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是一艘螺壳舰——的化石。

乔斯林沉默着跳了下去，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无论是触手还是螺壳本身都已经变成了硬邦邦的石质，仿佛这东西本来就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从前这里肯定在对这艘螺壳舰进行挖掘、清理工作，他还能在坑底找到另外一些细小的物件，如果没看错的话，那些可能是夺心魔的某些身体部位的化石。

在艾洛伦的时候乔斯林就见过化石，大家都说不好一种东西经过多久才能变成类似石头的玩意儿，但公认的，时间要超过三万年——因为从没人发现过任何由三万年以内的时间里存在的生物变成的化石。

所见到的东西跟他原本的想象完全不同。但乔斯林意识到自己并非一无所获——

“叫我想想。”他在一条石质的触腕上坐了下来，“所以说他们在这儿建造了天文台，掏空了半座山，就是为了这艘螺壳舰化石。好吧，他们都是一群聪明人，他们发现了这东西——怎么哪儿都有那群夺心魔——然后发现这是一个化石……”

“很久以前夺心魔来到过这里，然后坠毁了？”阿曼达说，“说不定这里的人也是夺心魔带过来的。你之前不奇怪为什么咱们长得完完全全都一样吗？哪怕在艾洛伦人类和巨魔都差异巨大。然后因为什么原因夺心魔再也没来过，但这里留下了什么有关夺心魔的螺壳舰的传说。这些规律学家们发现了这个东西，觉得凭借自己的聪明才智可以挖掘——研究——复原——然后再到赛温藏身的地方去。这么想对不对？”

“没错。跟我想的一样。”乔斯林站了起来，从延伸下来的阶梯走了上去，“这至少证实了一件事：赛温的确有一个藏身地，而且不在艾洛伦，也不在帝国。这里的规律学家们从前肯定已经大致确定在哪儿了，要不然他们不会在发现这个螺壳舰化石之后就大张旗鼓地建造一个牢不可破的永久基地，还提前建造了十六号。这意味着，重建一艘螺壳舰是他夜袭群陆九四⑨叁⑥①③⑤们与赛温之间的最后阻碍……”

“我们现在就有一艘螺壳舰。”阿曼达说，“赛温现在肯定还被困在某个位面碎片里。他所做的一切可能都是为了离开那个碎片——你刚才说得没错，他想叫两个世界融合肯定不是为了保全彼此，也许就是需要破坏产生时的力量，就好像——”

乔斯林点点头：“陨落之灾。帝国的神灵们侵入星界、地狱、深渊，是位面崩溃陨落时产生的强大力量撕裂了晶壁，制造出可以叫神祇那样的强大存在进行穿越的巨大缝隙。赛温想要从放逐当中逃离……他一直在从地狱窃取魔力，叫自己变得强大。但他越强大就越需要巨大力量再次撕裂晶壁。所以，他现在到底在哪儿？”

在艾洛伦，乔斯林已经完全可以算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了。但在帝国这样发达的文明体系面前，他所拥有的知识就挺难派上用场了。他和阿曼达先试着从环绕螺壳舰化石的那些仪器上寻找答案，但遭遇的第一个阻碍就是甚至不知道怎么打开它们。

他不得不求助贝拉。

作为幸存者的时候，贝拉表现得挺没用，但作为一个规律学家，她就能大显身手了。他们花了一整天的时间从天文台的地下为那些仪器供能，然后在整个溶洞都变得明亮起来之后，她从中获取了大量信息。

首先是规律学家们是怎么意识到赛温并不存在于帝国世界的。

赛温的统治一直通过代理人进行，然后在某一刻，忽然失去了所有的信息。规律学家们大概在三十多年前从一位代理人的后代那里得知了真相：从前有一条“裂缝”——帝皇从那里展示神力、发布命令，遥控着整个帝国。后来有一天，因为魔力紊乱、规则崩溃的原因，那条裂缝变得不再稳定，于是人们的帝皇也就随之不见了。

乔斯林和阿曼达立即想到了北方法师公会地下的“秘能之眼”。

规律学家们设法接触到了那条不再稳定的裂缝，并从中获取了赛温的藏身地位置。但在这里，贝拉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些高度概括性的记录，并不存在确切的位置数据。乔斯林甚至怀疑那个位置压根儿就没被保存下来，而仅仅存在于某几位核心人物的脑袋里。而另外一些记录则表明，帝国世界当时的技术水平完全不可能抵达赛温的藏身地。

规律学家们想了挺多办法，但都没什么效果。这时一项考古新发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艾洛伦世界对于一切生物的起源是有着明确而毫无争议的记载的——从秩序诸神诞生，到各个种族被创造，到九狱的出现，再到一直以来的各种族历史。但帝国世界对于人类的起源的记录相当模糊，甚至只有一些面貌不同的神话传说。

