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珩听后沉默片刻,心里疼惜施晏微的同时,不免又生出些恼恨来,暗道她既难受得厉害,缘何要闷声不响地自己默默承受?
她不肯告诉底下的人便罢了,竟也不愿在他面前提及只言片语,足见她心里究竟还是把他当做无关紧要的人,不愿依赖于他。
宋珩垂在床沿的两手握成拳头,发出指骨摩擦的沉闷声响,冷声命令刘媪退下。
“为何不说与我知晓?”宋珩说话间垂下长睫,别过头直直凝视着锦被中因为忍痛而眉头紧皱、檀口紧抿的女郎,语调低沉,带着些许诘问的意味。
施晏微闻听此言,稍稍扬起下巴与他对视,几乎是不带任何犹豫地拿谎话哄骗他:“这原是妾身上的老毛病了,妾只是不愿看到家主为妾忧心。”
她竟有意疏远他至此,嘴里扯起谎来亦不肯多费些思量。
他以为,她纵是块冰冷的顽石,他与她相处了这好些时候,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是拣最好的给她,也总该令她身上的寒冰化去一些才是。
宋珩怒极反笑,舒张五指虚捏住她的下巴,沉声道:“娘子扯谎的功夫着实不怎么样。你若在意我至此,自当与我做贵妾,素日里又岂会是那般做派。”
施晏微被他戳破心思,一时想不出什么话来替自己描补,索性红着眼眶别过头去,下巴自他未用什么力道的指间挣脱开。
屋内烛火荧煌,气氛忽而变得微妙起来,两个人一个默声坐着,一个静静躺着,谁也不肯先向对方低头,落针可闻。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叩门声,刘媪隔着门往里传话:“禀家主,女医工这会子正在外头候着。”
宋珩望向那道流光溢彩的珠帘,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只朗声道:“请人进来。”
一语落地,刘媪轻轻推开门,朝一袭素色冬裙的杜三娘弯腰做了个请的姿势。
先前施晏微患上热症那日,杜三娘曾被人火急火燎地请来此处,见她那处因为撕裂伤得不轻,心中颇有几分印象,当下观宋珩跟堵墙似的坐在床沿处,登时明白过来,想必他就是那些伤口的始作俑者了。
素色床帐之下,宋珩周身透着股上位者的气势,只消那般静静坐着便能不怒自威。
杜三娘却不惧他,也不管他是何身份,看着他从容不迫地道:“妾要仔细替娘子诊治,郎君在此多有不便,烦请郎君移步。”
宋珩习惯了旁人的畏惧和逢迎,却并未因杜三娘的毫不客气而动怒,只回眸凝视施晏微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嗯的音调,起身离了里间,自往珠帘外的罗汉床上落了座。
竟是出奇的配合。
杜三娘粉面低垂,坐在床边细观她的气色一番,这才询问起她的病症来。
施晏微也不藏着掖着,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面上并无半分扭捏之色,只轻启檀口大方回答道:“月事自三月前变得紊乱起来,来事的第一日坠痛难忍,手脚生寒,冷汗连连,小解后坠痛感尤甚,胃里亦难受得厉害,每每皆要吐上一回方得缓解。”
杜三娘抿唇默了片刻,又问:“如此说来,娘子三月前的月事并不这样?”
施晏微有气无力地颔了颔首,突如其来的抽痛和绞痛令她皱起眉咬了咬下唇,深吸口气缓上数息方开口道:“先时第一日也会难受不适上大半日,却远比不得现下这般难受,亦不会坠痛呕吐。”
杜三娘听到此处,心下已有了三分计量,便请她伸出右手来,静心为她诊脉。
片刻后,杜三娘直言不讳地问:“敢问娘子这段时间可有用过避子的凉药?”
施晏微抬眼看她,入眼的女郎脸堆海棠,神清骨秀,自有一段清冷婉约的气质,极易让病患生出信任感来,遂低声道:“已用了将近四月。”
“敢问娘子,可有那避子汤的方子?”杜三娘温声问。
“方子应是在刘媪那处,女医自可叫人去请她送方子过来。”
杜三娘点点头,掀了珠帘出到外间,自推门出去唤人去请刘媪过来。
明晃晃的烛光中,宋珩大剌剌地坐在罗汉床上,见她拧着眉出来,想要问些什么,又恐扰乱她的思绪,暂且按下不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刘媪来至檐下,杜三娘只在门外问她可有那避子汤的方子。
“自是有的,烦请杜娘子稍等片刻。”刘媪说完,自去取了拿方子送来。
杜三娘接过方子回到里间,立在灯台边看那方子上的药物,虽无水银、麝香等阴损之物,但却含有大量的凉性药材,譬如红花、凤仙子、白芍、熟地、川芎...
“娘子身上疼得厉害,妾先开副止痛的方子出来,待娘子服下汤药后,这腹痛的病症自可缓解一二。”杜三娘一壁温声说着,一壁自药箱里取出小巧的笔墨纸砚,而后研磨蘸笔,先开了一副方子出来。
刘媪略识得一些字,只见其上寥寥写着元胡、白芷这两味药名,心中虽纳罕,仍是叫来腿脚麻利的小厮速速出府抓药去。
杜三娘拿笔尾支着白嫩的下巴,思忖片刻后将第二副药方写了出来,自去将施晏微的情况说与宋珩知晓。
“郎君不知,那等避子的凉药甚是伤妇人身子,用的多了月事不调尚算轻的,重者可致胞宫寒凉再难有孕,甚至折去寿数;娘子许是打娘胎里就带了些弱症,身子不比寻常妇人那般康健,这才用了三月有余的凉药,月事腹痛的病症便这般严重,想来胞宫已是不好,再这样喝下去,无法受孕也不过是三两个月的光景。那凉药若是不停,再喝旁的汤药终究是无用,究竟要不要替娘子调理身子,全凭郎君定夺。”
话毕,只将那调理身体的方子放到小几上,拿杯盏压了。
宋珩听她说完这番话,面色已然不好,唤刘媪进来付了诊费,又叫送她出去。
二人迈出门去,刘媪回身将门拽上,这才引着杜三娘往院外走。
珠帘无声地将宋珩和施晏微隔开在房屋的两边,屋内静得有些渗人。
他从未仔细想过那些避子的汤药会给她带来这样大的伤害,一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压住,那种沉重的感觉令他有些不想去面对这样的事实。
倘或他一早便知那避子的汤药有碍于妇人的身子,他便会冒着叫一外室先于正室诞下子嗣的风险不让她喝药吗?
宋珩久久得不出答案,无声坐在那儿。
他做错了吗?宋珩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仍是无法得到确切的答案。
他本不该生出懦夫才会有的悔恨和自责之情,然而这会子,他的脑海里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那副疼痛难忍的模样,那些景象似是化作了啃噬人心的蛊虫,搅得他心神难安,头脑抽痛。
纷乱的思绪缠得他头痛如裹,越性将胳膊肘支在檀木小几上,阖上目重重揉着鼻梁缓解那道从未有过的痛意。
良久后,宋珩方缓缓睁眼立起身来,径直走到里间,床榻随着他的动作往下凹陷一块,发出一道木质床腿摩擦地面的吱呀声。
锦被中的女郎不知何时浅眠了过去,一双翠羽般的黛眉因为疼痛微微皱起,雪白的脖颈依稀处可见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