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下一刻他意识到这个法子行不通。
在不朽本质的层面,他看不到它。不是说是像一个普通人那样朦朦胧胧模模糊糊,而压根儿就不存在。于是乔斯林意识到,这里是另外一个世界——规则既不同于艾洛伦,还早就已经完蛋了。十六号的意识,或说灵魂的存在方式与艾洛伦的灵魂的构成方式不同,他无法窥探、命名。
于是乔斯林立即准备好了再将这场硬碰硬的战斗继续下去,直到自己的身体被摧毁,或者找到对方的弱点。
但出乎意料的是,傀儡没发动攻击——他盯着乔斯林,然后慢慢地、稍微躬起了身体。
这个姿势有点儿眼熟。下一秒钟乔斯林反应了过来:这就是自己现在的姿态。
这家伙打算干嘛?这是一种嘲讽还是什么?那它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更聪明一点儿。
他打算试着跟它沟通一次——
“嘿。”他戒备着,大声说,“既然你跟别人的傀儡不一样,那有没有想过别给彼此找麻烦?城市是你的领地,而这里是我们的。我们对你的领地没什么需求,你对我们这儿……也许你有需求,但有没有想过通过合作的方式你能得到更多?”
傀儡没回答,但肢体动了起来,幅度不大。乔斯林一下子就看出来它仍在模仿自己的动作——说话时候胸口的微微起伏、四肢的轻微摆动。公允地说,它模仿得惟妙惟肖,完全就是一面镜子。
这种情景叫乔斯林想起了什么智力水平高但不足够高的物种,正在充满好奇地模仿着陌生人的行为模式。但对于眼前的十六号而言这种推断显然不成立——它懂得追踪、设置陷阱。而且要它真是为了寻找赛温而制造出来的炼金傀儡,也许还比绝大多数普通人要聪明得多。
但它到底在干嘛?
于是乔斯林不再说话了,而严肃地盯着它。傀儡也用没有五官的脸盯着他——双方对峙起来,乔斯林拦在傀儡与天文台中间,两者陷入古怪而沉默的僵持。
这时候阿曼达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慢慢睁开眼睛,仿佛从昏迷中醒来了——之所以是仿佛是因为她之前就没昏过去。
哈桑留在她身上魔法印记保护了她,在被击中的一刹那她的半边身体化做幻影,虽然晚了一点儿,但把足以将她的身躯击成血沫的力量减轻到了能够承受的地步。之后的撞击的的确确叫她非常难受并且差点儿陷入昏迷,但她坚强的意志力叫自己挺过来了,仅仅陷入一种迷迷糊糊的状态。
如果在从前的战斗中陷入这种局面,她就会立即叫自己站起来,并向四周挥动武器以自保。但现在她知道还有乔斯林,她信任他,相信他完全可以对付得了那个傀儡,于是她叫自己在这种状态下多停留了一会儿,好等待身体上的咒文逐渐发挥力量,叫自己完全清醒过来并且恢复战斗力。
就在这时候她听到了轻微的说话声——“天哪!”
这是那个老女人的声音,显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声音非常小,仿佛来自地下,由于她的脑袋正紧贴着地面才能听清楚。
于是她意识到,她和乔斯林之前看到的这栋建筑——半圆形的建筑——应该并非卡尔佩天文台的完整主体,而应该是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应该被埋在土层里了,连同正门一起,而发声的部分——就像白银港某些高级住宅门口儿的那种小喇叭——也被埋在土层里了。
现在,显然是门口的人在情不自禁地发出低呼,通过喇叭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被自己听到了。
阿曼达意识到这么一声“天哪”当中并非只有单纯的惊讶和恐惧,还包含有一些同情与怜悯。真难想象在目前这种环境当中,还会有人拥有这种高尚品德,她觉得自己可以利用这种品德。
于是她睁开眼睛,看到了与炼金傀儡陷入僵持的乔斯林。稍微想了想,她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她立即从土层里听到了别的声音——
“她还活着!”那个老女人在对别的什么人说,“那个可怜的姑娘还活着,天哪!”
“可怜”这个词儿验证了她的猜想,宝贵高尚的品质仍存于金属门之后。她觉得自己接下来的举动有点儿不怎么光彩,但考虑到赛温对于整个世界的威胁,这种不光彩应该是可以被原谅的。
“救救我,求你了。”她难受地小声啜泣着,“我还不想死在这儿,我经历了那么多事才活下来,求您了。”
“她听见了我们——”门后的声音慌乱起来,一下子消失了。
阿曼达叫自己的脑袋离门近了点儿:“我在流血,求你给我止血吧,我越来越冷了,我快难受死了,我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哭泣着,声音足以叫门后的人听清楚,但别太尖锐,别惹人心烦不悦,而只叫人觉得可怜,就像听到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女孩在抽泣似的。
她不确定这么干有没有效果,但知道这可能是最好的机会。显然,里面的人一直以来都被那个十六号吓坏了。要是自己跟乔斯林没什么事,他们应该不会冒险开门,可现在,一个受了重伤需要救援的女孩就躺在他们门口儿——在这种环境当中应该只有两种人:一种因为极端的困境而失去绝大多数人性而只保留理智,另外一种则变得更加富于同情,但是一种由于绝望而产生的同情心。
老女人属于后者。
当乔斯林与傀儡又对峙了一会儿之后,阿曼达听到声音:“你的同伴能叫他过不来,对吗?”
