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徐徒然还在眺望着远方,两只长长的兔子耳朵从后面垂下来,莫名显得有点乖。

杨不弃望着她的“耳朵”,再次笑起来,这次的笑容,却是真正放松了不少。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从包里拿出纸笔,当着徐徒然的面在上面写字。

【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吗?】

因为幻觉的弱化,这行字徐徒然还是能看到的。她读完纸上的内容,有些诧异地看了眼前的焦黑人影一眼,旋即笑了下,轻轻点点头。

“走吧,该回去了。”她拍拍焦黑人影的肩膀,顺势拉了下他的胳膊。杨不弃顺着她的动作转了下身,背包里一个东西忽然滑落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楼下传来了一声刺耳的尖啸——下一秒,笼罩在两人周围的幻觉倏然消失。

杨不弃望着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人脸,不由一怔。徐徒然却是见怪不怪:

“肯定是小土狗又被罚了。它在被校规制裁时,幻觉都会暂时消失。”

估计是挨打太疼了,顾不得其他了。

杨不弃似懂非懂地点头,徐徒然已经蹲下了身:“你包包拉链没拉好?怎么本子都掉……诶?!”

因为本子是敞开着正面向下掉在地上的,徐徒然捡起时就习惯性地拎着本子的后脊将它拎起来。没想到随着这个动作,几张纸从本子里飘了出来。

杨不弃惊讶地瞪大了眼,徐徒然已道了声歉,又俯身将掉落的几张纸捡起。

她目光无意中往纸上一瞟,动作忽然一顿。

同一时间,杨不弃跟着蹲下了身。

“等一下。”他匆忙道,“不对劲。我没有撕过这几页纸——”

“这纸上写的什么?”徐徒然同时道,“看上去笔迹好乱。”

杨不弃:“……”

他惊讶地看向徐徒然,才浮上心口的疑问瞬间被压了下去:

“你看得到?”

“……啊。”徐徒然莫名其妙,跟着突然反应过来,打开本子就准备将这些纸夹回去,“如果是我不能看的东西的话……”

才刚动作,手腕忽然被杨不弃一把抓住。

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上传来,她看了杨不弃一眼,微微挑眉。后者则像是僵了一下,顿了几秒才忙松开手。

“没关系。你看好了。”杨不弃尽可能平静道,“但我需要和你好好谈谈,这上面的内容不是……嗯?嗯?!”

话未说完,眼前的人再次变成了黑色兔头——幻觉又生效了。

杨不弃:“……”

像大槐花这种尽给人添麻烦的,就不能多罚它一会儿吗!

杨不弃暗暗咬牙,忙再次拉住徐徒然的手,牵着她往楼外走去。

*

勤学楼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志学楼还在上课。图书馆有屈眠和方醒——作为真正需要学习的人,他们这两天一直都请假,在图书馆自己刷题复习。

两人离开勤学楼,思索片刻,还是去了实验楼。

又回到了那间化学实验室。

直到徐徒然坐稳后,杨不弃才再次拿出那本笔记本,认真推到她的面前。

“先说好,这里面的内容很可能会动摇你的世界观。你最好先做个心理准备。”

“没事,反正本来就已经是摇摇乐了。”徐徒然意味不明地说了句,毫不犹豫地翻开了本子。

方才那几张纸胡乱地夹在其中。徐徒然拿起一张,快速扫了眼,奇怪道:“怎么还有涂改啊。”

“因为原版就有涂改。”杨不弃解释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在学生仿制工坊捡到一本册子吗?这纸上的内容,就是默写的那上面最后几页。我默的时候,把其中的修改痕迹也照搬了。”

“那挺好啊,不跟一手资料一样。”徐徒然开始整理几张纸,试图给它们排序,“这写的都是什么?内容有些乱。”

“……嗯,感觉像是在梳理思路时随手记下的。”杨不弃点头,“你看这里,其实有提到一点——”

“‘我昨晚在预知回廊上,又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徐徒然就着他的手指念出那一行字,若有所思地抬头,“这个预知回廊,就是预知倾向的升级空间吧。”

杨不弃再次点头:“整体来看,这些都是上官校长在预知回廊升级时,从那空间中窥探到的零星‘知识’。至于有没有别的来源,暂时无法确定。”

预知……这个关键词再次出现。徐徒然心中一动,忙将目光移到那些纸张之上。

*

就如杨不弃所说,那些纸上的东西似乎都是随记,短且毫无规律。

其中还包含了不少摘录的符文以及意味不明的咒歌,徐徒然通篇读下来,很快就从其中摘出了部分关键内容。

【……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我曾试探过其他的预知能力者,从未有人像我一样,能清楚地记得沿途所见,还能看到那些记录着文字的石碑。】

