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日 (2)一颗粒子引发的血案

死在火星上 天瑞说符 24045 字 2024-12-15

北京总部运控大厅,气氛非常紧张,所有人盯着墙上的屏幕,今晚他们将实时近距离观测月面数字变化。

“检测到月震!”人们骚动起来,“震幅还在持续增加!”

“安静!”台长稳住惊慌失措的人群,他站在屏幕下面对所有人怒斥,“都坐下!”

对月面上宇航员安危的担忧逐渐爬上心头,老台长抬头看着屏幕上的噪点闪烁模糊不清的图像,为那些远在三十八万公里之外孤立无援的年轻人们捏了把汗。

“哦看呐看呐,这太不可思议了。”科马罗夫摇摇头,他摘下了面罩,但还穿着笨重的宇航服,这个俄罗斯人双手比划着试图向其他几人描述自己脑中的联想,“这看上去就像……”

“像七巧板或者华容道。”陈鑫说。

“七巧板……华容道?”麦金利夫用满口的西部口音重复这两个古怪的词汇。

“是一种古老的中国游戏。”陈鑫解释,“靠镶嵌在木框中的可移动板子拼凑出不同的图案。”

“对对……就是活动板子。”科马罗夫点头,“就像地球的板块一样。”

宇航员们挤在狭小的生活舱中观察近月轨道上指令舱发来的图像,他们第一次这样清晰地看到数字变化的过程,这确实像地球的板块活动,月球表面的岩石仿佛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世界上最庞大的七巧板,这些移动的岩石板块互相错开交换位置,留出的缝隙构成数字,看上去月球中心好像有极其庞大的机械在给这种变化提供驱动,发动机的运转就足以引起十二级的月震。

月球在一夜之间变成了机械,这是比月球是个史前炸弹还要荒诞不经的狂想,是最狂妄的精神病人也不敢产生的念头,但这是事实。

当现实比幻想还要放肆还要疯狂还要歇斯底里的时候,人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世界发疯,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跟着它一起发疯。

倒计时还剩下15天,全世界都沉默下来,宇宙给人类出了一道题,人类绞尽脑汁,最终得出此题无解。

这才是真正的绝望,仿佛火灾中逃难的人们费劲心力找到生路,但原本被寄以希望的出口到了门前才发现早已被堵死。如今大火愈烧愈近封死了一切退路,被困在火场的人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待在原地等待,那将是极其痛苦煎熬的过程,眼见着死亡步步紧逼,要么自杀。

有人选择等,他们仍不放弃希望,他们寄希望于奇迹,希望能在最后一刻看见有人冲进来救他们。有人选择自杀,他们不敢面对漫长的煎熬。

大规模的集体自杀事件到了倒计时进入个位才真正蔓延开,眼看着归零一步步逼近政府却毫无办法,人们心中最后的希望终于破灭了。

政府摇摇欲坠勉强维持着对国家的管理,但这个时候还能坚守在岗位上的人只有看门的老大爷。

绝大多数人患上了恐月症,他们不再敢抬头看月亮。人们疯狂地挖地窖,好像头顶上那区区几米厚的岩石泥土就能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更有甚者终日不敢再踏上地面一步,人们在地下苟延残喘躲避月亮以求得心理慰藉。

倒计时还剩下三天。

总统在教堂中祈祷,神父默默地站在一旁。

“神啊……”总统抬头久久地注视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我们的路在哪里?”

他刚刚签署了《国家应急情况处理白皮书》,书中规定一切外逃行为都不再被视为叛国,只要有能力,公民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不再需要任何繁琐的手续,实际上这项通令来得太晚,交通网络燃油运输系统早已全面崩溃,人们唯一能依靠的交通工具就是自行车和自己的腿。

北美防空司令部大概是全国最后一个还能正常运转的政府机构,这里还奇迹般地保持着军事机构应有的冷静严肃,不光是因为总统等高级政要都在这里,这座位居夏延山核掩体内的军事部门同时也负责监视全球的导弹发射红外信号。

虽说世界已至尽头,但军人的严谨和使命感还在让这帮人保护国家安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时期的核平衡比冷战古巴导弹危机时更不稳定,在足以让人发疯的压抑气氛下,人们不知道能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就算只剩三天,维护国家三天的安全就是这些人的任务。

