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这样改对徐徒然没有负面影响?”
他再次向蒲晗确认。
蒲晗耸肩:“我说了,这是菲菲改的。不过你可以放心,菲菲很喜欢她,不会害她。”
他说着,往杨不弃身后看了眼:
“不信你自己问她。菲菲先前还和她打招呼来着呢。”
杨不弃:……?
他后知后觉地转头,正对上徐徒然略显尴尬的目光。
徐徒然维持着推门而入的姿势,抬起一手挥了挥:“……嗨。”
杨不弃一手拍上额头:“不,等等……天,你怎么来了?”
“有人发信息说请我吃饭。”徐徒然十分实诚。
她一个人待着无聊,又被这匿名短信勾起了兴趣,就说过来看看。
短信还强调,来了不用敲门,直接进就是。她出于好奇,跟着照办,结果就吃了一嘴瓜。
还是杨不弃的瓜。
哇哦。
杨不弃神情复杂地看过来,徐徒然连忙抬手:“别看我,我什么都没听到,听到也不在乎。也不用付我封口费,当然如果实在要给,我还是可以勉为其难地收一下的。”
她目光在包厢里转了一下,最后落在餐桌上,十分自然地转开了话题:“怎么四副餐具?”
“因为有四个人呀。”蒲晗笑眯眯道,“好了,人都到齐了。可以开饭了——这顿我请,当做迎新了。门不要关。再过三分钟,服务员会端汤过来,起身开门不方便。”
言下之意,竟是从一开始就把杨不弃算在了就餐人数里面。
徐徒然饶有兴致地望着桌上的四副餐具,还在思考第四人在哪儿,“菲菲”又是谁,那坐在主位上的青年已经看了过来,指了指自己的右侧位置。
“你能坐这边吗?”他问道。
徐徒然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坐了过去。才刚坐下,便感到自己的左手被一下扯住。
……?
她讶异地低头,正见那青年的右手抓在自己的左手上,牵住之后,还心情很好地前后摇了摇。
徐徒然:“……???”
她盯着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认真思考起当前场景与职场骚扰的适配性,以及是该抡茶杯还是抡椅子的问题。
还没等她拿定主意,忽然掌心微痒——那只手,居然还得寸进尺地曲起手指,搔了搔她的掌心。
徐徒然:……决定了,抡桌子。
她闭了闭眼,正要起身掀桌,忽听旁边的青年“诶”了一声。
跟着就见他将自己的左手伸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右手扯了过去,一脸的哭笑不得。
“真是抱歉,一下没看住她就乱来……啊对了,我们还没自我介绍过吧。”
他将右手捉回桌上,轻轻剥下了那层黑色手套。
手套下面,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手。
五指纤长、肤色冷白、光洁得像是上好的瓷器。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还装点着精致漂亮的兰花甲片。
那手的手腕处,戴着一只宝石镯子,无名指上,则是一枚低调的钻石戒指。
“我叫蒲晗,也是你这次素质结果的鉴定者。有我兜底,你不用担心露馅。”青年毫不在意地说着,又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语气一下变得温柔起来。
“这是我的妻子,菲菲。你们之前见过的。”
仿佛是响应着他的话一般,原本安静趴在桌上的右手立刻抬了起来,冲着徐徒然开心地挥了挥。
徐徒然:……
她微微挑眉,已经按在桌子边沿的手指缓缓松开,迟疑地也朝着那手挥了一挥。
那只漂亮的右手更开心了,抬起来朝她比了个心。
徐徒然:…………
老实说,在此之前,她还一直在担心,万一这里的人发现自己脑壳不正常,直接当病人收容了怎么办。
而现在,她觉得自己想太多了。
这地方,卧虎藏龙的,什么人没有啊——相比起对面这位来,她觉得自己简直正常到不行!
