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不光是桌子。随着徐徒然的一个念头,桌面上又多了一个漂亮的小花瓶。等到徐徒然将手舞足蹈的小粉花放入瓶中,桌上又有笔和本子陆续出现。本子上甚至还有笔记,系统匆匆扫了眼,只见上面只记着些零星词语。

【仪式】、【循环】、【育者】、【主角】……

在自己不在的时间里,她居然已经挖掘到了这种地步吗?

……还是在沿着错误道路一路飞奔的前提下?

系统一时失语。另一头,徐徒然已经熟门熟路地坐到了扶手椅上,低头翻看起面前的笔记本。

“这地方还挺方便。就想了想而已,连笔记都给我整理好了。”她翻了两页,饶有兴致道,“梳理得还挺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算得上真正的思维导图了——直接存在于思维之中的导图。

徐徒然翻看了几页,动作忽然慢了下来,声音亦微微一沉。

“你之前说,有些信息,只能在我的域里传达。

“那么现在呢?你总可以开口了吧。”

系统:“……”

“可以当然是可以。”它咕哝一句,“不过你得等我先捋一捋。这个事有些复杂,我得想想该从哪里开始讲……”

徐徒然:“?有什么困难吗?”

“也不是困难。只是我总得考虑下你的感受吧。”系统振振有词,“万一有什么内容对你而言太过炸裂,导致你一时接受不能,大脑当机,那这不是给我自己添堵吗?”

“……”

徐徒然也不急,随他纠结去了。趁着系统斟酌词句的工夫,又试着往桌上添了个东西——一个小方盒子。

准确来说,是信仰盒子。

盒子里面,是斑斑光点。连成一片,与头顶的星辰遥相辉映。徐徒然把玩着具现化出的信仰盒子,等了片刻,轻声开口:“还是想不出该怎么讲吗?那不如这样吧。”

“正好我对现在的情况,也有一些猜测。干脆由我来阐述我的猜测,你根据实际情况,进行纠正或补完——怎么样?”

这法子似乎挺好。从徐徒然的角度来说,也算循序渐进,比较好接受。因此系统稍一思索,果断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于是很快,徐徒然就抛出了自己的第一个问题。

她望着手里的信仰盒子,缓缓出声:

“我问你,这个世界,也是装在盒子里的吗?”

“……”系统一怔,冥冥中仿佛听到自己意识里传来咔的一声。

“什么?”它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说,盒子。”

徐徒然一字一顿地说着,倏然伸手,将手中的信仰盒子,高高向上抛去。

盒盖随着上抛的动作而完全打开。装在盒子里的大片光点,如萤火虫般飘了出来,凝固在触手可及的空中,像是近在咫尺的另一片星空。

“当然,我说的不是这个盒子。”徐徒然拍了拍手,进一步补充道,“虽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而已,没有什么证据。但上官校长曾说过,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轮回……”

而信仰盒子里的碎片世界,其特点之一,就是时间会随着“主角”的活动,而进入循环。

轮回。循环。这样的巧合,让徐徒然不由有些在意。又或者说,是催生了某种直觉。

这也是为什么,她第一个抛出的,就是这个问题。

“所以,我们的世界,是否也只是在一个‘盒子’里呢?

“一个更大的、容纳了更多世界与更深时间的……信仰盒子。”

徐徒然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问题,微微仰头,眼瞳中倒映了凝在空中的点点荧光。

恰在此时,她的脑海中,终于响起了系统的答案。

它说,是。

徐徒然:“……”