黑衣安保忽然突入教堂打断祈祷,携起总统。

“放开我!”总统挣扎着怒骂,“我命令你们放开我!”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掩体中,教堂或许才是唯一可以获得稍许心里慰藉的地方,抬头看着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仿佛自己所受的苦难都不值一提。

安保低头在总统耳边低声耳语,总统愤怒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到了嘴边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双手在空中挥舞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最终放弃了抵抗,手脚无力地垂下来,他任凭大汉们把自己带走,像个被拖往刑场的死刑犯,脸上带着如释重负又心丧若死的表情。

门外的走廊上警报声迭起,暗红的光在眼前闪烁,人们匆匆来往擦肩而过却不再说一句话。

关在瓶子中的魔鬼终于被释放了出来,达摩克里斯之剑从天而降把苦苦挣扎的人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没有人知道是谁最先发射的核弹,几个拥核国家互相指责却莫衷一是,这或许是国家性的报复行为,或许只是某些人心中的疯狂被激发出来,但一切原因都不再重要。当人类踏过这条曾经远远望了一眼就被吓得瑟瑟发抖的红线时,互相毁灭已经是接下来唯一要做的事。

一如当年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在遥望核弹爆炸时所说的话,漫天奇光异彩,有如圣灵逞威,只有一千个太阳,才能与其争辉,我是死神,是世界的毁灭者。

一千个太阳在地球上爆发,耀眼的光芒在月球上都能看见。

人类是自己的死神。

“天呐!不……不啊!”陈鑫痛苦地捂住眼睛,他眼睁睁地看着地球上的人类一步步走向毁灭却无能为力,他们刚刚与地面失去了所有联络。

月面上的宇航员只剩下了十五人,普罗米修斯3号指令长柯林斯在第一颗核弹在旧金山爆炸时就脱掉宇航服走出了生活舱,低温瞬间杀死了他。

柯林斯的全家都在旧金山。

普罗米修斯4号的航天工程师疯了,他在其他人熟睡时关闭了生活舱的生命维持系统,等到其他人察觉到这一点时4号飞船生活舱中已经没有了活人。

“疯了,都他妈疯了!”科马洛夫把手中的工程手册摔在地上,“我们被彻底抛弃了!”

“哈哈,都是等死,他们在地球上等死,我们在月球上等死。”约翰杨的精神有些恍惚,他嘿嘿笑着拍了拍陈鑫的肩膀,“陈,你说哪种死法好?被核弹炸死大概没有痛苦吧?”

陈鑫绝望了,他把手深深埋进头发里,发根被拔得生疼。

回不回去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如今地球上某些地方的环境大概和月面上一样荒芜,陈鑫只能祈祷那些地方不包括自己的家乡。

“我不管了!”科马洛夫起身,“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我要回地球去!我要回莫斯科!”

其他几人冷冷地坐在一旁无动于衷。

“喂!”科马洛夫揪着一个人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凑近他的耳边大吼,“我要回去,你听到没有?”

那个人茫然地睁着眼睛,淡色的瞳孔黯淡浑浊到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科马洛夫那张满是胡渣的脸都映照不出来。

“啧……都他妈是孬种。”科马洛夫把他丢在地上,啐了一口,“我一个人回去!”

“你回不去的。”陈鑫低声说,“没有地面系统,你会烧毁在大气层里。”

“那我情愿死在地球上,而不是在这个鬼地方等死!”科马洛夫骂骂咧咧,“你看着吧,我会把自己的骨灰洒在俄罗斯广阔的土地上!”

陈鑫埋着头蜷缩在角落里嘟嘟囔囔,“那你一路走好。”

科马洛夫穿好宇航服,头也不回地踏出生活舱,陈鑫很佩服这个勇猛无畏的俄国人,他决定的事从不改变。陈鑫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气闸舱里,等到舱门再开启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真的没有再回来。

陈鑫有点困了,他听说登山者或者极地探险队由于低体温症而死时都是在睡梦中失去生命的,那样其实也不错,无知无觉没有任何痛苦。

视线越来越模糊……隐隐约约中陈鑫看见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在光芒中向自己招手。

(未完待续)

短篇 倒计时(下)

杨远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最后那场席卷全球的动乱中幸存下来,那么多大人物都没能活过最后一天,他这个小小的天文学研究生居然保住了自己的命。

他还站在那片熟悉的草坪上,只是记忆中原本高大洁白的天线如今已经沦为一堆焦黑的废墟,钢架奇形怪状地扭曲着,看上去像某个后现代派艺术家的雕塑。

老人拄着拐杖站在他身旁,一头白发,这短短一个月中老院士仿佛苍老了十年,但老人本已有八十高龄,这让杨远对他的身体状况非常担忧。

“没事没事,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老人摇摇头拒绝杨远的搀扶,“小远啊……你家里没事吧?”