*
这一顿饭,不管是徐徒然还是杨不弃,吃得都有些心不在焉的。
徐徒然是一直在思考“菲菲”的事。试着问了两次,都被蒲晗不着痕迹地转开了话题,遂识趣地不再多问,转而可劲儿地脑补。思路从“双重人格”一路飘到“鬼上身”,越补越是好奇。
而杨不弃……他还惦记着徐徒然鉴定结果被改的事,再加上之前又被威胁了一波,一时半会儿还平静不下来。
唯一吃得放松又开心的就只有蒲晗还有他的“菲菲”。他吃饭是用左手的,右手则一直在旁自己管自己“玩”。有时她会人立起来,用中指和食指当脚,沿着桌沿溜达上一阵,有时则会拿起筷子,一会儿给蒲晗夹菜,一会儿给徐徒然夹菜。
给徐徒然夹得还多一些。而且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她夹过来的,正好全是徐徒然爱吃的。
徐徒然叹为观止,再次感叹,之前的自己真是井底之蛙。
什么叫做真正的有病啊!
“好了,我吃饱了。”没吃多久,蒲晗便放下筷子,“我要回去了,剩下的你们解决吧。”
“诶?”徐徒然有些诧异,转头看了看桌上的已点菜单,“可还有两个菜没有上……”
“那是为你们两个点的。正好是你们爱吃的。”蒲晗优雅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又用湿巾仔细擦干净了左手,这才拿起手套往右手上套。
“至于我和菲菲的事,我不想当着她的面回忆。如果实在好奇,你可以问杨不弃——哦对了。菲菲还有句话托我带给你。”
他起身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
“她说,明天的月亮很圆,是适合做梦的日子。入睡前记得把你新买的镜子放在床头——还有,你的网线已经拉够了。那个白嫖的机会,不如考虑下别的方面的需求。像我男朋友……咳,她说的就是我。她忘了我们已经结婚了。”
蒲晗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继续道:“像‘我’这样的,或许能派上用场,你可以考虑下。”
徐徒然微微瞪大眼,旋即似是明白了什么,微微蹙起眉。蒲晗见状,也没再多说什么,再次与两人告别。
就在他转过身的瞬间,那只右手又扬了起来,隔着他的肩膀,朝着徐徒然再次比了个心。
徐徒然被逗得一乐,抬手也回了一个。收回目光时,却正好撞上杨不弃略显复杂的目光。
“你要去相亲吗?”他问道。
徐徒然莫名其妙:“当然不是。你在想什么?”
“不是,因为他刚才……算了。”杨不弃咳了一声,放下筷子,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对于菲菲的预言,我的建议是,选择性地听取。她是‘辉’级的预知能力者,预见到的事情很少出错,但另一方面……你也看到了,她现在毕竟不是活人,三观多少有了些改变,做出的选择不太可能是错的,但未必适合人类。”
“预知能力者?”徐徒然放下筷子,“可她不是可憎物吗?”
“她的情况比较特殊。”杨不弃解释道,“具体怎么变成这样的,实际我也不清楚。但毫无疑问,她并不是可憎物……她当时已经濒临堕落,为了不让她彻底变成怪物,她丈夫蒲晗进行了一些操作,中止了她的转化过程。”
这不管对蒲晗,还是对人类来说,都是一次相当大胆的尝试。而从结果来看,应该算是成功了——菲菲的部分人类意识,被转移到她的右手,又被嫁接到了蒲晗身上。
最终她以这种方式存活了下来,和蒲晗达成了神奇的共生,同时也保住了自我意识,以及作为高阶预知者的能力。
她不是可憎物。没有杀人的欲望,没有吃人的需求,对人类没有天然的恶意——但她现在的状态,很显然,也不能算在活人的范畴。
“对于菲菲的存在,组织内部现在也还在研究。”杨不弃道,“她和蒲晗的案例太难复刻了。他们是青梅竹马,对彼此的了解无人能及,又都是各自领域的高阶……不过一旦研究成功,对能力者来说,会有巨大的价值。”
“对。”徐徒然点头,“如果是我,肯定也很愿意变成一只没嘴巴的手,长在别的人身上。”
这话说得是有些阴阳怪气。杨不弃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当时那情况,能达成这样的结局已经不错了。菲菲是高阶能力者,一旦开始堕落,哪怕死亡,也会变成很棘手的可憎物……而当时,所有组织都正经历着巨大的动荡,经不起更多的冲击和牺牲了。”
徐徒然正在琢磨“菲菲”给她的那句提示,听杨不弃这么说,心中忽然一动。
“你说的那个大动荡……是在五年前吗?”
杨不弃看她一眼,反问:“苏穗儿和你说的?”
