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女生:“……”

她摸了摸自己痛到发酸的鼻子,难以置信地开口:“不小心?”

“我一激动就容易乱蹦跶。绝对不是故意的。”徐徒然信誓旦旦,露在口罩外的眉头又皱得死紧,一副带着害怕的试探模样,“那个,我都道歉了,你不会还生气吧?你不会不管我吧?我刚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好害怕的……”

女生:“……”

茶味的食物好,茶味的食物妙,清新口气、提神醒脑——她默默地对自己说道,强行压下了把对方脸按在地上的冲动。

再看眼前这家伙傻乎乎的只会道歉,半点想要逃命的意思都没有,她也就勉强相信了徐徒然的说辞——不过她不敢再让徐徒然站她后面了。

徐徒然非常听话,乖乖站到了她的侧面。女生半侧过身,继续假装翻找柜子的模样,胸口的位置再次出现什么东西蠕动的痕迹。

“对了,姐。”她听到身侧传来徐徒然好奇的声音,“你之前说这里的人都不和别人接触,为什么?”

“……因为你没法确定,遇到的到底是不是人。”女生动作一顿,平静地回答道。她的语气温柔,低垂着的眸子里,却是一片阴冷。

“在这里,有的人会成为怪物的食物,而有的人,则慢慢地,也变成了怪物,转而拿其他人当食物。但这种人,从外表上,是很难辨认的。”

她稍稍侧过了脸,精致的面目上覆上一层冷意——随着她的转头,那个巨大血管般的东西,亦稍稍伸出些许,宛如准备捕猎的蛇,蓄势待发。

“你下次要记好了,远离这种人——当然了,前提是,你还能有下……啊!”

女生话未说完,忽听“哐”的一声,旁边柜子整个翻倒。她一时愕然,呆愣在地,紧接着便见到徐徒然一边尖叫一边地朝自己跳了过来——

然后,她就又被踹了。

一击飞踢,正中腿骨。痛得那叫一个钻心。

女生一声哀嚎,摔倒在地。徐徒然维持着侧踢的动作,愣了片刻,方如梦初醒般冲了上去。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姐我不是故意的!刚才那柜子突然倒了,我就很害怕……我这人一紧张就容易手舞足蹈……”

徐徒然戴着口罩,声音听上去闷闷的。

女生:“……”滚吧,谁特么谁手舞足蹈还能舞出来一个侧踢的?

“我学的巴西战舞。”徐徒然努力为自己的行为找补。

女生:“……”我战你大爷啊!

徐徒然方才那一脚直接踹在她小腿骨的正前方,惨是没多惨,疼是真的疼。女生困惑也是真的困惑,一瞬间甚至怀疑眼前这女孩是不是在故意搞自己——偏偏她道歉又道得挺真心实意,虽然大半张脸都被遮着,但听声音,似乎都要哭出来了。

女生:……我不懂。也没多震撼。但无论如何,今天我一定要吃到这顿饭!

她闭眼深吸几口气,好容易缓了过来,被徐徒然搀扶着站了起来,张口刚想说些什么,看到徐徒然皱得可怜兮兮的眉头,又硬生生地噎住。

“你……能不能帮我去检查下那边的柜子?”她指了个正前方的位置,坚决不肯让徐徒然再站在自己旁边。

徐徒然乖乖“哦”了一声,走了过去。女生望着徐徒然的背影,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可以——这总踢不到了吧?

她默默想着,原本温和的表情忽然沉下,领口被顶开,那根腕粗的管状物再次探了出来。

……紧接着,她脖颈后面忽然一痛。

凶狠的表情凝在了脸上,她脑袋往下一垂,再也不动了。

同一时间,另一边。

徐徒然假模假样地翻找着柜子,心里还在纳闷。

从后面踹不行,从侧面踹也不行——到底要怎么样,才算是所谓的“正踢”啊?

难道非要正面照脸怼吗?

