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傀儡变得灵活有力,它们开始挖掘地面。乔斯林赶到门口的时候,地面已经被挖去了半人高。十六号站在正门前,它脚下的地面被保留着,这叫它仿佛站在一根粗大的柱子上,与乔斯林所能看到的画面齐平。
它非常神气地背着手,盯着门口,好像在以这种方式发出傲慢的威胁。
而实际上这也的确构成了重大威胁。从图纸上看,卡尔佩天文台遗址的地基部分大致深入地下二十米,由混凝土与钢铁浇铸而成,露出地上的部分大概有八米。这意味着傀儡们只要把天文台的地基部分挖掘出来,十六号强大的力量和坚硬得不可思议的躯体就能想办法从地下钻进来,然后干掉除乔斯林之外的每一个人。
阿曼达在这时候苏醒过来,但贝拉的两个儿子没什么心思去盯着她看了——他们都在忙着抱头痛哭、倾诉情感,表达对彼此有多么不舍,反思自己曾经对某个人所造成的伤害,就好像在做死前祷告似的。
“我们原谅你们了。”贝拉对她说,“虽然是你们把它们引来了、激怒了,但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在这种时候发生什么都不意外,真的。我们都意识到自己已经受够了这种生活了,暗无天日,一天之内都没法儿好好穿着一套衣服,而要经历严寒酷暑。人本来就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活着。”
她的孩子们点着头,像重回孩童时似的靠在母亲身边。贝拉递给阿曼达一个小玻璃瓶:“所以我们跟你分享这个——只要喝下去就会进入长眠。万一你也用得着呢?说实话,你的丈夫或许还能活着,但你肯定也会落得跟我们一样的结局的。甚至因为你比我们要强大一点儿,结局会更悲惨——你没见过十六号折磨人时的样子。来吧,咱们一起吧,别等到——”
阿曼达捂着脑袋,摸了摸胀痛的肩膀,觉得自己有点儿发懵:“谢谢你的好意,不需要——但是能不能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两分钟之后她叹了口气:“所以他就一直站在门口儿看着?没说什么,也没什么动作?”
“是的,就是那种绝望的样子。真的。”贝拉说,“我见过一个人最绝望的时候,就是像他那样,因为已经完全——”
“啊,我不这么觉得。我也建议你们别着急去死。我倒是的确见过他绝望时候的的样子,反正肯定不是这样。”阿曼达把玻璃瓶还给贝拉,“真的。别着急——你们也不希望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结果自己把自己给害死了吧?就像他说的,就三四天的路程,鸟语花香和明媚阳光还在等着你们呢。”
一家人面面相觑:“可是——”
“你们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阿曼达说,“眼下的局面对我和他来说都算不上大1麻烦。别做蠢事。”
找到乔斯林的时候他的确还在门口站着朝外看——十六号站在石头柱子顶上,就好像能瞧见里面的样子似的。地面已经被挖去相当厚的一层了,傀儡们展现出令人吃惊的协调性,它们共分三批,第一批负责挖掘,第二批复杂搬运,第三批负责在两者中间替补。当泥土和石头被挖掘得足够多而中间下陷的时候,负责搬运的第二批傀儡就开始挖掘后面高出去的部分,而第三批转为搬运组,第一批跳上去,撤退到更后方。
现在,天文台所在的遗址周围已经被挖出一片相当宽阔的广场了,傀儡们其实用不着这么大张旗鼓,它们只需要在周围向下挖就可以。但这显然是十六号展现力量的一种手段:只要他乐意,他可以毁灭这座山。
“我听说我们遇到麻烦了。事情还好吗?”
乔斯林转过脸看见她,立即露出微笑:“你醒了?只是一点小问题。你感觉怎么样?”
阿曼达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说不清是骨头疼还是肌肉疼。但他们的药挺有效,夜袭群陆⑨④玖③陆壹叁伍伤口没发炎,也没想象中的疼,也不怎么影响活动,我觉得不会留下后遗症。”
然后她走近墙壁,皱着眉看了一会儿:“看起来不像小问题,他们是想……”
“没错。”乔斯林重新把视线投回到墙壁上,“想把这里挖出来。那家伙有点小心眼儿。你听——”
阿曼达试着听了听。傀儡们挖掘的声音很大,但并不尖锐,成为了一片巨大嘈杂的背景音。在这片背景音当中,阿曼达还听到了另外一些穿透力比较强的。好像是从十六号身上发出来的,像是一个人在慢慢扭动一根紧绷的弹簧。
“这是?”
“要我没猜错是类似艾洛伦的‘杂种’之类的词儿,反正差不多是类似的含义和侮辱性质,肯定不令人愉快。我只是嘲笑了一下他那个倒霉样儿,他就一直站在这儿骂个没完。我又用一点语言技巧开解了他几次,比如这样——”
“喂,你在这儿傻站着干嘛?”乔斯林对外面说,“反正你和你那些蠢头蠢脑的东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难道你觉得你能把这座山给挖掉吗?我的天,别白费力气了,真的,你以为你是谁?”
