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洛伦佐就像思绪才反应过来一样,目光看向铁轨的尽头。
“我前些日子认识了一个医生,她叫阿比盖尔,她说人的意志是很脆弱的,所以遇到什么糟糕的事时,会主动遗忘一些糟糕的事,来保护自己。”
“这一个月真的很糟糕啊,我觉得我思绪就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全部僵在了一起,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一切忘掉。”
就像一只野狗一样活着,不用在意那么多,甚至不用思考,只遵从本能就好。
“是吗?不过对于你而言,你的意志还没有脆弱到被这样轻易地打败,关于你失忆的那部分,是由于权能·加百列的副作用。”华生解释道。
“副作用?”
“嗯,说到底【间隙】入侵是摧毁他人的意志,好令你的意志主宰这新的躯体,但很显然,圣临之夜时的情景还是过于复杂。
你不熟悉权能·加百列,当时又经历了那么多,更不要说你还是无法对047下死手。你没有完全毁灭他的意志,他就像幽魂一样存活了下来,两个意志错乱在了一起。也是这个原因你把他的记忆认做成自己的记忆,迷失其中。”
“这样吗?”
洛伦佐神情依旧平静,这么看来,当时自己的认知之谜也有了解释,他的记忆与047的记忆错乱在了一起,所以才会引发那些事。
“我记得我们一起出过任务,一起生活过,那也是假的吗?”
“你是指成为猎魔人之后的行动吗?是的,你把自己认做了047,实际上当时你并不在。”
“真糟糕啊,我一直怀念那段的经历来的。”
洛伦佐揉了揉头,到了现在对于这些真相他反而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了。
“那圣临之夜后,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关于权能·加百列,关于圣临之夜,关于我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呢?”
“因为不我觉得你能接受这一切,经历了那么多,地狱般的战场,数不清的生死离别,你……你还杀死了自己的朋友,占据着他的身体活着……”
华生说着残忍的话。
“我必须想办法让你活下去,对于一个心怀死志的人而言,一个令他不得不坚持的事将会是他最好的支撑。”
“复仇?”
“复仇,怒火,向那些夺走这一切的妖魔挥剑,不断地挥剑,至死方休。”
这是当时华生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虽然残忍,但确实有效。
“所以你自己扮演成了怪物,一个我不得不一直囚禁的怪物,一个令我活下去的怪物。”
洛伦佐觉得自己的脑子可能需要缓一缓了,他一直认为身为伪圣杯的华生是圣临之夜的根源,可现在看来,她也不过是阴谋的一环而已,洛伦佐开始怀疑自己当了这么久的狱卒似乎有些可笑。
“我需要一个存在的理由,而作为你对立的存在,可以让你很好地发泄圣临之夜的怒火,也能令你有继续复仇且活下去的动力。”
华生语气冰冷,就像一台执行命令的机器。
“所以华生你是016吗?”
“016已经死了,016被选为【升华】的受者,在她变成我时,她就已经死了。”
“那么你又是什么呢?华生。”
“我……”
冰冷的华生突然停住了,她的眼瞳里闪过了些许的迷茫,她一直忠诚地执行着《剑鞘条约》的命令,可这一刻她也对自己产生了迷茫。
“我不清楚,大概是某种怪物吧,这一切都是来自洛伦佐·美第奇的研究,他认为圣杯之血是【钥匙】,权能·加百列则是打开某个大门的【凭证】。”
“你也是他的计划之一?”