好不容易遇到个脑子不太好使的怪物,她是觉得自己有必要利用好这个机会,起码多排除掉几个错误选项,但就是不知道对方能扛住几次……

她一边想着,一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斜挎包。

那包半开着,里面露出一点点的银色色纸。这是她之前就带在身边的灵异物品。

只要她撕开这些色纸,灵异物品就能得到自由,她的扑朔迷离就能触发——这是她给自己备的后招,起码就她目前的感受而言,身后那个怪物,应该是在“扑朔迷离”的影响范围之内的。

还行、可以、稳得住。徐徒然自信地想着。

下一秒,就听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举起双手,转过来。慢慢地。”

是女性的声音,有些低沉。

徐徒然动作一顿,旋即抿了抿唇,依言转了过去。

只见方才还在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怪物已经一动不动,另一个女孩穿过房门,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短发女生,身材高挑,上身套着件运动背心,露出肩膀流畅的线条。她肩上挎着个大包,手里没拿东西,只将一手向前平举着,手指的中间,有小小的红点。

徐徒然好奇地打量着她,率先开口,语气平和,上来就是一个直球:“你也是能力者?”

“……”后者明显因为她这句话而动摇了一下,“也?”

“我勉强也算是。刚入门的,萤级。”徐徒然道,“你知道杨不弃吗?我和他认识的。”

对方眸光微转,手指依然稳稳地朝前伸着:“杨不弃?仁心院的?”

“慈济院的。”徐徒然听出她是在试探自己,毫不介意地开口纠正,“我有他的名片,你要看看吗?”

她完全不疑心对方的身份,也没有那个必要——如果来的是怪物,她能感觉到,危险预知也会起作用。

对方听她这么说,脸色稍稍平和了一些。她想了想,往旁边走了几步,朝徐徒然示意了一下:

“你过去,把那扇门关起来。”

徐徒然:“?”

虽然不解,但她还是依言照办。房门被砰地合上。

那人见状,总算是彻底放松下来。她放下一直平举的手掌,同样走到房门前,当着徐徒然的面,将门打开,又关上。

“我的自证。”

徐徒然:“……?”

“怪物没法关门。”她撇了撇嘴,“你没发现这个客厅的门,有一扇只是虚掩着的吗?”

……这她还真没发现。毕竟一进来就被那个没关门的怪物给搭讪了。

不过这也解释得通了,为什么这个女孩进来的时候,她并没有听到开门的声音。

短发女孩重重呼出口气,将坐在椅子上的怪物踹到地上,自己坐了上去。

“自我介绍一下,苏穗儿,仁心院的,烛级。”她看向徐徒然,“你是一个人进来的?没有其他同伴了?”

徐徒然点头。

“那你跟着我。”苏穗儿道,“不要乱跑,我会保护你的。”

特意闯进来作死的徐徒然:“……”

算了,到时候看情况行事就是——话说回来,苏穗儿,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

她想起装在包里的那个水晶奖杯,恍然大悟。

“你也是慈济院的?”苏穗儿又问了句,“你是杨不弃带的新人?”

不知是不是徐徒然的错觉,对方在提到“杨不弃”和“慈济院”时,语气里总带着些若有似无的排斥。也不知这排斥究竟是针对前者还是针对后者的。

徐徒然摇了摇头,对方神情更加和缓,起身开始在房间里翻找:“快找物资吧,找完赶紧撤,这不是能久待的地方。”

她将几个装着厚重冬衣的真空袋抽出来,啪地放在旁边的地板上,抬头将额前碎发甩到了脑后。

“话说回来,你戴着这个做什么?”

她目光落在徐徒然的口罩上,徐徒然眼神飘忽了下,只应付地说了句:“防尘。”

开玩笑,总不能直接说我演技浮夸,需要一个东西来挡着我演戏时乱飞的五官吧。

那女生点点头,也不知信没信:“那还有多的吗?给我一个,我拿别的东西和你换。”

徐徒然拿出一个未拆封的给她,但没要她东西。见她谢过戴上,方笑了下:“别谢我,这是从你房间里拿的。”

她向对方描述了下自己去过的第二个房间,还给她看自己带出来的水晶奖杯。苏穗儿望着那东西,冷漠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些笑意。

“傻孩子,你亏了——我客厅里一堆好东西。都藏在沙发和酒柜后面了。”她摇了摇头,“我当时离开时不知道要囤物资,后面再想回去,就找不到路了……这奖杯别给我,你自己留着。砸人可顺手了。”

“那房间里的纸团呢?”徐徒然道,“不是你留的?”

