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战损比是多少,并州人这边的马匹总归是渐渐倒下了,这些忠诚的伙伴已经餐风露宿,星夜兼程数日,它们的体力不可能充沛如初,现在高强度的冲锋下,就渐渐有战马跑不起来,被乌桓人用长兵戳中。
当然,并州人还有换乘的马匹,他们每个人都有两三匹备用的驮马,因此就在乌桓人的包围圈越来越厚实,越来越密集时,他们仍然能够坚持着继续向乌桓人的中军进发。
但他们的速度的确是越来越慢了。
有人最后一匹马也倒下了,只能拔出短戟,徒步跟随将军。第一个下马作战的并州人很快被乌桓人杀死了,但很快有了第二个,第三个。这些失去了马匹,不得不徒步作战的并州军越来越多,站在城头上观战的冀州士人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盛。
但他们很快又笑不出了。
他们不明白,他们想不明白吕布明明得知柳城有备,却仍然一头冲进了包围圈,他们也不能明白那些并州军在失去马匹,无法逃脱的前提下为什么还不束手就擒,甚至跪在地上,哀求一条生路呢?
明明大单于是那样的仁慈!大单于定能留他们一条生路的!
但戍边已久的并州军在跳下马后不仅没有束手就擒,他们甚至迅速地找到自己的同袍,三五人为一组,结成互相拱卫的阵线,继续跟在将军身后,向中军营进发!
他们的将军,甚至连他们将军的坐骑也被戳得肠穿肚烂,迫得吕布不得不下马徒步!可是他们还在继续向前!
地上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刺鼻的腥臭味儿。
曲六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血潭里,踩在尸体上,要是趔趄了,就用手里的旗拄一拄地。
他右脚被砍掉了脚掌,无法奔跑,原本是不能下马战斗的,但在此时,他与普通士兵的区别也不那么大了。
他的眼睛里流进了许多血,于是看也看不清眼前的战场,周围有没有敌人,该怎么躲,该怎么一刀捅过去,全凭这一路杀过来的感觉。
他甚至连将军也看不清了,那一身金灿灿的铠甲早就被鲜血染红,与战场上任何一个人都没什么区别——可他还是有小技巧在的。
只有将军的甲上扎着那么多的箭矢,他是认得出来的!
只有将军能挥舞着长戟,一路在前面开路,他也是认得出来的!
向前啊!再向前一步啊!楼班的大纛就在触手可及之处,只要再向前一步!他甚至看到了旗帜下的牦牛尾,看到了森白的羊头骨,看到了——
那很奇怪,一定是他的错觉。
因为这个并州老兵在乌桓人的大纛下看到了一串沙果。
他们挂着那东西干嘛呢?
曲六抬起头,看一眼自己擎着的这面旗。
他的旗帜上也挂了一串沙果。
他恍然大悟,并且用尽全身力气,精神抖擞地跟着将军的脚步,冲进了楼班的中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