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死生共抵两家事

新宋 阿越 29146 字 2024-12-14

丹凤门外瓮城两侧的城门打开,整整一万名辽军骑兵,从两侧鱼贯而出,越过护城河,倚城布阵。

宋军的方阵缓慢的向前推进着,每前进二十步,就有校尉大声传令,宋军就会停下脚步,重新整顿方阵,然后再继续前进。

但瓮城两侧的辽军没有理会宋军的节奏,结阵完毕,马上便吹响号角,上万骑兵驱使着战马,缓缓加速,向着宋军的两翼包抄过去。

在后方掠阵的田烈武马上下令挥动五色旗,接到命令的炮兵与铁林军方阵立即停止前进,就地布阵。两翼的龙卫军同时吹响号角,种师中和皇甫璋拔出佩刀,龙卫军兵分两路,催动战马,开始加速,迎向辽军。

战斗就这样简单的打响。蹄声由缓而急,两万匹战马践踏着大地,大地仿佛都因此而颤抖。四股洪流猛然相撞,震天的喊杀声中,人马相错,钢铁相交,不断有人翻身落马,飞血四溅。

就在百步之外铁林军,在将炮兵收入自己的方阵之内后,便仿佛事不关己的看客一般,冷静的维持着严密的阵形,等待龙卫军与辽军骑兵的胜负分晓。

在后方掠阵的章惇、田烈武,在丹凤门城楼上指挥的萧岚,也都在默默等待战斗的结果。这是争夺阵地的战斗,之前的炮击战,宋军觉得不顺利,困难重重,但大部分时间在被动挨打的辽军心里更加憋屈,三百步以外,对宋军的克虏炮,他们办法不多,只能靠着城墙硬扛,但三百步之内,每一块阵地,宋军都必须用血来争夺。

时间似乎变慢,两只骑军的厮杀,感觉上竟是如此的漫长。

种师中统率下的龙卫军,悍勇之名,威震河北,冠于诸军,他们有如疯狗撕咬一般的进攻,甚至连友军都感到胆寒。原本,章惇和田烈武都以为对面的辽军,即便不是一击即溃,也撑不下几次冲锋。但没想到,这只辽军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

他们已经记不清种师中和皇甫璋反复冲杀过多少次了,每一次辽军看起来都将被击溃,但每一次,对面的辽军都重新整顿起阵形,举起战刀,迎向龙卫军……

章惇、田烈武……所有观战的宋军将校,心里都冒出一个念头:这绝对是宫分军!

部族军和属国军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幽州析津府内有宫分军并不奇怪,但易地而处,站在萧岚的立场,他应该相信这会是一场漫长的守城战,在决战刚刚开始之时,就派出最精锐的部队与宋军精锐骑兵血拼,这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手里的筹码,比宋军想象的要多!

这让田烈武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他朝身边的刘近、张叔夜招了招手,“是哪支宫分军?看得出来么?”

二人摇了摇头,刘近回道:“他们打的是普通的五方五色旗,旗色上看不出来。”

田烈武又将目光转向颜平城,颜平城笃定的回答:“是积庆宫!”

刘近不由好奇的问道:“颜将军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看见黄旗下的大将了,瞎了一只眼,脸上有很显眼的伤疤……”

“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刘近马上反应过来,他睁大眼睛去寻找混战之中的辽军大将,但距离太远,根本看不清人的脸庞,对于颜平城这种超级神射手的非人视力,只能表示拜服。

“积庆宫……安平一役,耶律雕武仅已身免,积庆宫几乎全军覆没。”田烈武喃喃自语,“这是拼老底了……”

职方馆关于辽国宫卫军的情报,田烈武读过很多次。积庆宫正常能抽调八千左右的宫分骑兵,这些人基本上已全部折损在河北。但如果紧急情况下,抽调包括奴隶在内的所有适龄青壮年,总共可以征调的兵力将达到三万五千左右,这显然不可能全部是骑兵,大部分是步兵与仆从兵。所以,如果对面的这一万骑兵全部出自积庆宫,那应该就是积庆宫的极限了,那就可以肯定,辽人征调了积庆宫的全部适龄兵员。