“是的,是的,求您了。”
“你还能动吗?”
“能。”
“那就一小会儿,就一个小缝儿,一打开你就滚进来,就一小会儿,要是错过了我们就不管你了。”
“好的,谢谢你,快救救我。”
几秒钟之后,阿曼达感受到身边的土层发出轻微的震动,然后正门忽然下陷——她之前还以为是对开的——在上面露出一道缝隙,随后迅速扩大,将入口扩大到她身边。她立即翻身滚了进去,然后觉得自己夜袭群⑥九肆⑨叁陆①③⑤被几个人接住了。
她只来得及看清楚面前的一个老女人:一头乱糟糟的灰白色头发,身形瘦削,穿着长袍,脸上有一种神经质的担忧表情。然后外面的门迅速合拢了,她听到两声响,第一声是门板迅速抬升,撞击到建筑主体的“锵”的一声,第二声则是猛烈的撞击声——炼金傀儡冲了过来,但不够及时,撞在门上了。
紧接着战斗声再次响起,仿佛有人在用大炮猛轰整栋建筑,又逐渐远去。
阿曼达适应了一会儿昏暗的光线才看清楚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大厅,同河岸堡类似,几乎全由金属建成。顶棚有复杂的管道线路,黑漆漆的,墙壁上有剥蚀的油漆以及一些模糊不清的帝国文字,一人高的地方,一盏暗红色的小灯提供着照明。
老女人站在门口儿,身边是一个被安置在墙壁上的匣子,她就用那东西向外面说话。她被七手八脚地放在地上,看清自己身边的是三个女孩和两个男孩。最大的女孩跟她的年纪差不多,长得跟老女人很像,表情也跟她很像,看起来相当忧虑。两个女孩看起来像双胞胎,十二三岁,怯生生的,一看就是那种惯于听别人吩咐的角色。
两个男孩子的年纪也不算小,实际上用年轻男性来称呼他们更合适。个头差不多高,从相貌上看,阿曼达可以确定他们跟那三个女孩有血缘关系。他们一直盯着她的脸和因为维生外装破碎而裸露出来的身体部位,相当专注。但说实话这种凝视不怎么叫人反感——其中肯定包含浓烈的由两性吸引力而产生的情感,可那似乎完全是发自本能的情不自禁、并没来得及有意识地产生别的想法,就仿佛一个饿得要命的人在瞧见食物时的本能反应。
她叫自己表现得仍旧虚弱,被扶着、靠着墙壁坐了下来。老女人凑到她面前看她的伤口,在闻到血腥味儿、瞧见肩膀外翻的血肉时明显松了一口气——因为她的确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非炼金傀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丽雅,去拿绷带和消毒剂来。”她对大女孩儿说,然后吩咐两个男孩,“去弄点儿水,沸水。快去,别看了,我的蠢儿子!”
然后她试着把阿曼达伤口附近的维生外装碎片从伤口中拔出来。其中一块外露了一点点,大约指甲盖大小,贴在皮肤底下。她把它捏住了,但没想到的是插入身体的部分远比她想象得长而且深入得多——当她拔出手指那么长的一条之后还没能把它完全拽出来,这叫她苍白的脸变得更白了,而双胞胎姐妹也惊恐地转过了脸。
老女人似乎不知道要不要继续了,这时候阿曼达说:“把它弄出来吧,就差一点儿了。这东西刚才扎进我骨头里了,疼得要命,现在好多了。”
老女人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完全没想到她会这么坚强。“那么……那么……”她的嘴唇发颤,闭上眼睛,猛地往外一扯,那这东西全拔出来了。然后她的手发着颤,完全不敢再碰别的部分了:“你感觉还好吗?天哪,我就说过,十六号会跟着来,说实话我不怎么精通治疗技术,我——”
“嘘。”阿曼达打断她,“外面的声音是不是没了?”
老女人愣了一下:“好像的确是——”
阿曼达扶着墙壁站了起来,走到小匣子前,看到上面有一个因为磨损而褪色的黑色按钮。
“是这个吗?用这个说话?怎么看到外面?”
老女人又发了一会儿愣,好像没弄明白在外面还疼得要死的她为什么现在看起来忽然好多了。然后她反应过来了,后退一步,皱起眉,盯着阿曼达保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