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万里无云

余烬之铳 Andlao 27290 字 2024-12-15

“嗯,根据我们的计划,我们会尽可能地模糊这一天里的一切,所有的报道都会刻意遗忘这一天,它会变成不存在的一天,”这时乔伊说道,作为清道夫的一员,他很清楚会发生什么,“至于街头的这些尸骸,我们会把暴露在街道的,容易被人发现的,先行处理,剩下的预计半个月内彻底清洗干净。”

“然后便是监控,我们会一直监控事态的变化,这样的监控为期数年,直到保证,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一天内发生的一切。

将噩梦埋葬,断绝所有的侵蚀。”

这就是清道夫们要做的,平常这是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在如此大规模的、过量逆模因影响下,加上华生这头操控【间隙】的怪物,令这不可能的一切变为可能。

就像有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这一切,在人们的人生中,剪切了几天取下,丢进尘封的阴影里,永远地埋葬。

只有这样,才能将妖魔的秘密继续藏在黑暗中,抑制住妖魔的“信息”的扩散,也只有这样,才能将罗杰留下的侵蚀完全根除,不给任何“道路”再现的可能。

“你确定这可行吗?”夜枭问道。

“或许。”

这一次回复的却是邵良业,他看向夜枭接着说道。

“如果利用九夏的逆模因,这或许可行。”

“因为你们在九夏也常这样做吗?”夜枭问。

“这是没办法的事,面对这样的敌人,我们必须与灾害的信息隔绝……也就是遗忘,不是吗?”

听着邵良业的话,夜枭也沉默了。

确实如此,在净除机关,所有的人的结局也是归于遗忘,就像被众人忘记的知更鸟那样,逐渐消失,归于常人。

“我们所经历的历史,是错误的历史,我们要修正这个错误的历史,让它重归正轨……而当这一切重归正轨时,错误的自然也没有被记住的必要了。”

华生的声音冷漠至极,带着如机械般。

“所以将你们召集于此,也是这样,你们自身具备着抗性,这种程度的逆模因对你们而言,不会起效太多,所以需要我将你们集中处理。”

“你说什么?”红隼惊叫,“也就是说,你要让我们也忘记这些。”

“有什么问题吗?”

华生反问道,被她这么一说,红隼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说为什么要反驳,他也想不明白。

或许他一直是处理者,如今他也变成了被处理者,这种奇怪的落差感,促使着他。

“这是对你们的保护,也是计划继续推进的条件,你们都沾染了侵蚀,不仅是与罗杰的对抗,说不定还被黑暗里的不可言述者盯上。”

华生继续说道。

“更何况,你们也注意到了吧,机械降神的成功,这证明了计划的可行,以及‘遗忘’的重要性,这不仅能保护你们,也能保护我们的真实目的,不被敌人窥探。”

这是彻彻底底的掩埋,不留任何知情人存在,一场注定被遗忘的战争。

“那么会有谁记得这一切呢?”

突然,卲良溪问道,她看向华生。

“就像你一样,总会有人记得这一切,暗中守望是吧?那么都是谁?”

华生摇了摇头,“你无权知道。”

听到这些,卲良溪也知道了另一个意思,她不是知情人,她也是需要被遗忘的一员。

现场沉默了好久,谁也没有说话,有时会有人看向洛伦佐,但洛伦佐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望着灿金的天空。

“我是士兵,是员工,我听从命令,如果这是你们想要的。”

最先做出抉择的是夜枭,然后便是蓝翡翠,她搀扶着夜枭,两人走向了细雨朦胧间,接着便是其他人,伊芙犹豫了一阵,突然她听到了洛伦佐的声音。

“去吧,这是场糟糕的噩梦,不该有人记得。”

洛伦佐依旧看着前方,不清楚这究竟是不是对伊芙说的,但听到这些,对于很多人而言,都能感到些许的安心,然后从容地走进雨中。

“所以我会又把你忘记吗?就像之前一样,以为你死了?”