而积庆宫既然已经全体动员,十二宫卫多半也不会有例外。辽国这是举国应战了。虽然这是情报上早就报告了的事情,但亲眼确定之后,感觉却完全不同。

仿佛是察觉到了田烈武微妙的情绪变化,章惇不屑哼了一声,“田侯勿忧,耶律雕武,败军之将而已!纵起举国之兵,也不过是困兽之斗!但安心看龙卫军破敌。”

说完,章惇朝左右低声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几名卫士竟抬了一张大胡床过来,章惇倨坐胡床之上,拿了一卷《通鉴》,竟在战场上读起书来。

左右众将自田烈武以下,都知道他是故意作态,但也是奇怪,众人原本有些焦躁不安的情绪,竟不知不觉,就此平复了下来。

而战场上的形势,也逐渐向龙卫军倾斜。每一次双方重整队列冲锋,辽军的队列都会变得更加稀疏,而龙卫军却是杀红了眼般,越战越凶悍,双方骑兵战斗力的差距,也越来越明显。

大辽的十二宫卫军,虽然堪称骑兵的摇篮,宫分军骑兵从小就生活在马上,接受各种各样的军事训练,一生的任务就是成为大辽的精锐骑兵,但是,有一个人们很少关注的误区:不是每一个从小骑马训练的人,都可以成为优秀的骑兵的。残酷的现实是,在天赋面前,努力从来不值一提。乌龟想要努力跑赢兔子,必须要指望兔子中途睡上一觉。努力只是能让人们兑现自己的天赋,但却不可能超越自己的天赋。身高、体格、臂力、平衡性、视力、箭术天赋、格斗天赋……有些人天生就能成为优秀的士兵,有些人拼死拼活也不过中人之姿,大辽的宫卫军制度,的确能够极大的提高骑兵的成材率,在三万五千名从小骑马训练的青壮年中,能够挑出八千名精锐的骑兵,这已经是一种极为有效的骑兵培养制度了。指望余下的人还能同样出色,那就是不切实际了。

而相比宫分军物美价廉,培养成本极低,宋军的骑兵培养则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成本高昂的精英模式。他们首先挑选天赋高的青壮年入伍,身高体壮是最基本的要求,然后再对他们进行训练,优胜劣汰。能够进入龙卫军这样的主力马军接受骑兵技能训练的,几乎都可以确保是天赋出众的士兵。在起跑线上,他们就远胜于大部分宫分军,只要对他们进行严格规范的训练,让他们能够兑现自己的天赋,他们就会是比宫分军更出色的骑兵。

而这对于龙卫军来说,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们普遍身材高大健壮,接受过严格的骑兵训练,仅仅靠着体型,在双方的交战中,龙卫军就可以占据极大的优势,而他们还有更加精良的武器盔甲,甚至在战马方面,龙卫军也全面占据优势。宫分军的战马是自己培育的,难免有好有坏,比如积庆宫不乏好马,但它们早已随着南征的八千将士留在了河北,这一批积庆宫宫分军所骑的战马,比起龙卫军的战马,无论是个头,还是速度,都要逊色不少。

在战斗开始的阶段,这只宫分军还能凭着血气之勇,和龙卫军打得平分秋色,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差距逐渐呈现,在人高马大的龙卫军的冲锋下,他们越发的左支右绌,只能靠着信念顽强的与龙卫军对抗。

如果换一支马军,说不定他们就能抵挡下来,但是,这支龙卫军的都校是种师中!他将自己强烈的个人性格完全注入到了龙卫军的战斗风格之中,长枪举起,马刀拔出,就舍生忘死,认准了敌人,就会疯狂的追着撕咬不放,对手越是顽强,龙卫军就越是兴奋,只要主将大旗依然矗立,龙卫军骑兵就会疯了一样朝着大旗所指的方向冲杀……在不断的列阵冲锋之中,气势最终完全的倒向了龙卫军一边。

