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少年闭上眼,扭过了身子,大马金刀地岔开腿坐在床前,不搭理她了。

又隔了半晌,牧临川不耐地催促道:“快收拾收拾准备起床。”

陆拂拂一愣:“做什么?”

牧临川乜了她一眼,冷笑道:“不是想出宫去吗?今日是上元,孤今天心情好,带你出宫。”

元宵节?

今日是元宵节?

拂拂又是一怔,飞快地穿好衣服,敏捷地跑了出去。

昨夜又下了一场雪,枍栺宫中玉树林立,

不远处几个宫人正在扫雪,又有几个宫人正踩着□□,忙着往檐下挂灯笼。

宫中早在好几日前就开始布置了,只是陆拂拂心思不在这儿,根本没意识到。

如今被牧临川一提,拂拂又惊又喜。

少年才是已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衫,走了过来,抬手朝拂拂扔了个什么东西过去。

陆拂拂慌忙扒拉下来,竟然是一件斗篷。

“披上。”牧临川冷淡地说,“今日孤带你出宫。”

早上那点儿怒气在此刻早已烟消云散,拂拂心花怒放,忍不住弯着眼笑起来:“多谢你!”

有这么高兴吗?

牧临川皱起了眉,猩红的眼里倒露出几许迷惘来。

照理来说,上元佳节,天子要登楼与民同乐。

但牧临川一向视规矩为无物,等入了夜,少年帝后借着夜色,悄悄地偷溜出了王宫。

御街前,歌舞百戏,吞吐刀火,滕骧彩幢,使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或作神鬼装扮,金蟒缠身,或身着白衣,合掌作天竺观音模样,衣袂翻飞,热闹非常。

宝马香车,香轮辘辘,五陵年少,高门士女,言笑晏晏。

上京佛寺林立,彼时佛寺竞陈灯烛,百姓烧香供佛,作乐燃灯,通宵达旦。

望之,整个上京都如九天银河倾倒,星火错落,欢笑声声闻十余里。

牧临川今日照常穿着他那件黑色“灯笼裤”,上身裲裆,金线勾勒出莲花纹,脚蹬朱漆木屐。

唇红齿白,眉眼含笑,凤眸左顾右盼间,意气风发。俊俏中又可见几分亲切之意,看起来就像是谁家的少年郎,正与新婚的小妻子逛灯会。

除了这双天底下独一无二的血红色双眼,有些难以遮掩。

不过灯会上灯火繁盛,烛火为瞳仁蒙上了一圈暖色的光晕,不仔细看倒也看不出来。

陆拂拂今天为了行动方便,也穿了裤子,但是在牧临川的逼迫之下,带了不少琳琅的环佩玉饰。

走起路来,当当作响。

上身白绫袄,下身大红色长裤,双螺髻点缀着一团一团皎白色的兔毛,乌黑的长发伴随着脚步,偶尔露出长长的红发带。

少年对打扮她,抱以了莫大的好奇与热情,跃跃欲试地往她鬓发间一支一支地簪步摇。

这样走在大街上,简直是在跟别人说,快来抢我啊。

拂拂忍不住小声嘟囔,露出了点儿小市民力求财不外露的心态。

“抢了就抢了。”牧临川浑不在意道,“你不是叫孤做个好人吗?便当做慈善了。”

拂拂气笑了:“陛下,这能一样吗?”

“嘘。”

冰冷的手指冷不防地摁在了她唇瓣上。

拂拂一怔,少年歪着脑袋,勾唇轻笑,冰冷的指腹又一下没一下,轻轻重重地按压着少女的唇瓣,旖旎又暧昧:“今日出宫,便不能叫陛下了。”

牧临川捧着她的脸,四目相对间,呼吸交融。

少年纤长的眼睫好像扇在了她脸上,他露出个讥诮的笑,循循善诱般地说:“要叫……夫婿。”

少年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她的唇肉,“要不便叫良人?夫主?”

“你说是不是?阿奴?卿卿?”

出了宫称呼都得改,牧临川勉为其难地学着寻常人家,叫她阿奴,卿卿。

“来,”牧临川猩红的瞳仁转动,眸子在灯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辉,如同凝血的红宝石,他翘起唇角道,“叫一个让孤听听。”

拂拂涨红了脸,汗毛都炸了起来,张了张嘴,徒劳地憋出个“夫”字,就再也憋不出来了。

“夫什么?”

“夫……”

牧临川毫不客气地嘲笑她:“阿奴嘴是被堵住了?”

“连这都不敢说,陆阿奴你没救了。”

陆拂拂微恼,飞快地低声道:“卿卿!!”

在大雍朝“卿”算是个较为放肆,且没大没小的称呼。

少年睁大了眼,圆睁的大眼里飞快掠过了一抹错愕:“你叫我什么?”

喊都喊出口了,看着牧临川有些滑稽的呆愣模样,拂拂忍不住笑道:“卿卿。”

牧临川黑脸:“你叫谁卿卿呢?”

陆拂拂:“卿卿,卿卿,卿卿,卿卿。”

少年面无表情地转身拉着她往回走:“走,回宫,孤不带你去了。”

“孤给你脸了还。”

“诶别!”拂拂急了,慌忙又把牧临川给拽了回来。

牧临川眸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看得拂拂心里忍不住打起了小鼓,有些懊悔自己刚刚的急于求成了。

现在叫“卿”这个称呼是不是……太过冒犯和迫切了?

毕竟她还没忘记牧临川还有个白月光顾清辉呢。

少年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突然道:“算了。”

“算了。”把脑袋往她头上一磕。

少年郎还未发育完全,但这尖尖的下颌磕在脑门上,酸得拂拂眼泪都快飚出来了。

牧临川毫不客气地大笑出来:“孤不吓你了。”

拂拂有些懵,又有些僵硬,混乱地想。

刚刚牧临川难道都是在吓她的吗?!!

喵了个咪,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少年垂下眼睫,掩去了眼底的冷意。

得寸进尺,恃宠而骄,说得或许就是最近的陆拂拂了。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擦过了少女的唇瓣,不由一怔。

眼里的冷意渐渐散去,手指微微蜷曲,又想起刚刚指腹下这柔软的触感来,指尖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挠了一下,有些痒。

两个人都是第一次出宫见识上京的元宵。

少年帝后宛如两只刚进城的土包子,走马观花地游览了一遍,围观了一番剥驴投井,植枣种瓜的幻术,又吃了牢丸、八和齑、蝉脯菹、细环饼、桂花蜜藕……饮了酥酪道旁有人在卖玉梅、夜蛾、蜂儿、雪柳、菩提叶……

牧临川拿着支捻金雪柳,轻蔑嗤笑:“这东西这么做工这么丑?真有人戴吗?”

拂拂脸色“腾”地涨红了。

快住口!你没看到老板脸色都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