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耶梦加得才要将其锁起来,让他在自己喜欢的冰冷的山脉中呆着,不要乱动。
立香曾经有意用恶毒的语言挑衅耶梦加得,说这个行为是耶梦加得将芬里厄当做了自己的储备粮。
耶梦加得当时破防发怒,因为她自己认为自己心里也有这样的思考。
但……
她终究还是没那么做,不是吗?
她爱着自己的弟弟。
这个和她分享王座,陪伴千年的,唯一的亲人。
她或许在某个瞬间想过要将其吞噬,但实际上她做的一切,却都是在保护那强大却又“弱小”的孩子。
而这样的行为,导致芬里厄那胆小,喜欢狭窄黑暗的个性得以保存,让芬里厄的心象反应在了尼伯龙根之中,变化为黑漆马虎山洞的形式。
而在遇到了藤丸立香,和路明非以及楚子航交上朋友后,芬里厄狭窄的内心开始有所变化,本来象征着封闭的山洞也被开凿为一片充斥着大地与山元素的荒芜沙漠。
是的,一切早有反映。
那一切,都是芬里厄的心象,所以才会呈现出变化的趋势。
而此时,沙漠似乎开始碎裂。
砂砾依旧呈现着稀碎的状态,但却蒙上了新的色彩,从污浊的白变为深色的雪皑,大地从烈阳之下的烧灼变为夜间的冰冷。
薄雾开始弥漫,视野转为浑浊,那圣然的雾仿佛巨人冰冷的吐息,将世界蒙上厚而轻柔的被纱。
世界,化作永夜。
那是北欧神话里的死神海拉的国度,死神海拉与赫尔同名,听这个发音就知道,此处也被翻译作“地狱HELL”,即北欧神话里的冥界。
这是一个冰冷多雾的地方,也是个永夜的场所,只有亡者才能到达。
那是是北欧神话中的九大世界之一。
无限的深层,须在极北的寒冷黑暗之地走上九天九夜的崎岖道路,方能到达。冥国的大门离人间极远,有名的速行之神赫尔莫德骑了奥丁的八足天马斯雷普尼尔,尚且跑了九个日夜才到达吉欧尔河,那是尼福尔海姆的边界,河上有镀金的水晶桥,用一根头发吊住。
是刺骨的寒冷与深远的黑暗,其中有如嘶嘶沸腾的大锅的声音,那是赫瓦格密尔泉奔涌之声。除此之外,又有冥间九河,河水中流淌着锋利的尖刀。
这里是永夜的死亡之国。
最接近原初“尼伯龙根”这个概念的尼伯龙根。
最强,也是最神秘的尼伯龙根。
【尼伯龙根·赫尔海姆Helheim】
那一刻,掌握死亡的女王苏醒了。
在将芬里厄从成体期到亚成体期的所有生命基因吞噬,以此来换取自己的权限,如今的耶梦加得,已经完全将自己曾经的权力收回。
这种仅仅吞噬【能量】而非【生命】的吞噬方法,早在之前就说过,本身是极其没有效率的。
诺顿将次代种跨越一个层次的能量吞噬,也只获得了释放一两个连招的权利,那是因为这种温吞吞的吞噬的效率极低,几乎可以说是对生命的浪费。
而对于龙王,那更是浪费中的浪费。
对于活着的龙王来说,每一分每一秒,它们吐出的呼吸都蕴藏着神秘,每一秒重复的“活着”这个进程,都是在为世界提供养料,并同时反哺自身的生命层次。
它们光是活着,就无比珍贵。
而将那活过的时光浪费大半,只吞噬【能量】,就会导致大量浪费,对于天性就是守财奴的龙来说,根本不会愿意这样子浪费宝藏。
说到底,这种【吞噬】本就需要一方的绝对弱势,完全敞开心扉,任由对方蹂躏。
哪来的龙会这么做?
