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江这些日子本来心里煎熬,原本自信满满的人生,被迫担当了这个卧底任务,失手杀人充军发配不说,还连累老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好在是生离不是死别)。他又是知道山寨的内里的,晓得这两个官差若不是有意放纵,决计走不脱,今见吴用这么推的一干二净,更加的着恼,正要争辩,晁盖在上位咳嗽一声,摆下脸来道:“宋江兄弟,这江湖上信义为先,军师既然说了不曾伤他,自然便是不曾,世事难测,生死难料,难道那两个官差下山之后,还得我梁山一生护他平安?也忒煞没这么道理!”
晁盖身为山寨之主,他既然这么说了,一旁的杜千宋万等都随声附和,聚义厅里吵吵闹闹,多是解劝的声音,却无人相帮宋江。
公孙胜见晁盖拉下脸来了,恐怕宋江吃亏,他当日被高强在心里打了钉子的,暗暗记得晁盖弃友逃命的仇,对宋江颇有感激之意,这时便出来打圆场,好容易将宋江拉住了。
吴用见宋江冷静了些,忙又来劝,说道山寨纵然留客,不争去杀了官差来逼人入伙,既然要绝后路,怎么不差人去搬取宋江家眷上山?这明明是那两个官差自己出了事,须不是梁山下手。
他不说还好,一说宋江更加着急:“如此说来,官府倘若认定我宋江杀官造反,岂不是害了我老父性命?”说着就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喊:“爹爹啊!孩儿不孝!”
哭了一会,宋江便要下山去看老父,公孙胜和刘唐死活劝住了,吴用更用话点他:“宋江哥哥,如今正是风头火势上,官府找你不到,必定要盯牢你家大小,等你送上门去,焉知这条消息不是官府的诡计?只今哥哥只可在山寨安坐,待小弟差山下的兄弟四下打探,得了虚实再来禀报哥哥,那时方好定夺。”
宋江原不是没脑子的人,开头的一阵急火过去之后,也就冷静下来,听吴用说的在理,他又是孤身一人在此,万事只得由人,只好点头答允,向上一礼道:“晁盖哥哥在上,宋江今日既然与众兄弟山寨相聚,便是定数,一切都仰仗众兄弟罢了!”说着团团一揖,吴用等拱手还礼,晁盖自然也满口答应了。
过的几日,山下开酒店探消息的朱贵传上讯息来,说道宋江家中一切安堵,官府也并未出什么海捕文书捉拿宋江。宋公明得了消息,稍微安心些,只是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他基本上是两眼一抹黑,都凭人家告诉他而已。
想想现在是寄人篱下,自己并无什么贴心的人,宋江不由得有些闷闷不乐,再想想高强交代自己的任务,更加懊恼起来:眼下山寨一切都在晁盖的掌握之中,自己投闲置散,除了各处闲逛,每天与山寨众人饮酒作乐沟通感情之外,根本什么大事也作不了。什么时候能完成高强交付的任务?
这么过了些时日,宋江按捺不住,见外面风声平静了些,便说要下山去探望家眷,好歹知个平安。
晁盖吴用等苦劝不从,只得相送些盘缠,宋江一个人也不带,穿一身布衣短打扮,带个范阳毡笠,背个走路包袱,提一根哨棒防身,用药遮了脸上的金印,抄小路迤逦望郓城县而来。
不一日,到了郓城县外,他也知道这次死了官差,官府中定不肯轻易放过。从前的亲朋好友是不敢去找了,将范阳斗笠压得低低,绕城而过,直奔宋家庄而去。
哪知人不找事,事来找人,宋江刚过了郓城县五里,路边一个茶铺中跳出一个人来,劈胸一把抓住宋江前襟,喝道:“好大胆子,你还敢来!”
这一下唬得宋江手脚发软。不知高低,待定睛看时,原是认识的,乃是郓城县土兵都头朱仝。当日两人原是交情莫逆,也可以说是沆瀣一气,宋江坐地分赃的收益,每月要分他一笔例数,因此虽然着意隐藏形迹,朱仝还是一眼将他认了出来。
看到是熟人,宋江便不那么慌,眼见朱仝孤身一人,又不叫自己的名姓,想来未必是多大的祸事,便由着朱仝拉着自己走,来到野外一处僻静的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