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庄没有这样的城墙,村庄也没有这样的弓箭手。
可村庄里的百姓一样是大汉的百姓,没人该在这个冬天遭遇这样的灭顶之灾。
没人能回答老人的问题,所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心虚和悔恨。
老人忽然咳嗽起来,一阵接一阵,在风雪里弯了腰。
簇拥他的府吏连忙说:“今夜贼退,大司徒还是快回府歇息一下吧。”
老人咳了半天,终于平复了呼吸。
他望向都尉:“咱们只有两千郡兵,但此间杂胡亦非精兵,今夜令士兵休息,将城中剩下的猪羊聚拢,明日我自有计较。”
这不是都尉的错。
这是他的错。
他下了城墙,坐在马车里,那两匹老马慢慢走,车轮碾过风雪,留他在车里昏昏欲睡。
有人走在车旁,赞叹地说着些什么。
大司徒毕竟是大司徒啊!
鲜卑大举来袭,城中人心惶惶,只有大司徒临危不惧,带领城中士庶退敌——他甚至亲自登上了城楼!制定了诱敌的计谋!
老人站在城墙上那凛然的风姿和威仪!
这一夜,很多人是不准备睡的,城中的百姓下了窗板,探出头去好奇地看着那辆马车经过,大户们则派出自己最优秀的子弟跟在车后面,骄傲地举着火把。
每一个人都受了他的恩惠,每一个人都沐浴在这短暂但真切的骄傲之中。
他们
幸福地想到了之后很多事,比如大司徒虽然致仕,可他的名望与才学仍在,他们得紧紧跟在他身后,若是能分享到一点点——哪怕大司徒为人严苛清正,儿郎们也必须吃些苦头,可那条路该走得多么美妙?
田豫想,他是真的老了。
如果是年轻时的他,他能快马加鞭,赶在鲜卑人到城下前两个时辰,就来到渔阳城。
他能有条不紊地部署郡兵,渔阳往北是无穷尽的燕山,鲜卑人要穿山来此,只有两条路,守军一有报,他立刻就会派兵将关隘守住;
如果是十年前的他,他也能赶在鲜卑人刚刚穿过关隘时到达渔阳,他会在城中选出一批良家子,他有识人之明,挑出善骑射的儿郎们,只要大张旗鼓,也能将鲜卑人赶回燕山去;
如果是五年前的他,唉,他已经骑不动马,可他精力尚在,他能干脆利落地将已经到达城下的鲜卑人留在这里,只剩散兵游勇,再安排郡兵四处去追。
可他已经老了,他的体力和精神都不再如从前,甚至连提醒都尉一句“不要放箭那么早”都忘记了,只能坐视渔阳的百姓被鲜卑人劫掠杀戮!
“我就不这么想。”有人坐在他对面,这样说了一句。
田豫很吃惊地望着那个人,有些吃惊,有些欣喜,又有些委屈。
“渔阳是征戍之地,素来荒凉,可这一路走来,我看到小城的夯土墙被修得很好,村落里的百姓也有保暖而坚固的房屋。”
田豫沉默了一会儿。
“还不够。”
“今夜足够了,”那人说,“鲜卑人看不清路,夜里走不远,你等到清晨就是。”
“等到清晨,”田豫说,“也不够。”
“为何?”
“渔阳无勇将,”田豫说,“不能令鲜卑人闻风丧胆,更不能全歼他们。”
那人仔细想了想。
“国让说的,是什么样的勇将?”
田豫的胸腔里涌起了些酸涩的情绪。
“将军这样的勇将。”
将军这样的勇将,已经渐渐老去了。
这个“极群下之知,尽天下之美”的大汉,只剩下一群老朽,只剩下……
田豫忽然从自己的牢骚中醒来了。
他此时已经不在马车中。
他昏睡过去了,昏昏沉沉的被人扶出来,安置在郡守府中的某间卧室里,点着香炉,燃着炭火,床榻上有厚实的被褥,还有个机灵的仆役守在房内,时不时往炉子上微微滚开的热水里添点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