“那那个巨大的信仰盒子,又是谁的?”顿了一下,她又轻声问道。

这一回,系统答案给得更快。

它说,你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小修】

杨不弃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

短短几天时间, 他像是漂流过了无数世界。大量的场景在他面前切换折叠,他像是个连轴转的陀螺,不断从一个跳到另一个,脑袋都是晕乎乎的。

虽然不知缘由, 但他大致能感觉到, 这些场景都是与他过去相关的。只是有些场景, 对他来说十分熟悉, 然而有的, 却只能说是似曾相识。

还是那种他确认自己从未亲历过的似曾相识。

就像现在。

脚下是干涸到干裂的土地,空气中飘满了尘埃,看什么都是雾蒙蒙的。目及之处, 没有一栋建筑, 没有一个行人。衰败与荒芜的气息,充斥着所见的一切。

杨不弃习惯性地调整下了系在腰上的外套,踩着花盆,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不知走了过久, 总算看到了些活动的影子——那些影子围在一处,站在几块巨石的中间。似在跳舞,又有隐隐的歌声飘过来。杨不弃茫然抬头, 略一思索, 还是加快脚步赶了过去。

经过这么多次空间跳跃,他早已知晓,这些场景里的人大多看不到他, 因此也没刻意掩藏踪迹, 就那么明着走上前去。靠近的瞬间, 恰好有风吹过, 吹散一片雾霾。他望着眼前的一切,心脏却不由紧缩了起来。

他这才看清,围在那些人周围的实际并非石头,而是废墟。那看上去是一处破败的宫殿,巨大的断柱栽在地上,像是巨人的尸骸。上面满是风霜与凿打的痕迹。

如果徐徒然在这儿,她多半能认出来,这废墟与她在秩序之宫中所见的几乎一模一样。而杨不弃,在此之前,理应没见过这些。在看到的瞬间,却还是本能地感到了一阵痛楚。

……说是痛楚,也不对。更像是一种无力的愤怒,一种疲惫的无奈。他下意识地又往前走了几步,视线落在正跳着祭舞的几人身上,表情又是一顿。

那些根本就不是人。

他们只是穿着破烂斗篷的怪物。兜帽之下,是丑陋变形的面容。他们的歌声随着风飘过来,明明是陌生的语言,他却自然而然地领会了其中的含义——

伟大的育者,亲启星门。

伟大的育者,诞下星辰。

当火光吞进我们丑陋的躯体,我们将于灿烂的星光中化为灰烬……

歌声粗哑,舞蹈粗陋。杨不弃远远地看着,不知为何,心上忽然笼上了一层阴霾。

……我会死。

他莫名有了这样一种想法。

当他们呼唤的那个东西出现,我一定会死。

就像是印证着他的想法一般,本就脏污的天空忽然变暗,黑暗以惊人的速度笼罩下来。时间也好,意识也好,都开始变得模糊,他茫然地站在这片黑暗中,只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

而那些怪物的祈祷还在继续。它们像是完全不知道累,无时无刻不再跳。不知过了多久,黑暗再次出现变化——天空出现裂缝,裂缝后面,隐隐可见一个仿佛门扉般的庞然大物。

杨不弃看不见它的全貌,只看到那厚重的黑色门扉,缓缓向两边打开了些许。

有白光构成的大手从门中探了出来,缓缓朝着大地伸去。祈祷的怪物们已经跪倒一边,歌声却依然在继续,另一团庞大的黑影从地表中钻出,看上去像是一个硕大的扁圆形,边沿生满了蠕动的触手。

杨不弃本能地对这东西感到了些许厌恶,就像对头顶的那扇黑色门扉一样。那团阴影却像是被门扉充满渴望,浑身的触手都在向上伸展着,试图去触碰对方伸来的光手。

——而就在它们即将彼此碰触之时,天空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杨不弃不由一怔。

不光是他,那只光手,还有地上的巨大阴影,也全都愣了一下。而就在它们愣神的工夫,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回杨不弃听出来了,那声音是从门扉的后面传出来的。

再下一瞬,整个天空都被照亮——一团炽热的火球,声势浩大地从门扉中轰地砸出,宛如流星锤般,咚地砸在了地上。

*

“所有的一切,都要从育者说起。”

同一时间,徐徒然的域内。

系统梳理了半天,总算是找到了思路——反正徐徒然的问题都直奔世界起源而去了,它也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育者,也被一些存在视为母神。是宇宙中的一个高等存在。祂会沿着星轨,在宇宙间流浪,并寻找合适的位面与星球,在上面诞下自己的‘星辰’。”