譬如：世界起源于一只巨大的章鱼，章鱼创造了人类以及世界上的一切，然后又离开了。

或者：在某一次暴雨之后，巨大的蛇形触腕诞生在一片泥泞当中，溅起无数泥点，而那些泥点就变成了人类。

现在，乔斯林和阿曼达能从这些传说当中窥见真貌了——夺心魔们一直声称他们来自宇宙和时间尽头的某个庞大帝国，乘着螺壳舰在各个位面之间穿行、征服、研究。也许下面的那艘螺壳舰曾经从艾洛伦劫走了一批人类，然后误入了这个世界。

两个宇宙之间的时间流速不同，或许是这种差异导致了螺壳舰的坠毁。幸存的人类从此在这里繁衍兴盛，而其他的夺心魔们不愿意再跑到这儿来——谁能接受自己到这里待上几个月，外头就过去了好几年呢？

这应该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儿只有人类这一个智慧种族了。

规律学家们肯定也能从这一项惊人的考古发现中推理出了这一点，于是他们打算仿制一艘螺壳舰。与乔斯林所见不同的是，眼前这艘螺壳舰并未完全化石化——其内部仍然存在具有活性的器官，而规律学家们受到了重大启发。

不过之后的那些东西就没什么价值了。不是说他们没能成功进行仿制，而是，他们的成果已经在之前被深埋在这座山体当中了——下午进行清理的时候发掘出的一些与十六号材质类似的金属制成品残骸就是他们成果的一部分。

贝拉整理好了她所能理解的一切，然后看着乔斯林：“这些对你们来说有用吗？”

之前谈到跟赛温有关的事情的时候，她一直都并不怎么上心。即便之前在山体里寻找这扇门后的东西，也明显是因为积极的、为救命恩人做点儿什么的态度。可现在不同了，乔斯林完全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期待——一种熊熊的燃烧的期待叫她变得神采奕奕，好像即将踏上战场的战士似的。

他觉得这是因为，之前贝拉觉得“找到帝皇”、“干掉帝皇”这种事儿她没任何一丝可能性做到，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也都做不到。而现在一切近在眼前，她拥有希望了。

乔斯林的感觉跟她一模一样：“相当有用。我不怎么清楚赛温从前给你们带来了怎么样的伤害，但是现在我有一种直觉：他要完蛋了。很快。”

……

作为北方法师公会的成员度过第一个新年之后，艾希莉觉得自己仍然没能获得奥古斯·都灵的信任。的确看起来一切都向她开放了——公会的发展规划，各种隐蔽组织，对于格勒西亚、白银宫、骄阳圣殿的态度，甚至同九狱之间的关系，一切都绕不开她。

因为她掌控着格勒西亚的神子阿杰尔，而那个越来越捣蛋的小家伙则是教皇国的象征。

在两个月之前，奥古斯也毫不隐瞒地向她承认了赛温的存在。但知道问题在哪儿吗？他不表达态度——他看起来完全中立，似乎对待阿斯摩蒂尔斯的态度就是对待赛温的态度：一个强大的盟友，可能目前公会在与他们的合作关系当中处于弱势，但仅此而已。

她从未被获准接近秘能之眼。当然这也没什么好抱怨的——除去奥古斯本人和现任奥维多尼亚国王之外，任何人都不能随随便便地跑到那儿去瞧瞧。即便是国王本人，也得先经过奥古斯的允许。

但从一些蛛丝马迹当中，艾希莉知道奥古斯跟国王艾德里安·奥维因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尤其在最近，两人频繁同秘能之眼沟通。从奥古斯的脸上看不出什么，但现在的魔鬼国王不是一个能完全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每回从公会地下出来之后，他的脸上都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愤怒。

艾希莉知道他早晚会忍不住。果然，在繁花节的这天早上，国王陛下屈尊来到了她的小屋里。

他看起来还是从前的艾德里安·奥维因，好像从来都没有在白银宫的王座前被他弟弟杀死。而实际上，现在似乎也的确没什么人知道这件事儿了——当天的确有不少人目睹了一切，但现在那些人当中的绝大部分都已不在人世了。

一些跟随乔斯林·奥维因出海，葬身大洋，另外一些患上疾病或者遭遇意外，也早早离世。然后白银港的人们意识到他们从前所听说的那些——什么现任国王、前任最高执政早就死啦，艾德里安·奥维因已经变成了一个魔鬼啦之类话，好像全是他的政敌与格勒西亚间谍搞出来的鬼把戏。

即便是一个欲魔、前任爱神，听惯了各种违心的奉承话儿，艾希莉也还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尤其在见到当事者本人之后。

“我该不该站起来给您行个礼？毕竟在主位面您是陛下。”她坐在壁炉前，端着一小杯硫磺咖啡说。

高大健壮，身穿国王冠冕礼服的艾德里安微微一笑：“而在那边我遇到你的时候得对你唯命是从。那么咱们扯平了。”

他在艾希莉的对面坐了下来，打量她：“真奇怪。从前你怎么没叫我注意到你的美貌？”

“我以为小魔鬼不怎么在乎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