苏穗儿再次摇头:“应该是有人跑进了我的房间,在那儿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它’留的误导信息。”

“?”徐徒然心中微动,下意识发问,“它?它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好玩咯。”苏穗儿摊手,表情再次凝重起来,“又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这是对能力者的报复。”

“对人类,一直使用规则和经验,去约束、对付它们的报复。”

第二十五章【微修】

可憎物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哪怕是在自己的域里。

它们也会有弱点, 也有自己的好恶、盲区。在能力者与可憎物实力强烈不对等的情况下,他们能做的,就只有找出这些可供喘息的缝隙,在这个属于别人的“猎场”里, 尽可能地存活下去。

而想要让大多数人都活下去, 就需要“经验”。需要有人蹚雷、有人总结、有人保管、有人分享、有人传递、有人更新——“经验”是种很宝贵的东西, 它可以让原本只能活一人的局, 最终活下十人。可以让原本只有十人负隅顽抗的局, 变成百人的众志成城。存活的人越多,帮扶就越多,希望就越大。在能力者与可憎物抗争的初期, 有很多次, 他们都是这么一点点扛过来的。

用这种漫长又充满牺牲的笨办法,去对抗,乃至击退进犯的可憎物。

“后来高阶的能力者逐渐多了,人们发现了‘倾向’这种东西。”苏穗儿带着徐徒然走进新的房间,一面四下翻找, 一面漫不经心地说道,“和可憎物的对抗,就变得要高级一点了。”

能力者的觉醒, 大多来自与可憎物接触。而可憎物留在他们体内的影响, 加上他们本身的一些特质,就会形成能力者初始的“素质”。每个人的素质都是独一无二的,且会拥有一到两个能力倾向。只要利用好“倾向”, 能力者就可以升级, 获得更强大的对抗资本——

“混乱、野兽、长夜、永昼、预知、全知、天灾、生命、战争、秩序。这是目前所开发出的所有的能力倾向。其中, ‘预知’和‘秩序’这两个倾向, 是人类独有的。”

苏穗儿将一卷纱布交到徐徒然手里,爽利地拍了拍手掌:“哪怕是由能力者堕落而成的可憎物,也会在堕落后,丧失与这两种倾向相关的能力。因此,人们一度认为,这两种倾向,都是人类与可憎物对抗的最大资本。”

“一度?”徐徒然注意到苏穗儿的用词。

“预知屁用没有。不过‘秩序’是真的有用。”苏穗儿道,“秩序倾向的高阶能力,可以制定区域性的规则,进一步约束可憎物的活动,为人类争取更大的存活和反抗空间……”

用“经验”加上“秩序”,构建出能最大程度发挥人类战力的“规则”,这便是目前低阶能力者们对抗高等可憎物们的主要方式。

而他们现在要对付的这家伙,显然非常清楚这点。

“这次不巧,被拖进这个‘域’内的能力者里没有秩序倾向的。我们能用的,只要最老套的经验打法——偏偏这次的可憎物狡猾至极,安排了不少伪装成人的小怪物,让人不敢信任人。又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布置了不止一处的误导信息……”

苏穗儿皱眉,开门的瞬间顺手射杀了一个正趴在尸体上啃噬的怪物。她的动作很快,一点红光像是飞针般地从指尖窜出,徐徒然都没怎么看清,那怪物就倒下了。

“反正现在,我是不太敢相信那些什么提示了。”苏穗儿甩了甩手,做出总结,“和我一同进来的一个同伴,就因为误信了其中一条,进来没多久就受了伤,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无意识地咬了咬唇,开始新一轮的搜索。徐徒然带着一堆资源跟在她后面,了然点头:“所以你现在是在找自己的同伴吗?”

“嗯。”苏穗儿点头,“我们进来没多久,就失散了。”

因为对找到的情报失去信任,他们很多规律,只能靠自己摸索。反复折腾中,总免不了人员的折损。

苏穗儿就是因为一次实验而与大部队失散的。当时他们试图摸清门后房间变化的规律。苏穗儿因此独自踏入了一个房间,再开门往回看时,同伴们便都不见了。

这也让她找到了一条隐藏规律——当有两个及以上的人在同一个房间时,负责开门的人会与下一个房间短暂绑定。开门者如果不进入下个房间,则外面的房间不会再刷新,而且哪怕换一扇门开,看到的也只会是相同的房间;而如果在开门者在进入下一个房间后将门关上,那么其他人再开门时,外面的房间就会被替换。

所以,她和徐徒然汇合后,每一次都是由她来开门,等徐徒然进入后,自己再进去。

由此可见,她是真的担心徐徒然走丢。

徐徒然不在乎谁来开门,反正每次换房间她都有作死值拿。而且她暂时也的确没有和苏穗儿分开的打算——她还有一堆问题要问呢。

“你说的那个倾向,该怎么升级?”她一边帮着翻找,一边好奇道,“如果同时有很多个倾向呢?可以自己决定升哪个吗?”

