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不解的道:“王霸之术不成吗?”
云初笑道:“王霸之术已经被你父皇走到了尽头,而王霸之术的尽头,便是仁者无敌。”
李弘道:“如果我对他们仁,他们对我不仁怎么办?”
云初大笑道:“仁者无敌的意思就是,你在施行仁政,仁术的时候,大家一定会乖乖承认,接受你的仁政,你的仁术,并且一定会以同样的仁来回报你的好意。
不存在你对他们仁,他们却对你不仁这种事。”
李弘跟着笑道:“师傅说的对,仁政,仁术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东西,我会好好的考虑,学习什么才是我的仁政,仁术,尽量的用好这些手段。
师傅,明天李客师要在东宫聚集长安飞鸟,你去不去围观?”
不等云初说话,给他们两人端水进来的哪哈道:“不能去,到处都是鸟屎,可脏了,我还看到有鸟拉屎在皇后身上,还有头发上。”
云初岔开话题道:“我给你们的那只鹦鹉还在骂我吗?”
哪哈果然被这个新鲜的话题吸引过去了,得意的道:“现在,那只鹦鹉喜欢说恭喜发财,我教的可好了。”
李弘在一边大笑道:“说错一句话,就拔掉一根羽毛,即便那只鹦鹉是扁毛畜生,当一根根带血的羽毛被拔下来,也自然知晓那些话能说,那些话不能说了。”
云初道:“那就好好的养,毕竟,那只鹦鹉也算是一只很不错的鸟。”
等哪哈走了,李弘就问道:“有些话不能让哪哈知道吗?”
云初道:“太残酷的事情最好不要让她知道,她只要快快活活的过一辈子就可以了。”
“师傅为何不这样护着我,我也想快快活活的过完这一辈子。”
“你做梦比较好一些……”
云初与李弘的谈话总是这样的轻松愉快,一些应该让李弘知道的道理,就在这种轻松的类同朋友一样的谈话环境中被云初灌输给了他。
许敬宗,李义府,上官仪这些人会告诉他书本上的知识,云初会把书本上的很多知识具象化之后,再告诉这个聪慧的太子。
云初从来不告诉李弘该做什么,只告诉他该如何的选择,虽然有时候他选择出来的不一定都是对的,却一定是对他最有帮助的。
这一次太子前来云氏,是为了送那些已经红透了的辣椒,第一轮红透的辣椒数量很大,云初拿出很大一部分去籽的红辣椒做成了各种各样唐人最熟悉的酱,剩余的,红艳艳的铺满了云氏的院子。
李弘在欺负了哪哈,惹哭了李思,拿云瑾兄妹当沙包在柔软的棉花包里丢着玩耍了一阵之后,就前呼后拥的离开了云氏。
这个小小的少年的成长速度是惊人的,到了现在,哪哈已经打不过李弘了,同时,这个孩子在外人看来,变得更加安静,更加的平和,越来越像是一个儒家典籍描述的君子。
就连武媚都承认,自己的儿子是一个温润如玉的小小君子。
当然这都是武媚看不到李弘打败哪哈,扭着她的胳膊要她认输的凶恶模样的评价。
也是看不到李弘用脚勾着李思的屁股,用力把她甩到棉花堆里的淘气模样的评价。
更是他看不到李弘,云初,温柔,狄仁杰四个人打牌的时候,相互算计,相互挖坑的无耻模样后给出的评价。
明天东宫要重现百鸟朝凤的场面,云初想不去都不成,其实,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云初一定不回去的。
他非常肯定的认为,凡是明天破坏了武媚百鸟朝凤祥瑞的人,一定会被武媚牢牢地记住,并且永久的嫉恨。
纵观史书,武媚一辈子都走在报复跟被报复的道路上,给过她帮助的人,她不惜百倍报答,给过她伤害的人,她从来都是要报复回来的,而且,同样是百倍报之。
所以,云初准备在明天的时候,尽量的让自己的存在感降低到极限。
雁九那边传来了消息,那个自称卜浪子,连名字都没有的石国骗子终于把他知道的所有事情都招出来了。
云初来到万年县地下大牢的时候,这里灯火通明,正在凶猛燃烧的松明发出噼里啪啦声响。
在光明的甬道中间,雁九显得更加矮小,那些看到云初到来,就立刻高呼冤枉的罪囚们,显得非常激动。
云初很是想不通,这些明明已经在公堂上供认不讳,且作案事实清楚的家伙们为何在这个时候还要喊冤,这明明就是毫无作用的。
“闭上你们的臭嘴!”随着矮小的雁九一声怒喝,狭长的甬道监牢里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云初来到距离他最近的一间囚牢,瞅着里面一个满脸都是胡须的汉子道:“我记得你叫周三郎是吧?”
汉子惊喜的连连点头道:“正是小民。”
云初又道:“我还记得就是你为了两贯钱的纠纷,勒死了你的兄长,淫辱了你的嫂嫂是吧?”