【完全配合吞噬】
【完全不顾及浪费】
凑齐两个要素,才缔造了现在的奇迹。
将因为虚弱而变为人形的芬里厄抱起,放置在冰霜之国的王座上,在无数神话留名的死神缓缓转身,面朝自己的国度。
荒芜的世界中只有冰冷,黑暗,以及死亡。
其实,耶梦加得没有骗人。
她和藤丸立香说过,自己不喜欢养宠物,而在神话中,赫尔海姆的确就是没有生灵造访的国度,在她的世界中,永远都是自己和芬里厄两个。
当然,如果只是镰鼬那样的宠物,如果有心的话,女王也不是不能够养着玩玩,只可惜在那之前,她就遇到了藤丸立香。
那个把自己当做同等的生物对待,那个敢打趣自己,还恬不知耻地用那下流的身体和灵魂来诱惑自己的家伙。
她会死,这种事情,耶梦加得一次也没有想过。
龙王对于“死亡”这种概念一直是模糊的,就像诺顿说的那样,因为她们永远不会真正迎来死亡,所以也不了解死亡真正的含义。
但是,却能够间接地感受到那种苦痛。
在达芬奇那里知道藤丸立香死亡的那一瞬间,耶梦加得几乎感觉世界上所有罪恶的感情都涌入了胸腔,只留下对于诺顿纯粹的恶意。
扭曲,变质,坏死。
直到——现在。
“如果是现在的话……”
死人国度的光晕是典型的北欧油画风,在靠近着北极的地域,这个极寒的世界只有在极其罕见的时候能够看见明确的天空。
极光带来虹光的飘带,绿与蓝交错糅合,互相缠绕着延绵到视野的尽头。
在那神圣的光下,是那曼妙到令人呼吸停滞的女王。
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
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雪泻京华,千里飞花坠。
要用这些语言去形容,似乎又差了点什么。
夏弥是藤丸立香见到过最漂亮的人——她曾经这么评价过。
被誉为完美的人类是很少的,但夏弥却无限接近于这个概念,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藤丸立香都这么说,那就不会出错。
绝对的女王并没有在化作成体期后急忙将身体化作龙王的状态,而是为了效率,将这件自己本该垂涎十数年的目标放在一旁。
因为,此时此刻,要消耗的权能,将让她彻底失去那种余裕。
等着我……
冥界的女王将手放在胸前,轻轻吟唱。
那是死寂的世界中唯一的音律。
古奥的密文唤醒国度中的每一分物质,世界开始延伸,那无尽的雾似乎要想着没有边界的星球扩张而去。
曾经,耶梦加得将自己的尼伯龙根限制在了一座山的范围,但是再说一次,那准确来说不是耶梦加得,而是芬里厄的心象反映出的,内侧的世界。
作为幼童的芬里厄所呈现出的是狭窄,那么作为死人之国的女王,那曾经蹂躏世界的上帝之鞭阿提拉,其最擅长的领域——
以福州为中心,扩散到日本,甚至向着海域扩张而去!
无限扩张,如果时间足够的话,甚至能够蔓延到尽头……
——几乎笼罩地球面积的统治权!
那本就是她名讳的根源。
【环绕中庭之蛇】
那是在无数神代都留下痕迹,并被给予“冥王”神位的龙王的至高权柄!
根据联合国的数据,2008年全球人口总数约为67.6亿人。而据美国科学家统计,在这个星球上,每秒钟全球会死亡1.8人。
如果用最粗略最不讲道理的方式来进行计算,那么就会得出一个简单的数字。
1.8人/秒*3600秒/小时*24小时/天=155520人/天
这个星球上每天都有十五万人迎来生命的终点。
而要在这十五万人中找到藤丸立香一个人?
——没有难度。
耶梦加得双目燃烧起如赤的盛金。
那个人的灵魂有多么耀眼,我比谁都要清楚。
绝对不会错漏。
而那个灵魂的强度,也不可能在离开肉体后立刻自然消散。
自己能够办到。
耶梦加得确信着这点,将权能无止限展开。
我会找到你。
找到你
找到……
……
……
啊咧?
每多一秒,她的面色就苍白一分。
不是体力的消耗,不是因为精神力的枯竭……
而是因为——
没有。
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没有……
耶梦加得艳丽的眼角留下鲜血,高贵艳丽的脸上出现慌乱,甚至本来白皙的手臂逐渐被枯瘦的纹路攀附,脸色也苍白到不正常的程度。
哪里都找不到藤丸立香的灵魂……
难道是诺顿将其彻底毁灭了?
