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孟轲道,“书圣也准备了礼物,是三本失传已久的高阶剑谱。”

今日设宴,她特意邀请过书圣,后者思忖须臾,终是没来。

——十年前江无亦丧命,书圣恰在当场,见到他,定让江白砚记起那段往事。

生辰之日理应自在些,不去想压在身上的重担子。

江白砚:“……多谢。”

沈流霜闭了闭眼,把一个精致紫檀木盒放上圆桌,朝他推去:“返魂丹,重伤时用,能救你一命。”

她停顿一会儿,干脆利落地补充:“今天打,还是明天打?”

施黛险些又呛一回:“啊?”

施云声倏地仰头,瞳底晶晶发亮,简直要鼓掌:好!打!快打!

江白砚知道她的意思:“今日便可。”

孟轲一怔:“什么?”

话题怎么跳得飞快?刚刚不还在送贺礼吗?大喜的日子,打什么打?见血怎么办?

“无须忧心。”

沈流霜冲她温和一笑:“友好切磋而已——庆贺生辰,活动筋骨。”

*

这顿饭的滋味很奇妙。

施黛的心情像坐过山车,七上八下难以描述,等吃完饭,第一次见识了沈流霜和江白砚的比试。

她以前好奇过很久,这两人交起手来,究竟谁更胜一筹。

施黛万万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契机知道答案。

还好她挑准了日子,在江白砚生辰说出两人的关系。

要放在平时,不止沈流霜,施云声恐怕也得当场拔刀,闹得鸡飞狗跳。

在宅邸前院里,沈流霜和江白砚打了近半个时辰。

两人都是镇厄司中的佼佼者,一刀一剑,最具杀伐之气。

打前约定点到为止,沈流霜没用杀招,却也步步紧逼,势如破竹。

她的刀法凌厉肃杀,出刀速度极快,转瞬数招落下,疾如惊鸿。

与之相比,江白砚防守更多。

他显然没存杀念,比起交锋,更像在松闲过招。断水起落,寒光如雪,铺陈在茫茫夜色间,清凌凌一片。

刀剑交击,激起一重重无形震波,拨开院中疏影横斜,残叶纷飞。

孟轲看得倒吸冷气:“这……友好切磋?”

施敬承觉得没什么,笑眯眯道:“年轻人,有朝气才好。”

直到施黛的两只脚全站得发麻,沈流霜才收刀入鞘。

没分出胜负,只是她怒意消退大半,精疲力尽,懒得继续罢了。

江白砚这厮摸准了她的心思,过招时防多攻少,任由她发泄杀气。

这样一想,莫名其妙又觉得不爽。

沈流霜心不在焉:“多谢赐教。”

江白砚颔首:“承让。”

“切磋完了就好。”

孟轲松一口气:“让我看看,好几处受了伤……”

比试当然要见血,哪怕双方不动杀心,刀光剑影间罡风四溢,也能割伤皮肤。

两人或多或少有几道不深的血痕,所幸全是小伤。

沈流霜笑笑:“没事。”

她说着扬起下巴,使了个眼色,示意施黛去江白砚那边。

自家水灵灵的白菜被鱼给拱了,虽说心情复杂,沈流霜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

施黛喜欢就成。

姐姐真好,姐姐万岁。

施黛和她交换视线,翘起嘴角,飞快给沈流霜比出一颗心。

交手近半个时辰,江白砚出了薄汗。

施黛抬眼一望,见他几缕黑发被汗水浸湿,服服帖帖搭在额前。

白袍被刀锋划出几道口子,伤及皮肉,渗出一线腥红。

回想起来,大多数时间里,江白砚浑身只有黑、白和红三种颜色。

“要赶紧上药。”

施黛把他端量几眼:“我去叫大夫?”

“不必。”

江白砚收剑入鞘,断水发出清锐嗡鸣,如春水流泻:“这种伤,自行擦药就好。”

在以往,此类小伤于他习以为常,连涂药都觉得麻烦。江白砚往往对它们不管不顾,享受血痕带来的痛楚。

在施黛面前,他大可佯装得乖些。

“黛黛陪着白砚吧,你不是还有贺礼没送给他?”

那边的孟轲探头又缩回:“流霜有我。”

施云声一语不发站在一边,牙口尖利如旋风卷笔刀,咔擦咔擦啃甘蔗。

他啃啃啃啃。

施黛点点头,问江白砚:“我送你回房拿药?”

江白砚没拒绝。

他的住处在宅邸西侧,从前院过去,需经过一条竹树成荫的小道。

雨后的空气清新甘甜,处处弥漫草木花香。偶有水珠从叶尖坠下,惊起几只停驻的蝴蝶。

树影葱茏,清芬满怀,施黛行于其间,脚步轻快。

“我突然说出来,”她双手负在身后,侧了侧头,“你被吓到了吗?”

记得在生辰宴上,听她说完那两句话,不止沈流霜等人,连江白砚也略有怔忡。

江白砚无声笑笑,顺着她的意思:“有些。”

他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少,听闻世间姻缘,大多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若他爹娘尚在,江白砚自然乐意向他们介绍施黛——

哪怕不在了,当夜前往江家旧宅,他便是在两具白骨身边,向它们谈及施黛的。

听她在席间说出那番话,江白砚体悟出莫名的欢愉。

今日之前,他与施黛的关系有如水中望月,美则美矣,不知何时会碎作泡影。

越是无处着落的美梦,越叫人患得患失。

他说不清那时的情绪,只觉心口宛如身侧的簇簇枝叶,丝丝脉络盈满水露,饱胀得几乎垂坠。

施黛小声絮叨:“今天是你生辰,想给你一个惊喜嘛。”

她话音未落,听身边人一声很轻的笑。

入了夜,道路两旁燃有明黄灯笼。

满目绿意里,江白砚含笑睇来,像氤氲光华的匣中玉。

“多谢。”

他道:“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