也不知道是第几次双方重整队列冲锋,就在突然之间,一根无形的弦断了,听着种师中又一次举刀高喊“龙卫军!冲锋!”见着对面浑身是血的宋军骑兵,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举着长枪、挥舞着马刀,朝着已方冲来,辽军的心理防线,突然就崩溃了,双方稍一接触,辽军就开始溃退,无数的辽军拔转马头,就朝着城墙方向跑去。

战袍已被鲜血染透的耶律雕武,面目狰狞砍倒身边一个又一个向后方逃跑的士兵,声嘶力竭的大喊着,试图重新聚拢阵形,但是,一切都是徒劳。他率领的,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的那支积庆宫精锐。几个月前,他将丢下了他的部下,在安平仓皇突围逃命,几个月后,他想重整旗鼓和宋军决一死战,洗雪当日的耻辱,但是,他的部下却抛弃了他,率先逃跑。

望着身边溃败的情形,耶律雕武长叹一声,举起佩刀,就要自刎,却被身边的亲兵死命抱住,生拉硬拽,拉着他往城中逃去。

见到敌人溃败,杀红了眼的种师中早已经忘记了他们所处的战场,一把夺过身边传令兵的号角,亲自吹响了追击的号角。

听到“呜呜呜——”的号角声响起,龙卫军士兵更加兴奋了,欢呼着大喊着,开始加速追杀溃败的辽军。

在后方掠阵的田烈武正在高兴,突然看到这一幕,几乎目瞪口呆,怔了一下才回过神来,急忙大喊:“鸣金!鸣金!”

顿时钲声大作,但龙卫军追得兴起,早已冲到城墙上辽军的弩、炮射程之内,听到后方急促的钲声,龙卫军这才反应过来,准备退兵,但守城的辽军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们完全没有理会跑在后面的辽军的死活,弩、炮齐发,密密麻麻的弩箭、石弹,如雹雨一样落在龙卫军的阵列之中,顿时,到处都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一时间也分不清是宋军还是辽军……

直到这里,龙卫军才真正清醒过来,慌忙勒住战马,向后方撤退。

积庆宫败兵慌乱退回城中,龙卫军狼狈后撤重新布阵,而铁林军的战鼓也重新响起。

阵列前方的士兵迅速变阵,灭虏炮再次突出到方阵的前方,在鼓点声中,宋军的方阵,开始缓慢而坚定的向前推进。

这次,辽军已经没有机会再出城阻扰,城墙上的辽军紧张的给火炮、床弩、抛石机装弹、瞄准,鼓声之中,宋军的方阵,已进入到二百步之内。

火炮与床弩率先发射,伴随着火炮的轰隆巨响,宋军再次迎来一波弩、炮的打击,被击中的宋军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砸成了肉泥,巨大的步兵方阵,好象被什么东西啃过一样,出现了东一块西一块的空白。

但宋军的鼓声始终没有停止,铁林军的方阵依旧整齐,许多新补充进来的士兵双腿瑟瑟发抖,但在身后军法官的刀锋下,仍然咬紧牙关,靠着本能向前移动。

火炮被击中,就当场废弃,士兵被击中,马上有后备补上,没有任何牺牲,可以让方阵停下脚步。从二百步到一百步,平时很短的距离,此刻却是如此的漫长……数以百计的铁林军士兵,就在这短短一百步的距离内,尸骨无存!