红隼对着乔伊问道,“这听起来真倒霉,你在我的世界里刚活了几分钟,结果又要死了。”

乔伊笑了笑,满不在乎地说着。

“我是归亡者,本就该死掉的,却没能死掉的……就当做一场还算有趣的美梦吧,朋友。”

“啊……这份工作可真糟糕啊。”

红隼抱怨着,深深地看了旧友一眼,然后也步入了雨幕之中。

他仰起头,在日光的照耀下,雨水不算冰冷,反而十分温热,舒服的就像在家沐浴一样。

渐起的雾气将他笼罩,然后模糊的看不清身影。

洛伦佐缓缓起身,他的身体愈合了不少,简单的移动目前不是问题。

在场的众人也走的差不多了,只剩下几人似乎不忍忘记一样,踌躇着。

“就……不能忘记吗?”

罗德看了看卲良溪,又看了看华生,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具备着抗性,罗德会忘记的更多,不止是这一天,还有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经历。

在他这不算短暂的一生里,这几天的经历显得那么璀璨耀眼。

华生没有应声,回应他的只有一张冰冷的铁面,他还想说什么,却被卲良溪一把推入雨中。

“你在做什么!”

罗德高声喊道,温热的雨水打在他的身上,感觉就像强酸一样,他惊恐地想要逃离,返回阴影中,但却看到卲良溪那张失神冷漠的脸庞。

“她说的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你们不被侵蚀影响。”

卲良溪力气大得惊人,每一次罗德想要逃回来,都被她用力地推了回去。

“可是,可是……”

罗德还想说什么,却被卲良溪一脚踹在了肚子上,整个人在雨水里滚了几圈,过了好久他才艰难地爬了起来。

就像个无助的孩子,哭嚎着。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

他大喊着,但很快,那些基石便逐一崩塌,而他罗德的神情也从惶恐变得迷茫,到最后就和其他站在雨中的人一样。

罗德身影逐渐僵硬了下来,被充斥着逆模因的大雨洗去记忆与污秽。

卲良溪回过头,邵良业正站在洛伦佐身旁,看起来他便是知情人之一,现在只差自己还没有步入雨中了。

她和罗德一样,不舍也不忍,但她是佚名,是服从命令的佚名,她们正进行着伟大的事业,并不是说自己哭嚎吵闹,便能改变什么的,已经有太多人消逝在这场暴雨中了,卲良溪的这些苦恼又算得什么呢?

“记住老师,邵良业。”

卲良溪对着邵良业大喊道,然后她深呼吸,鼓足勇气,走进了雨雾之中。

钢铁的面具下,泛起炽白的风暴,逆模因进一步影响着他们,将侵蚀与噩梦,一并根除,令华生与清道夫们再度隐藏进黑暗之中,等待着下次出剑的时候。

“走吧。”

洛伦佐在这时说道,他一只手搭在邵良业的肩上,让他搀扶着自己,离开这个令人难过的地方。

邵良业也努力压制着情绪,两人走进昏暗烧焦的长廊内,听着那哗啦啦的雨声,邵良业终于忍不住了,他试着回过头去看看,但被洛伦佐制止住了。

他只看到一双疲惫的眼神,洛伦佐强迫他的视线看向前方,随后听到他说。

“别回头,邵良业。”

洛伦佐固执地说着。

“向前走。”

“对,就这样,向前走。”

“别回头。”

淅淅沥沥的小雨倾泻在这座城市之上,朦胧的雾气扩散着,将所有的所有,都吞噬于幽蓝之中,消逝于其间。

尾声

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轻柔的日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满了男人的脸庞,温热间的明亮,将他从昏沉沉的梦乡里唤醒。

他略显迷茫地爬了起来,脑海里传来些许的刺痛。

最近总是这样,自那场旧敦灵罕见的自然灾害后,他就一直这样,记忆力变得有些衰退,每次睡醒时,都会觉得十分疲惫与头疼。

他倒觉得没有什么不妥,下意识地将这些“异常”归于自己的年迈与酗酒的后遗症。

“啊……真是场可怕的暴雨啊。”

男人感叹着,再次想起了那场近乎没有止境的暴雨,但他的内心里也只剩下了对灾难的敬畏与恐惧,具体的细节却根本记不清了。

不过《女王日报》最近在报道这样的事,他们说人们在从不好的回忆里脱身后,便会本能地遗忘掉这些的记忆,来保护自己。

男人听起来觉得倒也合理,毕竟没有人想一直回忆这些糟糕的东西。

温暖的房间内响起沙沙的电流声,男人靠向一边,按动了收音机,只听里面响起播报声。

“听众们早上好!”