阿曼达看到了十六号细微的动作——身体稍微前倾,好像一个人愤怒地破口大骂。而实际上那种弹簧扭曲似的声音也的确变大和密集了点儿。
乔斯林忍不住大笑起来:“之前贝拉跟我说这家伙像是个坏种似的小孩子的时候我还觉得那是一种比喻。而现在,真的,他跟个自作聪明的小孩儿没什么区别。你看,我跟他说你绝不可能把这座山给挖掉,他就非得证明给我看。真是个可怜虫。所以,就这么几句话,本来今晚他们就能挖到地基底下,但肯定不成了——他们至少得拖到明晚。”
阿曼达想了想,看着他:“然后?”
“然后,他现在正在不断变强。他之前是一个半神,但不知道怎么使用自己的力量。之后——还记得白天的时候吗?他在模仿我?那不仅仅是肢体动作上的模仿。不谈他那种糟糕的恶劣性格的话,他的确很聪明,他观察我,然后试着按照我的位格的样子,从周围获取更多的规律碎片以补完自身,他正在叫自己超越半神。你发现了没?现在里面的温度开始变得稳定了。”
阿曼达发现了。她还记得白天的时候自己从门口走到医疗室里的过程——不算长的一段路,但一会儿热得她浑身的毛孔像在被针扎,一会儿又觉得冷风从她的脚踝上粗暴的直冲过去,要冻掉她的脚趾头。等快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又觉得空气干燥得像是一团火,正在试着把她的鼻腔烤干。
但现在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这里温度适宜,空气清新,好像身处春末或者秋初的山洞。
“所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乔斯林笑起来:“取决于你从哪个角度看。悲观地说的话是坏事——十六号正在整合附近的规律碎片。一旦崩溃的规律不再起作用,这里就不再会出现气候异常。这意味着它获得了越来越强大的能力,譬如可以叫城市里的那些傀儡开始在白天活动,跑到这座山上来。”
“但要是从乐观的角度来看,”乔斯林严肃地说,“他完全是在自寻死路。”
……
阿曼达拿局部气温正在区域正常这事儿安慰到了贝拉一家,然后,像乔斯林要求她做的那样,说服她们躲在了天文台的最下一层。这里有一间相当大的储藏室,打开门的时候能瞧见数排长得快要望不到头的货架,无数食物和饮水就摆放在上面。
她跟他们一起躲了进去。“明天白天的时候他会打开天文台的门,外面的炼金傀儡会涌进来。要是他漏掉了几个,就由我来保护你们。一切顺利的话,后天白天咱们就可以启程回我们的世界。”
双胞胎缩在她们妈妈身后:“要是不顺利呢?”
阿曼达朝她眨了眨眼:“没有这种可能,亲爱的。”
到了第二天白天的时候,炼金傀儡们没有像之前一样停止活动。它们也不像昨天白天那么迟钝笨重,而完完全全的跟夜间一样灵敏活跃了。整个天文台遗址都被从土层里刨出来了,傀儡们在十六号的指挥下永久地改变了地貌——小山被整整齐齐地削去了大致四米厚的一层,天文台地下一层的金属墙壁都裸露了出来。
乔斯林观察了一夜,为十六号的成长而感到心惊:一开始,它还仅能叫傀儡们分成三拨进行工作,仿佛是一个统管全局的将军负责下达指令。于是傀儡们的有时候会闹出点儿问题——某一处本来就藏有深坑,一个负责挖掘的家伙掉了进去,但仍在挖掘,而挖出的泥土则无法运输,于是它就把自己给活埋了。
等到天快亮的时候,这种情况不会出现了。三拨傀儡明显机灵了不少,它们开始懂得根据实际情况适当地调整分工,甚至会提前进行局部的批次轮换。而到了眼下,白天的时候,乔斯林已经看不到比较明显的三个批次的分别了。它们就像是最老道的人类熟练工,不知疲倦而充满技巧性地干好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儿,这叫它们的效率有了可怕的提升,一个小时之内,地基就开始裸露出来了。
产生变化的不仅仅是傀儡,还有被它们挖掘过的部分。地面平整,被清理出去的土石也被整整齐齐地堆积在山脚下,就连从山顶到山下、为了便于施工而临时修建的道路、台阶都变得整齐而精致,仿佛是用一柄巨大的尺子精准地卡出来的。
瞧见那些不断升高、方方正正且极具规律的土方时,乔斯林想起了沃登市。没错,跟沃登市区的感觉一模一样,极度的简洁有序。
现在他觉得自己知道被封存到十六号体内的那段规律碎片可能是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