【但即使是我,也看不清太多。我只能看清一部分,少而又少的一部分。】

【……[它]。我不知道第几次看到这个词了。我其实想写的不是这个字,但很奇怪,当我落笔时,就自然而然地写成了[它]。】

【它目前还不存在。但它迟早会到来。它很危险……我们似乎该为那一天做好准备?】

【可憎物是它的能量残余。能力倾向也是。所以这就是能力者也会变成可憎物的原因?】

【等等……到底是[它],还是[它们]??!】

【……辉级是个危险的分界线。辉级的能力者可能会成为它们孵化的温床。它们是铁线虫,我们就是螳螂。】

【但似乎不是所有的辉级都危险……我需要再进一次预知回廊。我需要将上次的石碑看得更清楚些。】

【能力倾向的来源不止一个……是两个吗?(这条记录上有修改痕迹。“两”字被划去,反复修改为其他数字。最终定为“三”)】

【……预知是安全的,但全知不是。天灾是安全的,但战争不是。野兽是安全的,但混乱不是。长夜是安全的,但永昼不是。】

【秩序和生命。这两个很难说安不安全。它们排斥这两个倾向,但并不畏惧。起码不像对预知、天灾、野兽还有长夜这四个倾向那样畏惧。】

【它们到底在畏惧什么?】

【秩序是为对抗混乱而生。而永昼是从长夜里偷来的。这就是这两对倾向无法共存的原因吗?】

【真正的对立与竞争,似乎并不在这两组之中。】

【……升级的空间不是死物。它是活的。】

【它居然是活的!!!】

【它为什么选择我?为什么只有我?!】

【我们的存在到底是什么?是供铁线虫寄生的螳螂,还是供人取乐的玩偶?】

……

【……我明白了,全都明白了。】

【是仪式。】

【整个世界,所有的时间,都是一场盛大的仪式。】

第七十章【大槐花中学完】

“你之前说, 你没有撕这几页纸,是什么意思?”

盯着那几张纸看了片刻,徐徒然迟疑开口,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却与这纸上的内容无关。

“字面意思。”杨不弃心里也奇怪, “我确认我没撕过它们。我昨天晚上合上本子的时候还是好好的。”

徐徒然:“没人动过?”

杨不弃想了想, 摇了摇头:“我放东西时都会注意摆放位置和顺序。如果被人动过, 我拿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那可真是怪事……总不能是这几张纸成精了吧?”徐徒然饶有兴致地摸了摸眼前的纸张, “感觉就好像是故意想让我看到一样。”

杨不弃思索片刻,微微皱起了眉。

“行了,别多想了。没缺东西, 没有损失, 那问题就不大。”徐徒然顿了几秒,发现难以思考出什么结果,于是愉快地选择了摆烂,“还是先看看这纸本身的内容吧——那个仪式,指的会是什么?怪让人好奇的。”

说完还往后翻了翻, 又拿起纸对着光看了看——可惜,什么也看不出来。

“不知道。这些记录里关于‘仪式’的内容,只有这么多。”杨不弃摇头。

仪式, 在过往的经验里, 往往和可憎物脱不开关系。只有进行了足够的仪式,可憎物才能降临现实,又或是展开属于自己的域。

而以整个世界作为仪式……这关联的, 又该是怎样强大的存在?

或者说, 它指向的, 该是怎样一个惊世骇俗的结果?

这些记录里都没有提到。此时此刻, 他们也无从知晓。

杨不弃对于这个词当然同样在意,不过在他看来,当前更要紧的,还是其他部分的内容。

——它们。

【辉级的能力者可能会成为它们孵化的温床。它们是铁线虫,我们就是螳螂。】

……铁线虫,一种寄生物,以螳螂等昆虫为中间宿体。会在这类宿体中逐渐发育,一点点地控制宿主的行为,并在最终成长为成虫后,控制宿主淹死自己,好从宿体中脱出,寻求下一轮寄生。

从这个比喻来看,“它们”明显对人类没什么善意。

而且记录还点明了,它们盯上的是辉级能力者——正好是目前能力者中最顶尖的一批。

若事实真是如此的话,它们中是否已经有人“孵化”了?它们站在能力者的顶端,又会对人类做些什么?

这些猜测,光是想想就让杨不弃不寒而栗。

不寒而栗的同时,他又忍不住回忆起五年前那件事。当时最顶尖的预知者,在升为辰级后就叛出人类阵营,设法坑害了一大批辉级能力者,延缓了两大组织未来几年的升级进度……这样想来,他这个举动,是否另有深意?