“忘了是谁说的了。只是碰巧听过而已。”徐徒然很仗义地没有出卖苏穗儿。
……虽然她估计杨不弃应该也听得出真假。
杨不弃好笑地看她一眼,转动桌面,将一叠焖茄子转到了徐徒然面前——他记得,先前菲菲给徐徒然夹菜的时候,最爱夹这个。
“没事。我猜她也会说。这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要入了圈子,迟早都会知道。”
杨不弃略一停顿,斟酌了一下词句。
“你猜得没错。而菲菲,实际也是五年前那场事故的受害人之一。”
“那到底是件什么事?”徐徒然好奇道,连自己夹了团空气都没发现。
“苏穗儿只告诉我,这事是慈济院闹出来的,最终波及到了整个能力者圈。”
“……她这说法,虽然不中听,但确实没错。”杨不弃抿了抿唇,“你应该已经知道,‘秩序’和‘预知’,这两个倾向是人类独有的了吧?”
“嗯。”徐徒然点头,“然而现在发挥作用最大的,只有秩序。‘预知’不知为何,已经很久没有出高阶了。”
“准确来说,是近五年,没有出高阶了。”杨不弃道,“而再往推,‘预知’和‘秩序’,都是能力者们主要的研究方向。”
“其中,慈济院主攻‘预知’,仁心院主攻‘秩序’。当时除了这两个较大的组织外,还有不少小组织,各自都有一两个‘辉’级能力者充当领袖。”
“对……当时能力者里等级最高的,只有‘辉’级。人们花了很大的工夫,耗费了很多的资源,才终于在五年之前,堆出了一个‘辰’级。”
徐徒然动作一顿:“那个‘辰’级,出自慈济院?而且是‘预知’?”
杨不弃点头。
徐徒然:“那他预知到了什么东西?”
“没人知道。”杨不弃摇头,“因为在他完成升级后没多久,就背叛了人类。”
“——还将一大批高阶能力者都拖下了水,给他陪葬。”
第三十四章【小修】
对于当时的能力者来说, 那是一涛前所未有的巨浪,差点将他们彻底打翻,爬都爬不起来。
谁都没预料到那个预知者会背刺。他本身就是慈济院的发起者和精英骨干之一,曾靠着自己的能力帮助同伴渡过无数难关, 无论是人品还是意志, 都是经过岁月和他人考验的。预知者内部也曾彼此进行过预言, 种种结果都表明, 他就是最适合被推入辰级的那个人。
因此, 在他晋级后不久,忽然自作主张要召集圈内所有头部大佬开会时,大家也并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妥。
更何况, 他给的理由很有说服力——他自称窥见了事关人类生死存亡的大事, 需要和能力者的精英先进行讨论。
而这些精英,包含了当时所有的辉级、小部分即将升级的炬级,以及所有烛及烛以上的预知能力者。
没人知道那场会议到底讨论了些什么。唯一能确定的是,所有与会者,在回来后都陆陆续续地表现出了异常——最先出事的是等级较低的预知能力者, 他们在短期内大量地自杀或失控,引起了相当的惶恐。
紧跟着,高级能力者也开始接二连三地出事。一开始只是有人无故失踪, 之后失控的情况同样开始迅速蔓延。而这个情况, 比低等能力者的失控更令人不解——
从炬级开始,能力者们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会由组织严格把控,力求不出一点错处。而导致这些精英失控的根本原因, 却都是些本该已经被解决的小问题。
“”比如菲菲——”杨不弃说到这儿, 顿了下, “她失控的导火索, 是一个遭到污染的旧伤突然爆发。然而在很多当事人的回忆中,这个伤口明明在当时就已经处理好了。没可能在她身上待了这么多年却没人注意到。”
徐徒然微微蹙眉,想起了苏穗儿曾经说过的话:“据说,辰级的预知者能够隔着时空进行操盘。”
“这个说法正是来自那场事故。”杨不弃点头,“很多人都认为,是那个预知者干涉了其他人的过去,修改了一些重要细节,埋下了失控的导火索。才能在短期内引发那么大的动荡。”
“没有全知者验证?”徐徒然问道。
“他的等级比当时所有的全知者都高。很难窥探。”杨不弃道,“而且高阶中,最先出事的都是全知者。”
就这点情报,还是后来人总结了当时的信息后,一点点推出来的。
“那个预知者很会隐藏。当时一直装病装伤,要不是他后来还做出了携款潜逃的事,人们还不会彻底认定到他头上。”杨不弃喝了口水,补充道。
徐徒然惊讶:“他还偷钱?”