说是“星辰”,这些存在实际更近似于一种具有强大能量的独立生命体。只是这些生命体的诞生,往往都背负着来自育者的期待。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脐带’吗?脐带连接母子两端。育者也可以通过脐带,感知星辰的状态。”系统道,“星辰天生就有吞噬生命的使命。它们会在将自己所在世界中的生命吞噬殆尽后,向育者发出信号。育者便会再次出现,将它们回收,同时收割星球上残余的所有能量。”

“也因此,同一个世界中,只能存在一颗星辰。假如存在复数星辰,它们会进行彼此吞噬。为了避免这种事情发生,育者也从不会在同一个世界内,两次诞下星辰。”

“懂了。”徐徒然点头,“就是不要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系统:……不,我觉得不是这个意思。不过算了,你高兴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吧。

“所以呢?”徐徒然抬手,轻轻拨动起空中的光点:“我也是她诞下的星辰之一?”

系统:“嗯。”

徐徒然:“匠临他们呢?全知虫说他们是星星碎片……它们也和我一个妈吗?”

“过去是。”系统道,“它们四个原本是一体的。出于某些原因,现在分裂成了四份。”

难怪叫星星碎片。

徐徒然若有所思地点头,又问道:“它们为什么会碎?我干的?”

系统:“嗯。”

“干得漂亮。”徐徒然非常自然地给了自己一个肯定,旋即又觉得有些奇怪,“可不是说,一个世界,只能有一颗星星吗?”

系统应了一声,刚要开口,徐徒然已经顺着之前的思路想了下去:

“是不是因为它们要抢我地盘,所以才被我干碎了?”

这个发展,一听就很说得过去。抢地盘什么的,听着就是那帮家伙们会做的事。

系统:“……”

“如果你指的‘地盘’是盒子外面的世界的话。那地方其实是它们先来的。”系统轻轻道,“你才是后面才来,还到处抢地盘的那个。”

徐徒然:“……?”

“我真厉害。”她面不改色地说了句,凭空捏出一杯奶茶,愉快地喝了一口。

系统:……

真要说的话,匠临们——或者说,它们的前身,比徐徒然要早来足足几千年。在徐徒然到来时,它已经遵照育者的意愿,将这片大地上原有的生命啃噬殆尽,又繁衍出了大量邪物,充作信徒,让它们对育者祈祷。

“祈祷会让育者再次降临。而当祂再临后,祂就会将这个星球上残余的一切吞噬,接走自己的孩子。”系统继续道,“当然,被接走之后,它们的命运同样是被吞噬。不过我想它们应该不是很在乎。”

或者说,是对此充满期待。

但偏偏就是那次邪物的祈祷,出现了意外——在育者完全降临之前,不知为何,本该还待在卵泡里的徐徒然忽然有了动静。她抢在育者之前,回应了这份祈祷,降临在了这个世界中,然后非常配合地……吃掉了所有祈祷的邪物。

“吃完那些邪物还不算。你又掘地三尺,将另一颗星星也找出来吃了。”系统以一种非常平静的语气道,“而育者,因为祈祷中断,失去了降临的媒介,只能离开了这里。”

“听着还行啊。”徐徒然嚼着奶茶里的珍珠,“然后呢?”

“然后?然后你就被那个家伙……他现在叫什么来着,杨不弃?对,就被他勾引了呗……”系统说到这儿,变得有些阴阳怪气。

徐徒然却是一顿:“杨不弃?这又关他什么事?”

“哦对,这部分我还没说是吗?”系统咳了一声,“他就是差点被降临祸祸死的星球本身,或者说,是从这星球上,诞生的古意志——”

徐徒然:“……”

“听着也很牛批啊。”她饶有兴趣道,“具体是干啥的?”

“不知道。”系统非常诚实,“不过你当时的评价是看着很好吃。”

徐徒然:“…………”

这不能怪我。她默默想到,我那时候还小。

“再然后呢?”她问道,“他,呃,具体做了什么……”

“啧,我都没脸说。”系统嗤了一声,“就各种勾引呗。跳求偶舞,奉献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