但幸运的是,这个矩离,也只够辽军发动两到三波打击,更幸运的是,辽军的抛石机射程不够,铁林军的方阵,不需要经受三百斤的大石弹的考验。

当方阵推进到距丹凤门瓮城一百步的距离之时,宋军的鼓声终于停了下来。

宋军的克虏炮已经在一天前打光了全部的炮弹,半数的炮管变形,但这种代价是值得的,辽军的火炮被消耗,更重要的是,幽州析津府南城墙上的马面、敌楼等等设施几乎被破坏殆尽,辽军安置于在这些位置的抛石机、床弩,也损失惨重,否则的话,铁林军的方阵想要推进到百步之内,损失绝对不止这么一点点。

此时,宋军的两百多门灭虏炮终于推进到一百步之内,虽然付出近十分之一的损失,但余下一百九十多门灭虏炮,已经足以成为辽军的噩梦。

发射霰弹的灭虏炮,在一百步的距离上,可以准确的将炮火倾泄到城墙之上,宋军迅速部署好炮兵阵地后,进攻的鼓声再次响起,宋军开始了疯狂的炮击。

每一波齐射,都有数不清的铅弹、铁弹砸落,炮声、鼓声交杂在一起,震得人们的耳膜嗡嗡直响,许多人直接失聪,城墙之上的辽军,只能看到身边的袍泽张大了嘴巴痛苦的大喊,却听不见他们的惨叫声,几波齐射之后,丹凤门附近女墙之后的走道之中,几乎便已经看不到活人,到处所见的,都是辽军的断肢残躯,宛如地狱修罗场。

面对如此恐怖的火力打击,辽军的火炮与床弩,根本无法抗衡,许多操纵床弩的士兵还来不及装好弩箭,就已丧生在灭虏炮的铁弹之下。不用任何人下令,城墙上的辽军,此时惟一能做的事,就是寻找掩护,保住性命。

一波齐射、又一波齐射,又一波齐射……和克虏炮不同,灭虏炮在短时间内的射速极快,只要清理完炮管,就可以立即装弹发射第二波,不到半个时辰,宋军的灭虏炮就对着丹凤门附近城墙,进行了八波齐射。

当宋军终于停止发炮之后,丹凤门附近四散的硝烟,已经浓密到让人伸手不见五指,城墙上、城墙下,竟出现了一阵短暂的寂静。

但很快,呜呜的号角声划破了寂静的战场,随之响起的,是震天的喊杀声。

从铁林军的方阵中,推出数十辆壕桥,飞奔着的向着护城河冲去,每八辆壕桥一组,转眼之间,就在幽州的护城河下,架起了数座宽达三十七米的大桥。

紧随其后的,就是二十来架云梯,还有更多的构造简单但便宜的竹飞梯,由数十名精干的民夫扛着,飞奔过壕桥,架在了幽州的城墙上。

直到此时,守城的辽军这才如梦初醒,开始从各种掩护中跑出来,组织防守。一队队在城墙后方待命的辽军,也在将领的催促声中,快跑着来到城墙上,补充各个位置的空缺。在之前炮击中幸存下来的火炮、抛石机、床弩也开始重新装弹发射。

但一切都似乎为时已晚,仓促组织起来的防守,处处都是漏洞,根本阻挡不了铁林军登上城墙。

一名执盾持刀的守阙忠士率先登上幽州的城墙,马上被一涌而上的十几名辽军杀死,但马上,另一处云梯,一名陪戎校尉也登上了城墙,他随手劈翻慌忙赶来的两名辽军,让出位置,紧接着,便有数以十计的铁林军校尉、节级涌入城墙。

到处都是漏洞,到处都是短兵相接的血战。

当铁林军的新任都校王师宜在亲兵的护卫下也终于登上丹凤门的城墙之时,在那一瞬间,他的胸中忍不住热血激荡——王师宜是追随石越参预过伐夏之役的,他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但是,收复灵复,带给他的激动,却完全无法与北伐幽蓟相提并论。要知道,伐夏之时,他还是热血的年青人,是军中年轻的后起之秀,而如今,他已经不再年轻。