周三郎立刻摇头道:“冤枉啊,小民没有勒死自己的兄长,更没有淫辱嫂嫂,都是里长,坊正他们冤枉我。”
云初点点头,转身对雁九道:“既然他觉得自己是冤枉的,那就再审一遍,务必不能冤枉一个好人。”
雁九冷笑一声道:“街坊们抓到他的时候,他还光屁股趴在他嫂嫂的身上,一只手还抓着带血的柴刀架在嫂嫂的脖子上,另一手按在他嫂嫂胸乳上,看到的人不下十人,其中就有两个不良人,这要是还有冤情,才是老天不长眼。”
云初深深地瞅了一眼周三郎,对雁九道:“那就再核对一遍口供,再审一遍。”
雁九嘿嘿笑道:“上一次过审的时候,有些刑具还没有用到,他就一五一十的招供了,这一次我尽量把没有用到的刑具用全乎了。”
周三郎闻言,立刻抓着监牢栏杆大叫道:“我不伸冤了,我没有冤枉……”
雁九大怒,伸出一只铁钩就准确的勾住周三郎的嘴巴,喧闹声立刻消失。
云初朝甬道监牢轻声道:“还有谁觉得自己是被冤枉的,可以随时提出来,本官会再审一遍。”
甬道里鸦雀无声。
云初又说了一遍,甬道里再无一人喊冤,这才对雁九道:“我们去看看那个卜浪子。”
雁九这才松开钩子,盯着周三郎看了一阵子,就在前面带路,去刑讯室看那个憨厚的卜浪子。
路过那些死囚牢的时候,云初心中一点波澜都没有,他确信这些人之所以会被关在死囚牢里等待秋后问斩,都是有必死的原因的。
万年县在审判一个人为死刑的时候,是极为谨慎的,法曹那一关要经得起询问,县尉那一关同样要经得起问责,最后才上报大理寺,再由大理寺审核一遍,这个罪囚才会被关进死囚牢待斩。
对于一般的罪责,云初允许有人情出现,但是,死罪,万年县一般不会轻易裁定这个罪名,一旦被裁定为死罪,那么,这个人就只有死路一条,就算皇帝下达了大赦天下的旨意,这些人也会在旨意开始执行之前被斩首。
没有说皇帝大赦天下,将犯下死罪的罪囚放出去继续祸害百姓的道理。
云初跟着雁九来到刑讯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了还在用嘴巴吐泡泡的卜浪子。
“这人叫做苏莱曼,会说大唐话,不仅仅会说,还会写,他的父亲是石国的执政官苏日狄,曾经在贞观二十年的时候以石国使者的身份来大唐朝贡。
此次前来,谎称石国第一猛士巴格曼的名头以做生意的名义进入了大唐。
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吸引一个叫做石磐陀的人的注意,希望这个石磐陀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好方便暗中潜入大唐的巴格曼与石磐陀决斗。
如果石磐陀不出来,他就亮出自己石国使者的身份,向大唐朝廷提出要求,要求石磐陀遵守石国的规矩,参与一场“战笼决战”。
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审问出巴格曼的行踪,不过,以我估计,这个人就算不知道巴格曼在什么地方,却一定知晓如何找到巴格曼。
只要县尊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问出来。”
云初来到还在吐泡泡的苏莱曼跟前,瞅着他无神的烟灰色眼珠道:“石磐陀老了,拿不动刀子,也比不了武了,他推荐我替他参加这场战笼比武。
现在,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吗?”
雁九见云初在问苏莱曼,就高高地跳起,双脚狠狠地踩踏在苏莱曼的肚子上,只听噗的一声,苏莱曼的嘴巴里喷出一道满是泡沫的水柱,飞起两尺高之后,就重重的落下砸在苏莱曼的身上。
“我给他灌了不少的肥皂水,上下都灌了,还添加了不少的辣芥,吐出来就好了。”
雁九轻声给云初解释道。
云初瞅着面色入场的苏莱曼道:“他的反应并不是很大嘛。”
雁九嘿嘿笑道:“可能是灌的次数多了,他也就适应了,不过,就是如此,这个谎话精的嘴巴里还是没有多少实话,刚才给您禀报的这些消息都是小的一点点从嘴巴里抠出来的。”
云初摇摇头,再次看着苏莱曼的眼睛道:“别强撑了,来这里的英雄好汉多了,他们都毫无例外的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
苏莱曼张张嘴,一只硕大的泡泡出现在嘴巴上,雁九贴心的戳破泡泡,就听苏莱曼用沙哑的声音对云初道:“石磐陀不过是一个老和尚,你为何要这样帮他,你如果愿意帮助我完成这一场比试,我给你一千匹骆驼。”
云初闻言笑了,对雁九道:“好好问,你们这些狱卒的创收机会来了,他能拿的出来一千匹骆驼来贿赂我,我相信,他可以动用的骆驼一定超过了三千匹。”
苏莱曼闻言大叫道:“我是石国的使者,已经派人在大唐鸿胪寺报备过,你不能杀我。”
云初微微笑了一下,低声对苏莱曼道:“每年来大唐鸿胪寺报备的使者不下两千人,被狼叼走,或者被强盗杀死,坐船沉没,病死,饿死的使者有很多。
就算你死在这个地方,我可以向你保证,绝对没有一个唐人会过问此事。
苏莱曼,你的名字如果加上默罕默德的前缀的话,听起来就很高贵,而且还带着强烈的大食风情。
说说看,你一个大食国背景的人,不远万里也要杀掉一个老迈的和尚。
说说看,你们想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