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是奈瑟·罗切斯。乔斯林对他的感情相当复杂——截止到他在银指法师塔被雷劈死之前,他在乔斯林心里的印象都一直跟老爸重合。某一段时间里他好像有两位父亲,相互弥补了彼此的不足,叫乔斯林在觉得相当难受的同时,真觉得自己和自己的生活会慢慢变好。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这位老师实际上有点儿他自己的打算,德行也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高尚。打那之后罗格在他心里的形象从一位威严模糊的教师,变成了一个思想可以被看穿和揣测的“其他人”。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乔斯林对这事儿都很难受。
直到他遇见了马扎塔。谁能想象乔斯林能在一个恶魔——这世界上最邪恶的生物——的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慰藉呢?
他强大而神秘,富于原则性,同时极度耐心。在面对任何叫人觉得不愉快和抓狂的问题的时候,总是报以郑重而平和的微笑。一开始乔斯林觉得那是一种恐怖的、别有深意的狞笑,但渐渐意识到那差不多就是“天使的笑容”,毫无恶意而宽容的笑容。
他毫无保留地把死心剑术的一切都教给了自己,仿佛要用最大程度的善意来抹去曾为恶魔的这个身份。乔斯林不得不承认,作为莱布莱恩死灵骑士团的南方宗主、灰色巨塔的守护者的马扎塔,是一个具有完美人格的人。
而这就是马扎塔的弱点,也是乔斯林可能要毁灭掉的东西。
关键就在于他教给自己的命名法——命名法最终的目的是命名出另外一个虚假的不朽本质:将它想象一副铠甲,用它盛装自己的灵魂。于是,恶魔就拥有了塑造、改变自己的灵魂的能力,并变成了现在的马扎塔。
这意味着,在这位南方宗主的灵魂深处,某个地方,来自深渊的恶魔正好端端地待在那儿,或许睡着了,或许在等待什么机会——
他就是他自己最脆弱的地方,在他的灵魂深处有一头无可抗拒的野兽,只要把那头野兽给放出来,把守在地下城入口的那个对自己没有任何亏欠之处的人给毁掉就好了。
乔斯林站起来,走到窗边向外看——魔鱼侍卫镇在一片蓉绿的缓坡底下,向着在阳光里变得翠绿的森林扩张。新建的街道像粗大的动脉,为这座小城镇带来了生命与活力。他能瞧见那些新移民们像蚂蚁一样在路上晃来晃去,还能瞧见面包房的烟囱冒出来的白烟和铁匠铺的烟囱冒出来的黑烟,好像这个城镇在呼吸。
在森林里听威尔逊提到时间流逝速度问题的时候,他对这里没一点儿留恋了。可现在再一次亲眼看到它,他就忍不住想,天哪,这是我一手建造起来的城镇,而这里面的人,都是我货真价实的人民——不像白银港的那些人民,他们是我从我的祖先们手上继承而来的——这里的人民之所以来到这里不是因为恐惧与权威,而完全是因为希望和信任。
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从他的心里泛起来了,他觉得自己体会到了他的祖先们在白银港的山上兴建城堡、并看着一座小渔村逐渐变得繁荣兴盛时的感觉了。
然后他往东北方看——镇政府所在的山坡上已经出现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乔斯林记得小路旁的那些白色铃兰、垂着头的成串黑色浆果、在烈阳下投下绿荫的大树。沿着路一直走下去,穿过一片森林,就能看到灰色巨大的废墟——他在那儿度过了人生中最悠闲而充实的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