不对,不可能,就算在其他领域自己比不上诺顿那个怪咖,但是作为生命三元素中最神秘的灵魂,自己在所有龙王内,应该是最理解不过的了才对!
只有作为冥王的自己,才能够在人死后完全看清人的灵魂结构,死前大概看清楚形状。
其他龙王就算用着某种方式观测到灵魂,也绝对无法控制!
诺顿不可能做到拦截自己的权限!
除非……藤丸立香的灵魂已经先一步进入冥府并掉入了星幽界……被根源所摧毁……
……
忽然,耶梦加得停下了动作。
她的脸上呆滞,却似乎……并非悲伤。
她忽然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或者……
她从一开始,灵魂就没有离开过肉体?
是啊……
自己从一开始就想错了吧?
那家伙……藤丸立香那女人,怎么可能真的会毫无准备地死掉,还让自己给她擦屁股?
不对……
那家伙肯定算好了才对。
但是这也太……
“那家伙……!!!!——”
“骗人的吧?!”
耶梦加得那高冷的女王容颜崩塌,只留下不雅的瞠目结舌。
灵魂不前往冥府的死亡。
那种可能性,只有一个。
在这个世界,在整个地表之上,唯一的案例……
那就是——
“她在……结茧?!”
“在原地?!!!”
……
世界的不同方位,但是却同样是龙王,同样陷入了难以理解的震惊当中。
诺顿的拳头在瞬间攥紧,牙关忍不住咬紧反上一股苦涩。
为什么?
为什么又是这样?
诺顿在这场对话中,第一次展露了失态的情绪。
怎么可能……
哪里?
哪里存在可能性?
那个女人,到底在哪里存在突破自己的思考的可能性?
我不是把一切都考虑进去了吗?
为什么……我都做到了这种程度,还是会失败?
那……
果然,还是!——
“你的下一句话是——还是【命运】的干预——对吗?”
忽然,本就已经抵达了限制界限的炼金矩阵的红光之柱以更大的输出功率向着天空奔涌,伴随着轰鸣的巨响,夜空彻底被撕碎,或许是整个星球的自转都已经收到了影响,又或者……
整个世界的外侧,已经被炼金矩阵包裹覆盖。
所以那刺眼如血红的光,彻底化作了人们瞳孔中唯一的颜色。
整个世界都迎来白昼,流血的烈日将一切照亮。
但是,在那血红的世界里……缓缓地,被剥开了一层外衣。
那赤红色的琉璃被某种更加单纯而高贵的颜色所取代,将诺顿面前的风景全部掠夺。
在那异质化的空间,在这个世界的“违和点”中,站着那个女孩。
在她的脚下,空间的碎片散落在地,那与世界隔离开来的炼金宝库仿佛被什么东西“杀死”了一样,化作残骸散布于地面。
反手握着刀,那把刀没有任何稀奇,只是短柄的战术匕首,尾部有着蛇岐八家的家徽,以及隐约能够看见的“蜜柑”二字。
女孩垂着脑袋,柔长而杂乱的发丝遮盖前额,本来如柑橘般温润的发丝被猩红的干涸所粘连,仿佛倾泻而下的涓流,遮盖住少女半张脸庞。
白皙上染上猩红,脏污的尘埃粘在眼角与身侧。
褴褛的衣服上有着撕裂的伤口,纤细的肉体与四肢却呈现着完全放松的姿态。
那一刻,仿佛噩梦真的出现在了现实。
康斯坦丁几乎感觉到死亡的恐惧,他小脸煞白,但却还是强硬地挡在了诺顿面前,似乎打算“保护”自己的哥哥。
那种灵魂深处的阴影似乎又要来将他拖入深渊了。
而诺顿已经没有闲工夫思考康斯坦丁的心理活动了。
因为……
“哟……”
面前的恶鬼开口了。
女孩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以及明显的颤音,咧着嘴的同时,能够明确看见面部勾起的嘴角,那妖艳又渗人的弧度。
梦魇抬起头来,露出那绝美而令人胆寒的笑颜。
双目如若伽蓝。
恣意而疯狂。
“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