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不足的是,那对珍珠的成色太过普通,也不够圆润饱满,倒是有些衬不上她。
“余下的那半匣北珠也一并送去。”一壁说,一壁迈下台阶于花树前摘下一枝海石榴花枝,握在手里把玩,权当做是回味昨夜那番极致快慰的滋味。
冯贵道声是,很有眼力见地取来一只白釉净瓶,又往里盛了清水置于书案前,这才脱开手去研磨。
良久后,冯贵研好磨,宋珩方将那海石榴花枝斜插进瓶中,提笔蘸墨。
次日,冯贵用过早膳,目送宋珩出得府门后,自去库房取来白狐裘和北珠,领着两个嘴严腿勤的小子一道往蘅山别院而去。
冯贵行至院外,正撞着施晏微往园子里去消食,见她不过披一件半旧的绸缎包边披风,忙令身后的小子将那白狐裘自包袱里取出来,“冬日天寒,娘子怎的只披披风,不怕吹出病来。”
施晏微淡淡扫视那白狐裘一眼便错开视线,并不想穿,因道:“这会子就穿这个,将来落了雪可要怎么好;既是家主赏下来的,且放进屋里叫人收好就是。”
话音落下,引得冯贵一阵纳罕,心道这世间还有不想用温暖的狐裘来御寒的人么。
“除这白狐裘外,另有北珠半匣。”
施晏微只在电视剧和小说里看到过南珠和东珠,还是头一回听说北珠,不免生出几分好奇,遂拿眼去看那方精致的檀木匣子。
冯贵见她黛眉微蹙,便知她这是心中生了疑问,笑着解释道:“这白狐裘和北珠皆是产自位于卢龙东北方的渤海国。”
施晏微根据脑海里尚还未退还给地理老师的知识推断,这渤海国大抵就处在华国的东北地区,想来这北珠便是被后世称作东珠的珍珠了。
“劳冯郎君走这一遭,且取一颗北珠拿去吃茶罢。”施晏微收回目光,语气平平地说道。
冯贵惊得睁圆了眼,上回是赏他金钗,这回又是极名贵的北珠,这世上恐怕再没有比她更大方的主子了。
因上回听过她阴阳怪气的话语,冯贵并不敢当面拒绝,暂且点头应下,随后阳奉阴违地半颗也不敢动那珠子。
今日,宋珩回的晚了些,冯贵并未将这件事说与宋珩听,只问他用什么晚膳。
转眼到了掌灯时分。
裴茂谦由一青衣婢女在前提灯照路,迈着疾步往退寒居走来。
商陆隔门通传,宋珩颇有几分不耐地令人进来,面色如常地端坐于罗汉床上。
裴茂谦与他见礼,自往他对面坐下,笑得一脸谄媚,语气恭敬道:“某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还请宋节使成全。”
宋珩闻言轻笑起来,那笑里颇有几分意味深长,“裴三郎但说无妨。”
“这原是一桩于宋节使和泾原都好的喜事。”裴茂谦说话间还不忘仔细拿眼去瞧宋珩的面色,见他面上笑容不减,只平视不远处的牡丹盆栽,方继续往下说,“宋节使可还记得前日伺候在你身侧的那位女郎?”
宋珩不动声色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端起半凉的白瓷茶盏道出个嗯字来,冷眼看他欲要如何作死。
裴茂谦观他面色不改,胆子越发大了起来,“我朝律法,妾通买卖,何况那女郎不过是宋节使府上的一婢尔,某愿以千金买之,不算辱没了她;将来入了某的府上为妾,日后若是再诞下一儿半女的,沈宋两家的关系自当更为稳固,岂非美事一桩?”
“裴三郎的意思,竟是要抬宋某的外室去你裴家做妾,与你生儿育女?”
宋珩凤眼微敛,握住茶盏的手骤然收紧,生生捏出瓷器碎裂的沉闷之声。
偏他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偏过头来看向裴茂谦,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和幽暗深邃的目光令他脊背生寒,头皮发麻。
分明是寒冬时节,裴茂谦的额上却是生汗不止,接连不断地流到脖子上,滑滑腻腻的,极不舒服。
许是心中恐惧太甚,当下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裴茂谦抬起发颤的右手,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哆哆嗦嗦地道:“某,某先时并不知她是宋节使的外室,多有冒犯,还,还望节帅海涵...恕某无知之罪...”
宋珩蓦地松手,茶盏化作片片碎瓷,因手法和力道掌控的极好,并未伤到分毫。
“滚出去!”宋珩冷森森地道出这三个字,阖上目强压下萦绕在心间的戾气。
裴茂谦如蒙大赦,支起两条微微发抖的腿朝着门外奔去,一心只想快些消失在宋珩的眼前,免得他被火气冲昏头脑改变主意,如同捏那茶盏般捏上自己的脖颈。
冯贵见他面色惊慌逃命似的奔出门来,心下已然明了他昨日定是会错了意,□□熏心到欲要向家主讨了杨娘子去,家主对杨娘子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他的这番话这可不是老虎嘴上拔胡子吗?
宋珩的确叫他气得不轻,立起身来大步跨出门槛,一言不发地亲自去牵了马,跃上马背绝尘而去。
冯贵知他必定是往别院去寻杨娘子了,忙不迭也牵来马去追他。
是夜,乌云闭月,星光暗淡。
宋珩疾驰在无人的深巷里,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北风刮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胸中那股心火烧得他通身燥意。
翻身下马后,宋珩脚下似要生出风来,板着脸来至正房,却不见施晏微的人影。
练儿观他面上隐有怒意,沉默着不发一言,心中越发害怕,走上前轻声细语地道:“禀家主,娘子正在浴房沐浴。”
宋珩冷冷盯着门看,没应。
练儿紧张地攥住衣料,蹑手蹑脚地退出去,将门带上。
将近两刻钟后,施晏微方绞着发从浴房出来。
练儿迎上前,压低声音告诉她家主来了,瞧着面色不大好,似是正在气头上。
施晏微垂了眼帘往下方看,卷睫微颤。
惴惴不安地迈进门去,并不敢靠近他,只默默往炭盆旁坐下,拿巾子慢吞吞地绞着湿发。
宋珩无声地看着施晏微绞发的动作,心间那股怒意却是莫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