“房子塌了。”杨远低声说,“但人没事。”

偏僻的山村受到的影响并没有杨远想象中的严重,村民们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这种古老的作息规律在千百年来一代代传承下来,外界野火般的疯狂情绪没有烧到这里,对于村民们来说,所谓月面上的倒计时和世界末日,不过只是除了对明年麦子棉花收成担忧之外,又多了一件忧心的事而已。

他们忧心的事已经够多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啊。”老人微笑起来,他的双目依然明亮,“现在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杨远点头,他从未想过人类的疯狂会如此可怕。政府最终还是崩溃了,绝望的人们把怒火和愤懑归咎于政府,人们走出家门组成浩浩荡荡的大军,庞大的人流冲破了所有政府机构的大门,人们的怒火几乎焚烧了一切。

国家天文台首当其冲,台长疏散了所有的研究人员,独自一人坐在运控大厅中面对失去理智的人们,平时衣着光鲜彬彬有礼受过高等教育的社会上层人士们此时与乞丐混混流浪汉处在同一立场,披头散发口不择言指责台长。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投出了手中的石头,法不责众的侥幸心理与狂热情绪让人群开始纷纷向正襟危坐在大厅中央的无辜者投出自己手中的杂物,当台长倒在血泊中时门外响起惊雷般的爆炸声。

他们炸掉了望远镜。

人性与道德沦丧,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回到了十诫之前,人们在自我毁灭中自娱自乐。

这天晚上零点,月面上的倒计时归零。

世界停下来抬头看月亮。

庞大的数字缓缓消失,那些巨大的板块缓缓移动合拢,月球再一次向人类露出了那张熟悉的面孔。

00:01

所有人都在等待世界的毁灭,没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月球或许会如有些人所言剧烈爆炸,碎片将摧毁地球上的所有生物。

月球或许会打开一面庞大的凹面镜,把阳光聚集在地球上蒸发掉所有的水分,或者干脆减慢公转撞上地球两者同归于尽,月球想要毁灭地球实在太简单了,无论是哪一种,人类都不可能逃过一劫。

但什么都没发生,月球没有爆炸,没有凹面镜,仍然以1.02公里/秒的速度在轨道上运行。

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人们注视着月亮划过天幕落在地平线下直到东方发白太阳升起。

蓬头垢面历经磨难的人们面对灿烂的晨光,突然意识到这一点。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帝在人类发展这部历史大剧中插入了一个小小的彩蛋,如今彩蛋结束,剧情又重回正轨,与数万年的人类历史想比,短短一个月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后来有人说,历史开了一个玩笑,吓死了半个人类文明。

“古人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老院士上前抚摸着望远镜坍塌的支架幽幽叹气,“真是自作孽啊……”

“欧阳老师。”杨远出声叫住老人,“现在我们怎么办?”

“无论怎么办,地球仍然绕着太阳转,月亮仍然绕着地球转。”老人缓缓说,“人们还是得活下去,因为明天早上太阳照常升起啊。”

月亮爬上枝头,夜幕下玉盘光洁明亮,再也没有任何数字。

杨越默默无言地低头,令人惊奇地是狗尾草下那个蚂蚁窝居然还在,蚂蚁忙碌地进进出出搬运泥土和食物,这些渺小的生灵似乎从来就没有意识到世界曾经经历过一次毁灭性的重大危机,所谓世界毁灭,对它们来说只不过是原本那尊庞然大物提供的荫凉消失了,它们仍然按照千万年来一贯的生存方式生存。

杨远决定以后每年中秋节都回家。

监察官长出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观测终端。

“很不可思议。”他摇摇头,“但我不喜欢这个。”

“我真应该把您刚刚那津津有味的入迷神情拍摄下来。”测试官微笑。

“你把另一个文明当作试验品。”监察官神情严肃,“这是违反我的道德和人格准则的。”