他又为什么要把整条预知倾向都封锁起来?仅仅只是为了不让后来者升级吗?

上官校长的这些知识,都是在“预知回廊”里看到的。那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那个辰级预知者,实际是为了防止后来者再看到这些,所以才会做出如此极端的事情?

但杨不弃还有一点想不明白。据他所知,当时被坑害的辉级能力者里,也包含有天灾、长夜,还有其他预知……假设他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消灭让“它们”孵化的温床,那他为什么连这些倾向的能力者都不放过?

按照上官校长的说法,这些倾向都是安全的。是值得信任的才对。

“或许是因为他不知道?”徐徒然试着给出猜测,“这位校长也写了,预知回廊里的那些内容很难解读。而且能像她一样进行阅读的只有少数……或许那位辰级预知者,并没有读到相应的内容,他以为所有倾向都是危险的。”

“又或者,他知道,但依旧选择了不信任。”

徐徒然淡淡说着,垂下眼眸:“当然,这些猜测的前提,都是建立在他确实在对付‘它们’这个基础上。也可能他其实另有目的也说不定。”

杨不弃:“……”

得,他脑瓜子又开始疼了。

杨不弃揉了揉额角,只觉太阳穴涨得难受。他转头看向徐徒然,刚想说些什么,忽见对方若有所思地往纸上点了点。

“说回‘它们’这个话题——我可能已经见过‘它们’中的一个了。”她缓缓说着,抬起眼眸。

“匠临,我怀疑就是其中之一。”

*

匠临。

目前来看,他具有战争和秩序两种能力倾向,而徐徒然已经确认,他就是那个哄骗鬼屋71号埋伏自己的家伙——也就是说,他大概率还拥有“永昼”或“长夜”倾向。

“对于他,目前可以确定三点。”徐徒然曲起手指,轻点桌面。

“首先,他想我死。其次,他是抱着利用大槐花的目的来的,他们俩曾经同流合污。最后——”

她顿了几秒,再次强调:“他想我死。”

杨不弃:……

嗯。看得出来,你对他是真的很不爽了。

“此外,还有一点。”徐徒然偏了偏头,面上露出几分纠结,“嗯……等我想想怎么和你说啊,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简单来说,就是我以前曾经遇到过可憎物造成的事故。过去的我,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在那场事故中死了,而现在的我,嗯……”

“就像是个继承了身份和记忆的外人?”杨不弃挑眉。

“记忆倒没有……不过差不多。”徐徒然略一思索,点了点头。

既然已经对自己“穿越”的本质产生了怀疑,她继续隐瞒的心思也减轻不少。而且就像她之前说的,有人已经预见了她的到来并盯上了她,那么她的“到来”本身,或许也是揭开谜团的一部分。

不过令她惊讶的是,杨不弃看上去对此接受良好,而且精准概括了状况……

就莫名给人一种很有经验的样子。

实际还真有些经验的杨不弃咳了一声,将话题转了回来:

“所以?你觉得匠临,他不仅杀死了过去的你,还想杀死现在的你?”

“我问过了。他说我过去的‘死亡’和他没关系。”徐徒然很高兴不用在自己的身份探讨上浪费时间,直接顺着道,“但毫无疑问。他早在事情发生前就预见到了我的变化,而且开始筹备弄死现在这个我。”

“也就是说,他对你居心不良。”杨不弃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且他主动去和鬼屋71号交易,与大槐花合作,为此牺牲其他能力者与普通人类的利益……”

桩桩件件,听着就很反派。

“还有,他已经达到辉级了。”徐徒然补充道,“假设他还拥有‘永昼’,那么四个危险倾向里,他就占了俩,剩下一个秩序,也没多安全。”

“确实……”杨不弃若有所思地点头,“回头大壮他们去回收尸体时,我跟着去看看。或许能再发现什么端倪。”

徐徒然缓缓点头,默了片刻,眸光微转,忽又抿了下唇。

杨不弃当即抬起眼眸:“怎么了?”

“……啊?没什么。”徐徒然也没想到他这么敏感,还愣了一下。

她略一纠结,索性直接道:“我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盯上我?”

而且,对方在提到她时,还用了“提早苏醒”这样的说法。

再加上现在看到的记录,很难不让徐徒然产生一些不那么令人愉快的想法。

比如——

“我会不会,也是‘它们’之一呢?”徐徒然按着桌上的纸张,微微挑眉,“也许有问题的,不仅是匠临,还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