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上大宋头号八卦发作,抓着高强就来个刨根问底,定要他将与李清照之间交往的经过一一道出。其中的上半场,当年李清照从青州进京之时,高强也曾在这丰乐楼中向赵佶说过,当时赵佶便有赐婚之意,只是那时高强正室蔡颖尚在,李清照作妾侍似乎又委屈了些,因而作罢。如今峰回路转,二人婚事竟尔成真,赵佶大为惊喜,听起八卦来便格外上心。
今日又是时日凑巧,旁边有两个大宋最具文艺才华人士作陪,燕青和白沉香都是奉承惯了赵佶的,深知他的脾性,从旁凑趣不已。譬如说到当日高强在青州救了李清照时,燕青便唱起那首“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而说及李清照进京,高强力陈二人不得约为婚姻时,白沉香便歌司马光的“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待说到今日定亲之时,则二人同唱唱“人生若只如初见”。这一大出八卦听下来,恰似一场顶级音乐剧,赵佶爽到不行,蓦地叫一声:“如此婉转曲折,偏又终究花好月圆,岂可无终曲谢幕?”
高强自是懂得凑趣,便即启请赵佶赐一阙御制词,俾可为这一场十年爱情长跑划上一个圆满的句号。身为艺术家皇帝,赵佶此时情绪高涨,创作欲望自然是蓬蓬勃勃,不可遏抑,当即欣然命笔,一口气写了八首词。
然而赵佶虽然是皇帝中顶尖的艺术家,但其诗词水准显然不及书画甚多,更不要说高强抄的都是千载传唱的佳作,李清照亦是千古第一女词人。有道是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这八首诗词若是单单来看,亦还尚有可观,搁在这段故事后面,就大有狗尾续貂之慨了。
倘若赵佶是乾隆那种只知附庸风雅,而无自知之明的烂人,大抵写完之后还要洋洋得意一番,而高强也只得大拍一通马屁了事。幸好赵佶生为宋朝皇帝,平生也见多了善制词赋的臣工,好歹还能看得出自己的词究竟好坏如何,反复吟诵再三,终究掷笔叹道:“果然是本朝两大词宗,其间竟无朕落笔之处!这几首御书自不妨赐予卿家,以为贺礼,然而却不可以之为结语,莫贻天下人笑!”
高强原本就是文抄公,他是看不出这等词之间有多少意境区别。只是见赵佶意出于至诚,便即一番马屁拍过,将那八首词收了下来。回去找人裱起来,又是一件了不得的东西。
这厢燕青忽道:“官家,高相公与李易安俱为本朝士林雅望,这一段姻缘又是来之不易。臣启请官家赐旨,俾臣得以将此事编辑成为话本唱词,街头巷尾传唱,洵为佳话。”
高强乍一听时,大出意料之外。正不知燕青这般说法究竟何意,忽见燕青左手下垂,比一个不可的手势,这手势只有高强手下的细作方才懂得。他一见便知其意,忙道:“官家容禀,李易安虽为臣之良配,然而这婚事在臣为续弦,在易安为再瞧,殊非天设姻缘可比,若是以之大肆宣扬,恐伤了圣朝体面。”
赵佶刚才听燕青说话,正有些见猎心喜,待听得高强不愿,却又有些犹豫。哪知燕青即道:“便是圣朝盛世,方有续弦再瞧,亦可得佳偶良配。官家,臣以为此事正可见本朝盛德也,伏请官家允可。”
于是高强和燕青两个就这么在赵佶面前争了起来,一个说要低调要低调,一个说要宣传要宣传,弄得赵佶无所适从,听左边也有理,听右边也有理。最后只得向中立的梁师成两个问计。
大概梁师成自己也没有想到,他这么快就要在高强和燕青发生争执时选择立场。尽管这看起来只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然而大宋朝历来是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这士大夫的舆论倾向很多时候都会影响到朝廷的政局,而以高强和李清照的名气,二人间的婚姻又有这许多绝妙词章打底,可以想见,这么一加宣传出去,在士大夫中必定会掀起无数波涛,至于反响如何,则殊难逆料。
当此情景,如何取舍?梁师成看看高强,又看看燕青,到底是老关系占了上风,便向赵佶道:“老臣以为,婚事系出私门,若是高相公不愿时,亦不可随意宣扬,恐伤大臣体面。”
赵佶闻言,虽然颇有些遗憾,倒也从谏如流,便即吩咐燕青作罢。
燕青领旨,便向高强致歉,称说自己也是一番好意,想要让这一段佳话千古传颂,为中国添一桩妙事而已。高强心中叫妙,面上作不以为意状,淡淡应酬几句便罢。
这等小小争竞,无伤大雅,然而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便是燕青和高强未必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迹象,即便是赵佶这样的皇帝,他难道看不出来?偏生燕青选的机会又好,象这种事情无论你怎么看,都不会扯到大是大非问题上去,叫人捉不到半点把柄,既可以看成是燕青有意向人宣示他对于高强并不是马首是瞻,亦可以看成只是马屁拍到马脚上的一个例证,端看旁人自己心中对于高强和燕青作何立场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