“战争派会引发可怕的后果,而当时洛伦佐·美第奇已经无力阻止这些了,他能做的只有顺应着他们,从其中找到反击的办法,后来他也真的找到了。在实验开始的那一刻,他们触及到了【边界】,紧接着缄默者们降临。”
洛伦佐微微皱起眉头,这被刻意隐瞒起来的一切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实际上这正是洛伦佐·美第奇计划的一环,对吗?缄默者们会将战争派集中杀死,他只要在枯井内取得权能·加百列,占据了我的身体,他便会重获新生。
不……甚至说两个实验同时在一天内进行,也是他的计划对吧?如果缄默者是有固定数量的话,静滞圣殿将会帮他吸引火力……
真不愧是你啊,洛伦佐·美第奇。
我想他会如英雄般返回静滞圣殿掌控这一切,自这一夜后整个福音教会都将重新落入他的掌控之中。”
脑海里再度回想起那个固执的老人,洛伦佐的情绪很奇妙,这一切实际上都源于他的阴谋,这个老人对那黄金时代的狂想。
是他一手策划了这一切,他才是圣临之夜幕后的真正操手,他故意将被捕获的缄默者作为【圣杯】交给了反对者,将他们分化成了战争派与信仰派,再利用信息差,驱使缄默者摧毁所有的强敌。
所有的一切都是洛伦佐·美第奇所做的,圣临之夜,这一切的悲伤,可洛伦佐此刻反而对于那个老人恨不起来。
洛伦佐·美第奇为了这一切做出了太多太多疯狂的事情了,可就在他即将得到这一切时,他却放弃了。
枯井里的最后一幕深深地刻印进了洛伦佐的脑海里,只要他想,他所预想的这一切都会成真,可他却放弃了这执着的一切,让自己活下去,而他则坦然接受了死亡的到来。
这是一个不择手段的疯子,为了那崇高的理想,他甚至不介意牺牲自己,铺就那通往神圣的道路。
为了黄金的时代。
洛伦佐突然觉得很疲惫。
“不止如此,那是个疯狂的老人,他有想过如果自己失败了会怎么样,而我则是他失败后的备用计划。”
“《剑鞘条约》?”
“是的。”
华生在这一刻对洛伦佐袒露了她知晓的一切。
“他没有回到静滞圣殿拯救一切时,我就知道他失败了,但我成功了,我完成了【升华】,变成了这个样子,但当时的我与你一样,很不稳定,就像一个学步的孩子,我们都不清楚自己掌握着什么样的力量。”
“所以才发生后来的这些事吗?你的肉体也被粉碎了?所以才需要047作为意志的载体,可他却无法承受你带来的侵蚀……也有可能是之前作战时受到的影响,他就这么死了,是吗?”
华生僵硬地点了点头。
“是的,但也有些不同的地方。”
“比如?”
“比如我并不存在实体,在我完成【升华】的那一刻,我便脱离了肉体的束缚,以一种灵体的方式存在。”
洛伦佐提起了几分兴趣,他转过头看着这个陌生的脸庞。
“并不是权能·加百列?我以为你是以一种【间隙】入侵的方式存在我的脑海里。”
“我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我反而是更高于你的存在,我【升华】的程度要比你更深入。”
对于这一切华生也不是很清楚,她们面对的是一片难以触及的黑暗,被未知的力量,重重保护起来的【边界】。
“不过我觉得,我可能像……”
“缄默者?”洛伦佐抢答道,对此华生以沉默表示回答。
“世界的【真相】被保护在【边界】之后,而【边界】则由缄默者们保护着,而现在猎魔人【升华】的尽头又似乎是缄默者……有趣起来了啊,华生。”
洛伦佐又点燃了一根烟,地上已经多了数个烟头,烟盒也快要见底了,他没有什么烟瘾,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吸食,夹杂的风茄草缓和着他的痛苦。
“那么《剑鞘条约》就是备用计划了?想必也是与黄金时代有关吧?让我想想,你也是洛伦佐·美第奇选择的继任者,如果他失败了,你会以一种幽魂的方式继续在教会内部进行行动,继续追求那黄金的时代吗?”
华生点点头,这一切都是洛伦佐·美第奇的计划,虽然在七年前他就死了,但他的影响依旧在影响着所有人,就像命运注定一样,一切都在按照着他的预想发生着。
“也就是说你一直活在谎言里,计划里,阴谋里,复仇与怒火,这一切只不过是为了洛伦佐·美第奇的理想而已。”
华生漠然地说道。
“这可不像你说的话啊,华生,你成为了现在这个样子,你也一定是相信那个美好的黄金时代,才做出了这一切,对吧?你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黄金时代,可你刚刚的话,可能会让我偏离你的计划。”洛伦佐反问道。
“你已经恢复了记忆,再也没有人欺骗你了,而你偏离了这一切也是早晚的,不是吗?”
“真的吗?”
漫长的沉默过后,华生伸出手从洛伦佐的烟盒里也拿起了一根烟,吞云吐雾着。
“你可以摆脱谎言了,洛伦佐,摆脱这些该死的责任,去过你自己想过的生活。”
洛伦佐微微愣神,空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光亮,紧接着他笑了起来。
“你是希望我从这被诅咒的一切里脱身吗?华生,所以016你果然没有死啊,怪物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洛伦佐看起来高兴极了。
“真好啊,还是有人关心我的,虽然你也是一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他摇了摇头,又有些疲惫地说道。
“让我们聊点别的吧,华生,这种沉重的东西,我这一个月接触的太多了,让我缓一缓,休息一下。”
“你是想诉苦吗?”