爽朗的声音响起,男人起身,一边听着电台的声音,一边穿着衣服。

“经过官方的复盘与报告,想必各位对于半个月前,旧敦灵的灾难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认知。异常的气象引发了暴雨与泰晤士河的上涨,并且由于旧敦灵地下年久失修的管道系统等……”

“我就说旧敦灵该大整修一次了,那些设施都投入使用多少年了,多半老化的不行了。”

男人抱怨着。

旧化的管道系统没能在灾难下支撑住,它们被瘫痪、爆炸,在街头引发了多处蒸汽爆炸,而这就像连锁反应一样,又引发了其它的事故与灾难。

故此旧敦灵的街头乱成一片,有数个街区损毁严重,最糟糕的还是这些事故干扰到了机械院,官方封锁了机械院,但从透露的消息来看,机械院也受损严重。

“市政厅对此表示歉意,并会对相关人员追责,铂金宫方面则表示,会在近期开始对旧敦灵各系统的翻新工作,杜绝类似的灾难再次发生。”

听到这些,男人脸上的怒气稍显平复了不少。

灾难里不仅有糟糕的,也辉光的,他转过头,看向床上还在沉睡的女人,脸上不禁泛起笑意。

布斯卡洛便是和妻子在那场暴雨里相会,他原本是想和她谈谈,看看有没有重来的机会,可那场暴雨毁了一切……又好像没有。

他还记得自己在暴雨里逃难,在一群人的帮助下和妻子团聚,然后缩在拥挤的大厅里等待着救援。

真是场有趣的冒险……

这么想着,布斯卡洛皱起了眉头,对于他而言,唯一略显遗憾的,便是他有些记不清了,他记得暴雨里,明明还有其他人跟着自己,可无论如何,他就是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

就像缥缈不定的梦境。

“你在想什么呢?”

慵懒的声音响起,女人醒了,她面带笑意地看着布斯卡洛。

记忆里男人是个糟糕且无趣的人,除了工作外,就是酗酒酣睡,可在分开后,他似乎真的改变了自己,变得充满自信与勇气,哪怕暴雨也阻止不了他前进,所以她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

“没什么,只是想一些记不起来的事而已。”

布斯卡洛冲他笑了笑,女人则起身轻拂了一下他的脸庞。

“快去吧,这可是你上班的第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好久没有行医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布斯卡洛哈哈地笑着,有时候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是个医生来的。

女人向他告别,推开房门,明朗的天空映入眼中,如此广阔,令人舒心的不行。

布斯卡洛最后还是跟着女人离开了旧敦灵的铁幕,他觉得这样乡下的生活也蛮不错的,寂静悠远,就像书中的故事。

他走上了林荫小道,身影逐渐模糊、消失。

……

“医生,我还有多久才能出院?”

罗德抬起头,对着身旁的护士说道,护士看起来很是繁忙,根本没有理他,直接走开了,见此罗德无奈地叹口气,又靠回了枕垫上。

作为净除机关的一员,他可以肯定,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是他记不清了。

这让他想起了净除机关内的一个传说,据说某些重大的事件后,净除机关都会对参与人员进行记忆覆盖,来保证噩梦被掩盖。

罗德努力回忆着那场暴雨,记忆有的只是一片朦胧。

就像一团难以窥探的迷雾,迷雾之后数不清的身影闪动着,还伴随着模糊的话语声,无论罗德怎样用力,也难以看清一丝一毫。

难道说……自己也是参与者?

