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达不说话了。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杂种马走出冷杉树林，来到了被路灯照亮的林间小道上。

等穿过小道、又拐上大道，乔斯林才忍不住说：“你干嘛不说话了？”

“我在想你干嘛发火……本来今晚一切都挺顺利。好吧，我承认你说得有道理，我只是被吓着了。”

“那你想到了吗？”

“什么？”

“——我干嘛发火？”

“啊……”阿曼达想了一会儿，又犹豫了一会儿，试探着说，“因为……那枚……胸针？”

“哈！”乔斯林甩了一下子马鞭子，“哈！魔鬼召唤者、贫民区的魔法学徒、北方法师公会总部的见习新人、阿曼达·希尔女士，现在终于想起来那枚秘能水晶是我的了！天哪！荣幸之至！”

“……好吧，真抱歉。可是，我发誓，我是为了咱们着想。”阿曼达抓着马鞍小声辩解，“您想想看，您曾经说过，要我在进入总部之后帮您打听点事情，可这么一来总得需要些钱吧？所以我打算，我到时候可以弄些材料之类的带出来卖掉，换点钱。”

“要我只是阿曼达·希尔，这么干会有麻烦。但我是阿曼达·莱布莱恩呢？把一枚秘能水晶随便送了人的莱布莱恩呢？那大家只会觉得我是出于什么正当的理由才这么干的——能把一枚秘能水晶送人的人才不会贪图那么点材料钱……”

“所以你在成为见习学徒之前就开始想着怎么小偷小摸了。”乔斯林拿马鞭敲自己的靴子，“那你有没有意识到那枚秘能水晶价值五十个金欧——足够你偷材料偷上好几年！？”

“……但那枚水晶不是我的。”

乔斯林不说话了。

杂种马在大道上快活地跑了一段路，渐渐能瞧见远处白银港的灯光了。阿曼达小心地、慢慢地转脸看了他一下：“要不，你可以再对我提点儿要求？比如看看我的身上还没有什么可以出卖的，能补偿你的秘能水晶？可得是等到我死了以后。”

乔斯林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阿曼达瑟缩了一下：“……真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么生气，我以为魔鬼都很富有呢。”

乔斯林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生气。实际上，怒火是慢慢地、一点点地、不易觉察地发酵起来的。而一想到自己为了一块秘能水晶“这么生气”，他就感到更生气！

不过这种生气跟阿曼达把那枚胸针送人这事儿没他妈什么关系。

因为自己刚才竟然一本正经地跟阿曼达说，“那你有没有意识到那枚秘能水晶价值五十个金欧——足够你偷材料偷上好几年”——他，乔斯林·奥维因，有朝一日，会为了五十个欧瑞金的价值，而跟一个贫民区女孩认真地争论起来！

没什么比这件事儿更叫人丧气的了。

说实话，在变成半个魔鬼之后，乔斯林有那么一会儿觉得他自己很幸运——虽然没得到魔鬼的强大魔力，但至少变成了一个永生不死的人。只要弄个硫磺口罩常备颈前，就能高高兴兴地在艾洛伦快活下去，用不着担心生老病死、谋杀暗算。

但等他重新回到白银港，才意识到自己高兴得有点早。因为至少，在永生的这前十几年里，他仍旧渴望富足而舒适的生活。要是一个人可以永生，却只能靠两条腿在烂泥地里跑来跑去，乐趣在哪里呢？他想要的是享受——绸缎、天鹅绒、大床、女孩、地狱风味美食、无穷无尽的由人类本身所搞出来的乐子。

这意味着他他妈的需要钱。

倒不是说凭借自己本身的聪慧头脑与强悍体魄弄不到钱，问题是一边要不引起阿斯摩蒂尔斯的注意、一边又要提防北方法师公会的话，搞到能保证他下地狱之前的生活品质与娱乐需求的财富，可能得需要几十年的时间。

好吧，对于一个长生种来说，几十年也不是不可忍受。

但是，那些本该属于他自己的财富，现在正被他那位好哥哥非法占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