“算是吧,毕竟熟悉我过去的人,似乎只剩下你了。”
洛伦佐抬起手,手里正拿着半截烧焦的朽木,其上还能看到刻下的字迹。
温彻斯特的残骸,这也是他返回科克街121A的原因之一,仔细想想,能让自己还有留念的东西也只剩这个了。
“047真的死了吗?我在莱辛巴赫号上,似乎看到了他,不知道是幻觉还是什么。”
“你很清楚不是吗?你现在问我,只不过是希望我肯定你,把你仅有的那点幻想粉碎。”华生很了解洛伦佐的想法。
“所以还是死了吗?”洛伦佐有些无奈地问道,“还是没能好好告别啊。”
“两个意志交错在了一起,047确实以一种幽魂的方式存活了一段时间,但随着你找回失去的记忆,这也代表着你的意志完全地占据了这具躯壳,残破的意志也将彻底湮灭。”
“也就是说,我想起一切时,他就迎来了真正的死期是吗?”
洛伦佐的脸上没有悲伤也没有难过,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就像座冰冷的雕塑一样。
“我一直觉得死亡是一件很漫长的事,当最后一个记得047的人死去时,047才算是真正的死去,可仔细想想,死亡又是如此的短暂,只是一瞬间而已,没有什么吐血嘶吼、誓要战斗到死的豪言壮志,也没有什么深情地留念与告解,他就这么死了,一瞬间后只剩下痛苦的留白……”
“你需要休息,洛伦佐。”
华生突然觉得洛伦佐很可怕,倒不是之前那种怒火燃烧的恶鬼,而是一个浑身充满死气的亡者,浑身遍布着浓重的死意。
洛伦佐又摇了摇头,带着几分笑意地回答。
“我在休息,华生,你看多么难得的假日。”
火车带着汽笛声而至,在不久后又再次离开,旅人们提着行李,欢颜笑语,有人期待着旧敦灵的新生活,有人期待着旧敦灵之外的远方。
这是活生生的世界,两人与其格格不入。
“我这一个月想了很多、很多,我发现我和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很有趣,我想法发泄的我怒火,我想为我的朋友们复仇,所以世界回答我,只要根除所有的妖魔就好,我就那去做了。
杀光我见到的所有的妖魔。
可世界又告诉我,这样并不能为他们复仇,无论杀了多少的妖魔,它们还是会重新出现,我要摧毁它们的根源。
但妖魔的根源又是什么呢?”
洛伦佐低垂着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觉得我就像个奴隶,命运的奴隶,我无法分辨答案的真假,也不清楚这样做之后,这一切是否能变成我预想的那样,没有人能告诉我这一切是否正确,我能做的只有遵从这一切,它让我根除妖魔我便去根除妖魔,让我摧毁根源,那么就去摧毁根源。
我没办法质疑,无论这样的途径是多么的可笑荒诞,但我只能愚昧地相信,固执地执行。
因为这是唯一的答案,我只能相信这一切。”
洛伦佐缓缓地抬起了头,用力地揉了揉脸,让僵硬的肌肉松弛下来,勉强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我该离开了,洛伦佐,你身上有我侵蚀留下的信标,我们会再见面的。”
华生再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她不再看洛伦佐,闭上了双眼,眼底的炽白就此消散。
女人再度睁开了眼,她有些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紧接着她发现了自己身旁的这个古怪的男人,虽然他冲自己露出了一副和善的微笑,但女人还是有些慌张地跑掉,她也有些想不明白,但就像本能一样,她不想再留在那里了。
又只剩洛伦佐一个人了,但他倒没有多少失落的情绪,实际上对于这一切他早有准备了,他好歹也是个侦探,在这休息的一个月里,洛伦佐基本将过去整合的差不多了,一切在他的眼中无比清晰,只不过需要一个人确定这一切的真实性而已。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华生。”
洛伦佐突然自言自语道。
“我并没有活在谎言里,虽然这一切都在你们的计划之中,但我并没有被任何人操控着,我都是凭着自己的本意去做的……这就是我想要的。”
洛伦佐的神情变了,颓废的眼底里燃起了熊熊大火,它从未熄灭过,而未来里也只会燃烧得更加疯狂。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愿望,这……也是我的愿望。”
为了黄金的时代。
尾声
英尔维格历925年。
“所以……那是个什么样的家伙?”