“不是钱……是资料,还有资源。升级的、治疗的。”杨不弃解释,“还放走了不少正在研究的可憎物……仁心院也被他祸祸了一通,据说损失也很大。”
雪上加霜。这件事给当时的人们造成的打击太大了,整个圈子损失了几乎三分之二的高阶能力者和大量研究资料。慈济院和仁心院两个最大的组织元气大伤,更不用说那些只靠一两个辉级首领撑起来的小团体。最终要么解散,要么被兼并。
为了防止他卷土重来,人们对高阶能力者的培养更加小心谨慎,培养能力者的速度大大变慢。而且能力者的组织都是民间组织,没有官方背景。为了方便行事,人脉就很重要——以往组织的人脉搭建,主要靠的也都是顶层精英,这些人突然出事,人脉要再搭建,自然又要耗费不少心力。
“以前的能力者,只有到炬以上才能称为高等,辉级为顶梁柱。而现在,灯级就可以被视为高等,炬级就已经是稀缺资源,是要到处赶着救场的大佬了。”杨不弃叹了口气,“圈子整体降级,到现在都不算完全缓过来。起码明面上是如此。”
在仁心慈济两个组织之外,实际私下活动的能力者仍有不少。其中不是没有更高等级的存在。只是两个组织现在能为高阶提供的资源有限,加入之后还有暴露与被约束的风险,有些人便更倾向于自己行动,以谋求更快地成长。
“如果只是这方面的影响也就算了。毕竟人类是很坚韧的。再荒芜的荒野都能生存开垦,遇到再大的灾难都能重新爬起……”
杨不弃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声音逐渐低了下去。
“人心。”徐徒然幽幽接口,“更可怕的影响,在人心。”
杨不弃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
没错,那个预知者带来的最糟糕的影响,还在于人心。
他曾是能力者的希望,是无数人,花费无数资源堆出来的至高。被视为对付——甚至是消灭可憎物的希望。
然而他在窥探了未来之后,做出的决定却是背叛人类,还几乎摧毁了能力者费心搭建的一切。
而这一切,都还是在他神志清醒的情况下做出来的。
这很难不让人产生一个猜测。
他所谓的窥探未来,是真的吗?如果是的话,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他决定放弃一切、摧毁一切?
他的动机是什么?他是不是为了达成更高的目的?他究竟是为了毁灭,还是拯救?
……我们现在努力的方向,真的是对的吗?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真的有意义吗?我们所谓的冒险和牺牲,是否都只是在自以为是?
这些问题让人困惑,让人动摇。因此而选择退出组织的人也有不少,其中甚至不乏承担了重建重任的新一批骨干——有些事,坚持全靠的是一股信念。一旦产生了质疑,丧失了信心,就再也无法做下去了。
更糟糕的是,他们还寻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想要真正解读那位预知者的行为,必须得依赖高阶的全知或是预知。而这两个倾向的高阶者,当时几乎被灭了个干净。
“蒲晗当时的能力等级实际只有‘灯’。他是为了救菲菲,冒着极大风险,在短期内让自己强制升到辉级的。"杨不弃再次叹气,"或许正是因为这个时间差,他并没有成为那家伙的目标。但即使是他,也没法看清那场事故的始末。”
全知方面,连当前唯一一个“辉”级能力者都难以窥探,更不用说旁人了。
至于预知方面,更惨。
“你知道为什么近五年来,一直没有高阶预知者出现吗?”杨不弃瞟了徐徒然一眼,“那个家伙,他不仅除掉了当时所有预知者,而且还封掉了之后所有预知者进阶的路。”
徐徒然:“……?”
“还能做到这种事?”她不解地皱眉。
紧接着,她就想起来了——维维曾说过,所谓的“升级”,实际就相当于无数个同倾向的人以及怪物,在梦中登录同一个服务器。
"……"徐徒然震惊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大胆的猜测,"难道说那家伙在自己升完级后,反手炸了服务器?”
“什么服务……哦哦哦。”杨不弃没料到徐徒然思路转这么快,反而缓了一下才明白徐徒然的意思,当即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