“这些都要靠顿悟,懂?你才萤级呢,别想这些,太早了。”苏穗儿说着,忽然看向徐徒然,“对了,你说你是新人,那你素质去测过了没有?有摸索出自己的能力吗?”

测?摸索?徐徒然微微一顿,一下明白过来——看来其他能力者和自己不一样,他们的素质和能力,是不会直接呈现在脑海里的。

她略一思索,含糊回应:“还没测过。能力的话,似乎是能让低等怪物昏头,但具体该怎么使用,还搞不清楚。”

她这倒不算说谎,毕竟她确实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究竟啥叫“正踢”。

“昏头?听着像是混乱倾向……我就这么一猜,不确定啊。不过如果是的话,那你还是别升了,就萤级,挺好的。这个倾向很危险。”苏穗儿说着,皱起了眉,“如果我没猜错,这个域的主人很可能也是混乱倾向。你最好离这里面的怪物远一些。”

徐徒然:……

懂了,等等就去找个怪物贴贴。

她将这一条认真记在内心的小本本上,心念转动,又问道:“那你们有试出,该怎么逃出这个地方吗?”

“没有啊。”苏穗儿重重叹了口气,“不过根据以往经验,要么钻空子找出口,要么直接把它击退。要么就是想办法破坏这个域的根基。不管哪个都很不容易。”

“根基?”徐徒然迅速收录新的关键词。

“就是类似于支撑点一样的东西……嘶,等我想想怎么和你说啊。”苏穗儿搔了搔头,“域形成的前提,就是仪式。而与仪式相关的一些东西,就会成为域的支撑点,比如祭品、祭器、仪式者本身,或是仪式生成的伴生物,都有可能——你就理解为,用来钉帐篷的钉子就好了。”

如果把钉子拆了,帐篷自然就要飞了。

徐徒然似懂非懂地点头,忽然蹙了蹙眉:“可执行仪式的查若愚,到现在都没能进来……”

她已经向苏穗儿分享过了自己对于查若愚和钥匙的猜测,苏穗儿因此很快就懂了他的意思。

“谁知道他。说不定是被它嫌弃了呢。”苏穗儿毫不掩饰对查若愚的厌恶。徐徒然眸子微转,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我们一家,肯定会团聚的……在星空慈悲的注视下。’”她沉吟着念出了声。

苏穗儿“嗯”了一声,转过头来:“什么?”

“这是查若愚的遗书。”徐徒然道,“他说是自己送走了妻子和孩子,又说一定会和他们相遇……他又卯着劲非要进这个域……”

“那是不是说明,他的妻子和孩子,很可能就在这个域里?”

“……”苏穗儿微微张开了嘴,片刻后,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我记得那个男的,似乎还在遗书提过,要让家人永生……”

“他说自己送他们跨越了死亡。”徐徒然皱眉,“可进入这个域的人,还是会死的呀。”

哪怕变成了怪物,也会被人弄死。如果这样也算永生,那这“永生”的水分会不会太大了一些?

要么就是他被那个什么神秘存在给驴了。

“……不,不一定。”苏穗儿沉思着摇了摇头,“可憎物不会欺骗自己的信徒——它只会用扭曲的方式去实现自己的诺言。”

似有什么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与徐徒然对视一眼,两人齐齐开口:“伴生物!”

“这就说的过去了。查若愚完成了仪式,并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转化为伴生物,送进了域里,以此达到‘永生’。他自己也成为了伴生物,但不知为何,没能进来——而那些伴生物,很可能就是这个域的根基!”

苏穗儿将一切都串了起来,一个没忍住,重重拍了下徐徒然的肩膀:“可以啊新人!有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