伯劳坐在办公桌后享受着美酒与音乐,神情慵懒地问道。
作为净除机关安置在这里的秘密力量,伯劳以一个黑帮老大的身份出现在了下城区之中,砍出了一片天地,而这是他带领小弟们刚刚确立地位后的第二个月。
在净除机关的帮助下,伯劳的力量在下城区内疯狂渗透,并且以各种灰色产业暂时稳定住了这些暴戾的异乡人们。
本以为那些帮派会稍微忌惮一下这个新崛起的势力,下城区会迎来表面上的和平,可这样虚伪的和平持续了两个月便被打破。
“猛的不行啊!已经有好几个人被他杀了,不过他倒没有继续杀戮下去,只是说想见你。”一旁的小弟说道。
“见我?”
伯劳一愣,有些摸不清头脑。
“一个异乡人突然杀了进来,砍死那么多人就是为了见我?在搞什么啊!”
他有点想不明白。
“我们也不清楚,不过他现在已经来到了附近……是其他人透露了这里的位置,我们该怎么做?”
小弟再次说道,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抖,显然是慌了神。
伯劳的势力目前而言还算不上稳固,表面的和平下是长期和其他帮派进行秘密火拼,在这个小弟看来,这个突然到来的异乡人显然是其他帮派的手段,说不定借着这个幌子,下一刻就会有一群人包围他们的据点。
“慌什么!”
伯劳呵斥道,虽然如此,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了那把银白的左轮。
“已经到附近了吗?”
“是的,我们的敌人在为他指路。”
“该死的。”
伯劳沉思了一下,最后还是觉定出去看看。
随着旧敦灵的扩张,下城区异乡人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了,这座城市需要一个排放垃圾的地方,但又不能让这颗肿瘤危害到城市本身。
经过伯劳的努力和净除机关的支持,这样稳步发展下去,伯劳控制整个下城区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在下城区呆了这么久,火拼械斗这种事也时有发生,但今天这一次伯劳总感到了一种奇怪的不安,令他忍不住想亲身去看看那个神秘的家伙。
走出地下室,乱石堆砌的之下是富丽堂皇的赌场,当然规模还算不上很大,伯劳还要在后续的时光里,一点点把其他帮派的生意抢过来。
不得不说,伯劳觉得当黑帮老大的生活要比在净除机关里工作要刺激多了。
他刚刚走出阴暗的隧道,赌场内升腾的旋律便停滞了下来,目光看去,那些赌客们都停了下来,守卫将手握在了枪袋上,面露警惕。
伯劳看向红毯的尽头,在大门处,异乡人逆着光,身影漆黑一团。
他身上有着多处伤口,有很多已经开始愈合了,看起来是从别处留下的,衣服破破烂烂,脸颊被杂乱头发所遮掩,整个人都臭烘烘的。
这样的异乡人很常见,他以各种奇怪的方式偷渡到了旧敦灵内,就像流浪汉一样狼狈不堪。
可不同的是,这名异乡人身上背着一具沉重的匣子,手里还握着一把染血的霰弹枪。
伯劳眼神凝重,感到了些许的压力。
异乡人就像刚从某个战场走来一样,身上散发着暴戾的杀气与恶意,恍惚间伯劳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面对一个人类,而是某种有着人形的怪物。
“大家让一让,让我和这位先生好好谈一谈。”
虽然压力巨大,但伯劳还是保持着冷静,他拍了拍手,示意其他人离开,转眼间这附近只剩下了他与这名异乡人。
伯劳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他们说你想见我。”
异乡人站在原地,僵硬地点头。
“杀完人见我?很有趣。”
桌底下伯劳已经抓紧了丧钟,作为老大他需要保持镇定与优雅,同样他也需要狡诈来保护自己。
“他们想杀我……所以我杀了他们。”
异乡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时不时还带着停顿。
“那么你见我,是想要什么?”伯劳再次问道。
异乡人突然沉默了下来,脸上突然涌现了些许的痛苦,他捂着头颅,试着思考,可破碎的意识却带来无比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