪伴在他身边似的,疲惫的身心渐渐放松下来。
许是施晏微的衣物能让他感到安心,不消多时便已浅浅入眠,对他朝思暮想的女郎出逃之事一无所知。
夜色浓重,柔和的月光洒在广袤无垠的原野上,万物镀上一层浅浅的银霜。
古交县外的官道上,随着吁的一声,一辆毫不起眼的半旧马车在一座颇有些年头的客舍前缓缓停下。
剑霜与施晏微各自提了包袱下了马车,将马往庭中柳树上栓了,迈进客堂中,付过钱后用假名登记入住,再叫博士送两碗馄饨和一壶花茶到房里来。
剑霜用火折子点亮烛台上的蜡烛,细心地将包袱往床头处放了。
施晏微饿了一天,腹中早已饥肠辘辘,将碗中的馄饨悉数吃了,自去包袱里取来舆图仔细查看一番,兀自计量:按照马车每日百里的行进速度,明日天将明时出发,可赶在落日前出娄烦县。
连日日行百里,莫说那马儿拖着车厢吃不吃得消,她如今的这副身子骨只怕难挨。
待到了延州与剑霜别过后,还是改为骑马的好,除可提升行动速度外,马儿只需袱她一人,也能轻松不少,不至于累倒。
施晏微稍稍理清千丝万缕的头绪,不觉困意上涌,将那舆图重新叠好放回包袱里,草草洗漱一番,宽衣过后吹了灯,摸黑爬到床上,抱着最为紧要的钱物昏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剑霜将剑搁在枕头的一侧,一只手覆在冰冷的剑鞘上,唯有感受到剑的温度,她才能稍稍安下心来,阖目浅眠。
次日清晨,施晏微卯正起身,彼时天还暗着,鱼肚白也不曾瞧见。
剑霜收拾妥帖,自去付了房钱取车。
施晏微带着帷帽下楼,要了两屉包子,让拿黄纸包好,结过钱后坐上马车,沿着官道继续朝着娄烦县的方向走。
冯贵和江砚等人被宋聿拨来的侍卫密切监视,再掀不起任何风浪来。
府上众人亦得了不许谈论此事的禁令。
似乎不过短短一日之内,府上便再没了杨娘子此人,众人各司其职,将她淡忘。
数日后,重阳日,岐州城。
王瑀接到密报,裴祯领兵分批支援陈仓已有不下半月之久,细细算来,至少五千之众,且皆是凤翔军精锐,以一当三。
参军道,岐州之围亦有将近一月,正是谷粮将尽之时,况今日乃重阳佳节,城中军民不得出城登高望远,加之战况不顺,必有沮丧懈怠之心,就连守城的将领亦不曾出城叫阵,入夜后偷袭攻城,则必定事半功倍。
王瑀听后,深以为然,却又不放心不下陈仓那块宝地,好不容易才将其收入囊中,岂有再将其还回去的道理。
帐外落日隐有西斜之意,阳光透过账上的小窗洒将进来,映在王瑀双鬓微白的圆脸之上,眉间和额上的褶皱清晰可见,王崇看出他的心事和担忧,叉手道:“阿耶若信得过二郎,今日夜里,二郎可领兵攻城,必将尽早攻下岐州;阿耶心中放不下陈仓,自可领一队人马返回陈仓。”
王瑀闻言,心中大有“此子类我”之感,旋即舒展眉头,起身来至王崇跟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高声道:“二郎攻下陈仓只用了短短数日,阿耶自是信得过你的。”
说完转头看向参军一行人,扬了声调,将岐州之事悉数托付给王崇和参军,另去沙场点兵一万,当日返回陈仓以防裴祯夺城。
又两日,岐州城外厮杀声响彻云霄。
王崇率领数以万计的武定军攻城,城中的凤翔军以身挡门,城楼之上亦是火光冲天,手持刀剑的凤翔军挥刀砍向云梯上如潮水般涌现而来的铁甲士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