但此时此刻,登上幽州城墙的王师宜,却感觉自己比十三年前还要兴奋。他放弃枢密院油水丰厚的差遣,谋取铁林军都校之位,原本只是为了升官。收复灵夏之后,王师宜几年之内,就升到了昭武校尉,出身世家的他,在高太后垂帘之后,就意识到旧党将会占据优势,宋军从此多半会马放南山、止戈息武,于是果断离开军中,前往兵部、枢密院谋求差遣,不料转换文资失败,从此卡在昭武校尉的阶序上,十年不得升迁,更是错过了无数的机会。直到这次北伐,他才终于找到机会,来到铁林军接任都校,重新在自己的老上司章惇麾下效力。他做过这样的选择,并不是为了什么北伐的理想,甚至都没有封侯的野心,他只是想趁着还没有老去,再拼一次命,搏一份战功,让他迈过六品到五品这道坎,只要能迈过去,凭借他的家世,他就能安安稳稳的靠着磨堪,升到定远将军,未来就有机会在兵部某司郎中甚至军器监少监、枢密院都承旨这样的官位上致仕,如此,王师宜觉得自己的人生,就没有遗憾了。

但是,直到真正登上幽州城墙的这一刻,王师宜才发现,此前自己所谋划的,全是浮云!

每一个宋军将领,人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亲自率军攻上幽州的城墙。

即便是封侯的荣耀,也比不过他这一刻的荣耀!

这就是他人生之中,最光彩的时刻。站在这幽州的城墙之上,王师宜觉得他的人生已经再无遗憾,纵使此刻战死,也已经了是光宗耀祖了!

身为王家的子孙,基本上都是在享受祖宗的荫庇,可没几个人有资格背负“光宗耀祖”这四个字。但他王师宜,却可以堂堂正正喊出这四个字了!

胸中激荡得难以自持的王师宜,忍不住纵声大吼,挥舞着战刀,如同一个普通节级士兵一样,冲向自四面涌来的辽军。

宝刀斫胡兵,断甲溅腥血!近身肉搏,刀剑接击,劳形案牍的王师宜,八年来,第一次如此酣畅淋漓,左挥右斩,直刺斜劈,激战之中,竟已数不清砍翻了多少辽军,但面前的辽军,似乎无穷无尽,丝毫不见减少。

待到浑身是血的王师宜终于从酣战中冷静下来,退后一步,观察城墙上的形势,才猛然惊觉——虽然登上城墙的铁林军越来越多,但从城中赶来支援的辽军,却是数倍于登城的铁林军!

“直娘贼!”出身世家的王师宜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马上又提起战刀,冲向辽军

登上城墙,有时候意味着攻城的结束,但有时候,却仅仅是攻城的开始。

此时的王师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开一条血路,打开外瓮城城门!

城外,掠阵的田烈武脸色凝重,铁林军刚攻上城墙时的喜悦,早已一扫而空。

田烈武很清楚城墙上发生了什么,显然,萧岚做好了每一步的预案,这座北国名城,没那么容易易主。但现在,他什么也做不了。

增兵毫无意义,城墙上空间有限,登城的铁林军控制的区域还是太小,大量的铁林军雍塞于城下,一部分铁林军甚至开始尝试在瓮城两侧的城门附近堆积木柴,浇灌猛火油,试图火烧城门,外瓮城上的辽军察觉到宋军意图后,开始疯狂的向城门下倒沙土。

神卫营和雄武一军抓住机会就会向城墙上开炮,辽人在城墙上的火炮、床弩、抛石机等重武器,几乎被再次完全压制,但是,铁林军登上城墙后,他们也无法再组织覆盖城墙的齐射,火炮能提供的支援,也已经被限制。

这次攻城的成败,此刻已完全系于铁林军之手。

如果现在攻城的还是张整的那支铁林军,即便辽军人数再多,田烈武都会毫无保留的相信他们——城墙上有限的空间,对双方都是限制,铁林军的战斗力,足以让他们在狭路相逢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但这支铁林军有着太多新补充的兵员,这样的大战,对他们来说,考验还是太大了。