罗德心升了这样的想法,但很快他便用力地摇摇头,把这些事情全部抛之脑后。

他只是个文职人员而已,如果真的需要清洗记忆,以那种事件的恐怖程度,自己何德何能参与呢。

长叹口气,罗德望着医院的天花板,他努力地梳理着记忆。

他记得自己参与了一个秘密活动,去接见了一位来自九夏的客人,记得是在某个秘密军港,那个来自九夏的异乡人,是个……是个什么来的?

罗德记不清了,而后的记忆便是九夏使团的到来,他作为翻译官领着他们到处溜达,接着便遇到了那场罕见的暴风雨。

这雨势比去年所经历的还要凶恶,甚至令泰晤士河也躁动了起来,它们涌上街头,而又侵入地下,老朽的管道纷纷破裂,一重重损坏下,引起了更大的灾难。

在罗德的记忆里,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他在令九夏的客人们避难时,被碎石砸到了头,昏了过去,醒来便一直在医院中了。

看向其它的病床上,大家有着和罗德一样迷茫的眼神,这几天他们也闲聊,对了下口供,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发现,那场暴雨仿佛是倾注在他们的脑海之中,将所有的记忆都稀释模糊。

“啊……”

罗德又叹了口气,其实他很少会去钻这样的牛角尖,去追寻自己的记忆,但他总隐隐地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忘了些什么十分重要的事。

爬下病床,他走向走廊外,罗德觉得自己现在算是被软禁在了医院里,经过几日的反抗后,这些护士终于做出了一些退让,允许他每日散步。

走到小花园间,在树荫下躲了一会,他又走了很远,然后看到一片纯白的海洋。

数不清的白色花朵摇曳着,它们连绵在了一起,将泥土掩盖。

罗德好奇地走了过去,站在了花海旁,紧接着有风吹起,它们推开了白花,露出了其下的墓碑,这突兀的一角,令罗德的内心一冷。

然后更多的花朵散开,露出一座又一座无名的墓碑。

这是墓地,紧接着罗德想起来了,这里是黑山医院内的无名墓园,净除机关经常在这里举行葬礼,但死者通常都没有自己的名字。

误入这里让罗德感到一阵惊慌,能看到有些墓碑十分新,就像前几天刚刚立下的。

是暴雨中的死者吗?

罗德这么想着,内心缓缓地平复了下来,然后有另一个人走来。

女人站在墓碑,她放下了一束淡蓝的花,在白色的海洋里显得如此清晰,罗德看了过去,眼神微微凝滞。

“嗯?”

女人也看了过来,大概是看到罗德略显滑稽的表情,她脸上也带着淡淡的笑意。

“九……九夏人?”

罗德看了眼女人,忍不住问道。

女人给他感觉很熟悉,但熟悉在哪,他却记不清,自这暴雨后,他这一个月内的记忆,都显得十分混乱,他都怀疑是不是碎石把自己的脑袋砸坏掉了。

九夏的使团里,可没有这样的一位异乡人,还是说,使团不止有自己所看到的那些?

女人脸上的笑意更盛,然后缓缓说道。

“也是在意料之中。”

罗德感觉女人的话,有另一个意思,他问道。

“你认识我?”

女人只是保持着笑意,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罗德这个倒霉鬼对于逆模因没有丝毫的抗性,他忘记的要比预计的还要多,在华生的干扰下,他似乎度过了与卲良溪预想的,完全不一样的一个月。

卲良溪看了看这寂静的墓园,她和罗德一样,也遗忘了什么,但不同之处在于,卲良溪忘记的并没有罗德那么多,她还记得罗德,只是唯独不记得暴雨来临的那一日。

作为佚名她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她的记忆被抹除了,卲良溪也不惊慌,作为佚名这种事她经历的多了,这回她还是能自己意识到忘记了,有些时候她自己都意识不到这样的情况。

气氛陷入了沉默,谁也不愿打破,就像在哀悼那些被人遗忘的灵魂般。

过了很久,罗德抑制住自己对于这个神秘异乡人的好奇,可紧接着他看到了她放下的蓝花,花朵就像带着魔力,仅仅的看着它,便会感到一阵安宁。

“这是什么花?”罗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