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喝掉一半，又叫了一份本地简餐。端上来的的是一份米饭。长条形的丝状米，顶端带有黑色胚芽，看起来像是一堆蛆。上面堆满了用香料煮烂的羊肋排，被浇上某种黏黏糊糊的酱汁，又像是一滩屎。

他强迫自己屏除这些叫人不愉快的印象，尽量感受食物本身的香气，并且克制住要求一份刀叉的冲动，用手抓住米饭、裹上一些酱汁。他跟自己说得尽快适应这一切，实际上“适应”也的确是一个法师必备的优良品质之一，就像他这样，来到一个新地方，立即入乡随俗，对自己说多接触一些异域风味美食有利于身体营养均衡，能保持头脑思维灵敏清晰，同时延长生命。

他把这一份都吃完了，把玻璃杯里的饮料也喝完了，舒舒服服地靠坐到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街景，感受口腔里胡椒带来的微微热意。

相当闲适，真的。饮食口味之类的总会适应，而安法托除了生活成本高昂之外基本没任何缺点——气候适宜，不会过分潮湿，不会过分寒冷，没有台风，没有地震，就连阴天也没有。担任闲职，享受政府补贴以及租赁实验室的收益，能在这里过上跟白银港差不多的生活，还用不着担惊受怕，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莫瑞恩这么安慰了自己一会儿，但觉得越这么想心里就越发慌。他意识到是为什么了——退休生活。真要命啊，一直强迫自己不要想这个事情，但就是忍不住。

执业法师的退休生活就是指死后。死后灵魂会下地狱。通常来说像他这样的三级执业法师，拥有实验室的主持权，还担任级别不低的政府职务，在下地狱之后会变成一个中阶魔鬼，不至于经过折磨厅，而会保留生前记忆。

这是个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挺体面的结果，但他的问题在于，他之前把灵魂卖给一个欲魔了。所以他一点都不确定自己退休之后到底会怎么样——会不会被发现这种违规操作，然后经历漫长折磨，最终变成蛆坑里的肥料？

一想到这事儿他就觉得心慌得要命，想要来点酒水。这时候一位服务生识趣地从他面前经过了。跟其他女性服务生一样，戴着面纱，面纱底部有三颗亮闪闪的珍珠坠饰，有一双挺漂亮的淡绿色眼睛，从头巾的缝隙蜷出一缕细细的乌发。

“您需要点什么，先生？”服务生微微躬身，在他耳边说。

莫瑞恩想说“来一杯奈米卡”，但在这句话出口之前意识到对方说的是奥维多尼亚语。他有点吃惊，打算转过脸认真瞧瞧对方，但听到她又说：“要是方便的话，您的一位朋友想要见您，就在那儿——”

她往旁边看了一下。莫瑞恩坐在酒吧的临街露台，而服务生看向酒吧室内——方方正正的石质建筑被随着微风轻轻摇摆的半透明纱帘分隔成两部分，又在内部用棕榈树纤维编织成的菱状凉席隔成单独的小隔间。莫瑞恩顺着服务生的眼神看过去的时候，瞧见一只手从隔间里伸出来向他打了个招呼，然后又缩了回去。

他皱起眉，想要对服务生说话，但对方立即离开了。他在椅子上坐直了，飞快往四周环视一圈——没什么人，只有两个本地富豪正在窃窃私语。第一天来这儿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他们，一个是本地的钉子商，一个是骄阳圣殿的木材供应商，没什么问题。

他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觉得身上有点儿发麻。

不是因为担忧、畏惧，而是因为激动。他是一个被边缘化了的法师、政府官员，已经不被什么人关注。可现在有人以这种方式向自己传达了某个信息……这是意外。

而对他而言，对于这种生活状态而言，意外意味着变化的开始，意味着可能有好运降临。一个人不可能永远倒霉，万事总会有尽头——也许自己被派遣来这里并非流放，而是什么人另有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