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这个时刻,如果在这里担任主攻的,是唐康和慕容谦的部队就好了。他不由得转头去看章惇,却见斜靠在胡床上的章惇,依然是胸有成竹的样子。

丹凤门内瓮城。

南院郎君高革指挥着三千渤海军,督促民夫将滚石、擂木、沙土、箭矢等等守城物资运上城墙各处。他四顾观察,尽管铁林军已攻上城墙,但一身戎装的萧岚仍然伫立城楼之上,摆出一副与丹凤门共存亡的态度,激励将士作战;永兴宫都辖耶律乙辛隐身披铁甲,率领七八千宫分军静坐于内瓮城内,正默默的擦拭着佩刀,随时准备上城墙增援;城内不远的一处校场,耶律雕武正和他的骑兵在舔着伤口,只要有需要,他们仍然可以杀上城墙;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步军做为预备队在准备着……高革也不知道这析津府内,到底有多少辽军,他只能大概猜测——皮室军跟着皇帝、太子去了中京,宫分军大部分精锐骑兵都被耶律冲哥带走,萧岚手下的宫分军骑兵可能仍有数万之众,但其中精锐部队不会超过一万,城中的军队大多数是步军,至于步军的数量,高革无法估计,他不知道有没有二十万,但肯定远远超过了十万!

这也是萧岚选择析津府固守的原因,他的部队没有实力与宋军野战争雄。辽军的步兵单兵作战能力还行,但绝大部分都不擅长列阵作战,辽军也缺乏这方面的优秀将领,但倚城固守的话,却可以扬长避短,让他的步兵发挥最大的战斗力。

宋军这些天的火炮攻城,让高革极为震撼,但是,他很清楚,想要攻取析津府,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他们仍然需要攻占一座城门,让他们的骑兵进入城内……但宋军肯定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他们的骑兵,竟然超过步兵,会成为战场上的绝对优势,哪怕只是在局部战场上。

其实在理论上,宋军还有一个方案可以轻松攻下析津府,如果他们能够截断来自西京与中道的救援,那么根本不需要攻打析津府,只要将这座城池包围四个月以上,城中的辽军就会因为缺粮而不战自溃……但高革很怀疑,宋军的粮草可能还不如析津府的辽军坚持得久。

所以,归根结底,胜利的钥匙,仍然在攻占一座城门。

这也是高革想要寻找的机会。

不过,讽刺的是,高革此刻,并不是以宋朝职方馆间谍的身份行事,而是被郑王耶律淳“收买”,帮助耶律淳向宋军献城!

南征折戟,辽国内部息战议和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终究还是年轻的郑王耶律淳也没有克制住,向耶律濬进言,建议遣太子至汴京为质以示诚意,并归还被掳宋人,两国互嫁公主,歃血为盟,永为兄弟之邦,以此争取宋朝内部旧党与温和派的支持,谋求与宋朝议和。耶律淳的建议得到辽国朝中不少大臣的支持,然而却引起了耶律濬的猜忌。

耶律濬以南征战败问罪耶律信,将之贬为东京留守,借机解除了耶律淳的父亲耶律和鲁斡东京留守的职务,将耶律和鲁斡召回中京任北院宣徽使,就近监视。自此,他父子再无半点兵权。为防止耶律淳和朝中大臣勾连,耶律濬回中京之时,又任命萧岚为南京留守兼南京都元帅府都元帅,萧忽古与萧阿鲁带为副元帅,耶律淳为南京副留守——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南京道兵权操于萧岚与萧忽古、萧阿鲁带之手,耶律淳不仅毫无实权,而且还受到萧岚的严密监视。

