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寒风渐起, 吹透衣衫,街头行人的步履不知不觉就匆忙了几步,有兵卒与其擦身而过, 目不斜视。

行人又停下脚步, 悄悄望过去。

那是铁铸的人呢?一个个脸冻得冰似的, 不见一丝笑语, 脚步也不曾停歇,擦身走过去,只闻到一丝铁锈味儿。

百姓们这样窃窃私语,领队的军官不发一言,像是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

那一队兵卒身上个个都有铁锈味,最重的就是他,他身上包扎了四五处伤口, 细布里的伤口还在缓慢地流着血,渐渐浸湿中衣。

可他神色那样平静, 一身铠甲穿得那样整齐, 任谁也是想不到的。

——尤其今日, 他是换了一身铠甲的。

原本那身已经破败不堪,甲片残破得几乎无法修补的旧铠, 已被他很珍惜地装进自己那只很宽裕的藤箱里,今日这身, 是主公新奖赏他的。

奖赏他数月以来的战功, 以及身上累累伤痕。

当仆役端出这套铠甲时, 他俯倒在地上, 将额头紧紧贴着中军帐的地面,用这个超乎寻常的大礼来掩饰自己的喜悦与心酸。

而他的主公曹操自案后起身, 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

“我能有今日,”他感慨道,“文则居功至伟!”

这个沉默而冷峻的汉子眼睛里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缓缓流下。

当曹操逃进这座城时,身边只有十几骑,称得上是“仅以身免”的。

没人能形容出他的狼狈,他的铠甲破破烂烂,有无数枪戟斧钺轮番想要刺穿它,但都没能给他的主人留下致命伤痕。

然而他的落魄样貌已足以让城中守军心动——捉住他需要一百人吗?五百人吗?!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只要割了他的首级,莫说主公,就是大监军和三公子也不会亏待了自己啊!

心动自然是心动了,曹操身边那些仅剩的武将却很是忠心。他们护在他身前,有人骑着马,有人连战马也失了,浑身像个血人一样,死死地握住断了刃的长剑,准备在殉主前再带走几个甚至是十几个无名小卒,作为自己忠勇的明证。

剑拔弩张之时,那个被十几骑护在中间的落魄诸侯却轻轻摆了摆手。

他的脸上还有正在淌血的伤口,笑容却从容不迫,像是在出游踏春。

他说,“昨夜有贼攻邺,我为助三公子平贼而来,诸位若有疑心,何不遣使至邺城问询清楚?”

他又说,“我军人困马乏之时,城中有许攸残党趁乱打劫,欲污在下名节,我虽兵少将寡,不得不暂避一头,却不愿被人冤枉了去。”

他望了望这些全副武装将他围得如铁桶一般,狐疑地盯着他的人,不仅脸上没有一丝惧色,甚至还哈哈大笑起来。

“尔等已将我团团围住,纵插翅亦难飞矣!暂留我项上人头片刻又何妨?快去问个清楚明白!”

接下来的事,城中许多人都觉得梦幻之至。

这位攻打邺城一整夜,令周围城池也有所察觉的主帅不仅脸上没有惧色,还十分理直气壮地要求登堂入室,进县府里稍作歇息,并要求县令为他呈上酒食。

县令同县丞贼曹几个小官商量清楚后,谨慎地将城门守住,又下令要兵士将县府围一个水泄不通后,才将曹操迎进去,奉上酒食,并且又命亲随在一旁小心伺候,谨慎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