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凉顺从地点了点头,望着她,很端正地看了一会儿,说:“再见。”
郁瑶笑着抚了一下他鬓边碎发,“我很快就回来。”
“好,再见。”
夏日的天亮得早,这一会儿的工夫,太阳已经升起来,但并不灼人,还带着一丝晨雾的清凉,令郁瑶即将背水一战的忐忑都消散了些许。
她一路走到太极殿,可能是知道她心里沉重,今日连玉若也格外沉默,一路上一声也不吭。
直到她如昨日一样,站在太极殿后候着。
她端正地站了许久,只觉得厚重的朝服下,身上略微沁出汗水来,她听见前殿传来轻轻的走动与交谈声,显然是大臣们已经到了,各自就位站定,只是不知为何,太凤君却迟迟没有现身。
“玉若,什么时辰了?”她忍不住转头问。
“回陛下,快到辰时了。”玉若低着头答。
郁瑶的心里就越发起疑。
大周朝的规矩,向来是卯时四刻上朝,视今日议事多少,一至两个时辰散朝,冬日天冷有时晚些,但总体也晚不了太多。
太凤君热爱权势,于上朝一事上,实在积极端正得很,可谓风雨无阻,没有道理平白无故的,忽然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是她答应了要就废黜季凉一事,给朝臣一个交代的日子。
难道他已经得知了她的计划……
她的手心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假如计划当真被截获,那便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一转头,就想吩咐玉若,按她先前交代的去做准备,假使她果然败于太凤君,就即刻将季凉送出宫,隐形埋名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安置。他如今已无兵权,不过一介后宫君侍,太凤君只要将朝政大权拿到手,不会有闲暇去追究他的下落。
然而扭过头,却见玉若向来沉稳的面容底下,竟透出一丝悲戚,哪怕低头掩饰着,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奇道。
玉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至极,“奴婢不敢。”
“……”
怎么突然这样奇怪。
郁瑶最看不得这个样子,眉头微皱,“你只管说,朕不罚你就是。”
玉若当真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踌躇片刻,终于一咬牙,“奴婢斗胆问一句,陛下既如此钟爱季君,为什么忍心看他殒命?”
“什么!”郁瑶双目圆睁,“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玉若却显得比她更愕然,“难道您忘了吗?”
郁瑶只觉得心跳快得要炸开,额角青筋毕露,不顾仪态,冲上前一把扯住她,“你给朕说明白!”
身旁的宫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前殿的交谈声也顷刻安静下来,大约她如此勃然大怒,在前面也听见了。
玉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我大周后宫的规矩,为免女皇耽于情爱,为男子蛊惑,历代女皇的第……第一位侍奉之人,事后皆须被处死,所以……”
她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郁瑶,重重一个头磕下去,“此事本应只有女皇的父君、总管宫女与内务府知晓,历代女皇事先均不知情,可是陛下年幼时便极聪慧,曾缠着奴婢苦问,奴婢无法,只能偷偷告诉了您,所以您从前无论对宫中小侍,还是青楼男子,从不曾真的染指,说是不愿害了旁人性命,您,您……”
她面对仿佛全然不知的郁瑶,也是震惊得无言以对。
那是郁瑶七八岁时的事了,年轻的皇女跑进她的母皇,也就是先帝的书房,偶然瞥见书桌上放着一篇刚写完的文章,墨迹还未干透。她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顺势扫了几眼,却发现那是一篇悼亡赋,而其中提到的人,是她在宫中从未见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