“但这并不违法我的道德和人格准则。”测试官开始小心翼翼地整理手中的纸质资料,在当前的局面下,任何木浆纸都是极其稀缺的资源。

“在执政官颁布《电子文明保护条例》之前,我或许不会这么做。”测试官耸耸肩,“您要知道,隔着2.54光年的距离全方位实时观察一个拥有六十五亿个体的文明,对于我个人来说是很费力气的……我大可以在中央电脑中设计一个虚文明,然后全程操纵观察,它与我的距离只是几条代码而已。”

监察官没有作声,从去年开始,人造虚文明开始正式受到保护,执政官甚至在二号卫星上专门建造了主机用来容纳那三千亿个虚文明。

“监察官先生,您要意识到,任何道德都是建立在个体或文明本身安危不受到任何威胁的情况下才能谈及的奢侈思想。”测试官把文件安置在保险箱中,“在宇宙中,道德和怜悯一样,都是神才有资格施舍给其他人的奢侈品,为了我们自身,我别无选择。”

“但每个文明都有生存的权力。”监察官说,“你这么做,不怕毁掉2689号么?”

“监察官先生,很显然您是个宇宙共权主义者,我当然也不反对那种激进的思想,如果是隔壁那个测试官在这里,他恐怕会跟你辩论上三天三夜。”测试官把资料整理完毕,压低声音凑近监察官,“他可是个彻头彻尾的暗夜理论党党员……关于您刚刚那个问题,我的回答是,我设计的倒计时是30个2689文明日。”

“这有什么特殊意义么?”

“如果我想毁掉2689,我会设计成365个2689文明日。”测试官说,“每个个体及文明内部都暗藏着自我毁灭倾向,但平时不会激发出来,就像我们遗传因子中的暗子一样……要激发这些埋藏在人心中的魔鬼,需要条件。”

“什么条件?”

“绝望。”测试官冷冷地吐出一个词,“在等待死亡的漫长过程中,这种心理会像传染病一样蔓延,个体对于注定的悲惨结局的恐惧会促使个体本身主动终结自己,以免内心的煎熬。”

“文明也是一样。”测试官说,“我只需要给予他们绝望,就是那些数字对于这种程度的文明来说,表达方式还是通俗些好。当警告处于他们的理解范围但又远超他们的能力范畴时,就会引起恐惧情绪,这种情绪的叠加积累最终会击溃文明本身,这就是警告效应,也是我为什么会在那颗卫星上刻上数字。”

“你究竟是怎么办到的?”监察官问,“连我都感到不可思议。”

“小把戏啦……”测试官难得有些得意,“我用三条刚性粒子链条在那颗卫星的岩层下进行有方向性地切割,岩层就会在自身重力下塌陷产生数字这是很大的计算量,我做不到,所以占用了中央脑三十二亿分之一的运算进程。”

“这也是无奈之举。”测试官叹了口气,“我本来有更简洁的警告方式,但2689文明无法理解,如果我让他们的恒星黑子排列成数字,那些生物恐怕会认为是天文奇观吧?”

“30和365又有什么区别?”

“365个2689文明日是那颗行星公转一周的时间,就像562天是我们围绕主星转一周的时间一样。”测试官回答,“这会留给他们足够的自我毁灭时间,30个2689文明日的警告会在他们尚未来得及全面毁灭自身之前结束。”

监察官面对满眼的仪表沉默许久。

“我不得不承认你的工作是有意义的,但我仍然坚持自己的看法,我不喜欢你的做法。”

“监察官先生,您是个固执的人。”测试官语气轻松,“所以您才会被派到这里来。”

监察官默不作声不置可否,他低着头注视着面前的屏幕,眼前的数字突然跳动起来。

检察官怔住了,这个数字很多年没有变动过了。“第45号检测器是做什么的?”

“噢……那个是宇宙微波背景辐射检测器。”测试官正在全神贯注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我记得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大概是2.725个单位强度?”监察官的声音在颤抖,他已经看到了屏幕上的数字在疯狂跳动。

“是的。”

“那么你得来看看这个。”

测试官不想浪费时间,他不知道这个头抬得是否值得,但他还是抬起来了。

监察官坐在转椅上,他身前的那块从来不会变动的屏幕上闪烁着刺眼的数字。

562。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