这让耶律淳惶惶不可终日,他担心辽军打赢还好,耶律濬还可能留他一命,如果辽军战败,萧岚很可能会在城破之前将他处死,以免他声望更高,威胁到耶律濬的帝位。思前想后,耶律淳决定南奔,寻找宋朝的庇护。但正值宋军北伐,两军交战,戒备森严,他的一举一动又都在萧岚的监视之下,想要南奔,谈何容易?耶律淳只能暗中收买辽军的一些边缘人物,象高革这种受到萧阿鲁带的信任,却因兵败而受到连坐,在外人看来不甚得志的人,正是耶律淳重点收买的对象,更不用说两人在南征时,还有了不错的交情。

耶律淳的手段很简单,无非就是先试探高革对宋朝的态度,然后曲意拉拢,继而设计陷害,最后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逼其就范。仿佛是命运在捉弄高革,一直处于彷徨、茫然、自暴自弃状态中的高革,完全丧失了应有的警惕,就这样简单的被绑上了耶律淳的战车。事后高革自己也不知道,在这个过程中,他是否曾经故意蒙上了自己的双眼……

总而言之,命运摆来摆去,高革仿佛又被摆回了原点。

宋军攻打析津府的战术是想以雷霆之势强攻夺取城池,而不是打算进行长期围困,因此,为了削弱辽军的抵抗意志,也是为了集中兵力,同时避免可能出现腹背受敌的情况,宋军对析津府采用的是围三缺一的战术,析津府的北边没有宋军的大部人,只有小股骑兵进行骚扰、侦察。城中居民可以从北边的通天门、拱辰门出城砍柴,城内辽军也可以通过北门与中京道联系。而高革正是负责后勤补给的将领之一,有机会自北边出城,原本耶律淳的目的,便是想利用高革的身份,让高革帮他逃出城去。

但高革很清楚,这个计划是必定会失败的。萧岚虽然没有在北城布置重点,但是对北边的监控,却从未松懈过,对于城内可能有间谍与城外宋军勾结,更是极为提防——南京析津府毕竟是汉人占多数的城市,由不得他对此掉以轻心。耶律淳即便混出北门,只要他试图向东、西方绕道,几乎就必定会被辽军发觉、追杀。

耶律淳想要南奔,惟一的办法,就是和宋军里应外合。

耶律淳并不想出卖大辽,但他很快也意识到,大辽和自己的生命,他只能选一样。这个选择并不困难,因为想要他性命的,正是大辽的皇帝。

困难的是他和高革没有献城投降的实力。耶律淳自不用说,只有几百名亲卫、家丁可供差遣,这些人还被萧岚盯得严严实实的,一有动静就会被发现。高革也好不到哪去,虽然没有人怀疑他,但是他统率的三千渤海军并不会追随他叛乱,他能够信得过的心腹之人,也就是三十来人,还不能保证这里面不会出现告密者。

面对保持高度警惕的萧岚,这点力量想要夺取城门献城,几乎就是痴人说梦。析津府不是什么小城,每座城门,都有内瓮城、外瓮城、吊桥,外瓮城有三道城门,正面一道,侧面两道,在墩台被清除后,所有的外瓮城正门,都被萧岚下令直接封死。想要打开侧门中的任意一道门,都不是耶律淳和高革能办到的。耶律淳一出门就会被盯上,而高革没有命令,大部分时间连内瓮城都进不了。

他们只有一个死中求生的可能,就是在宋军攻城时,寻找机会。只要宋军给的压力足够大,高革就有机会进入外瓮城,在兵慌马乱之中,一切皆有可能。

为了争取这一丝微小的机会,耶律淳又花了很大的代价,联络城外的宋军。耶律淳怎么说也是皇族,当今大辽皇帝的堂弟,虽说一直被架空,但在大辽还是有些势力的,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受过他家恩惠的人,也不少。耶律淳费尽心思,终于在军中找到几个人充当信使,趁着出城与宋军作战的机会,找机会投宋。但战场上刀枪无眼,前两名好不容易找到的信使,一个战死,一个不知所踪,直到第三名信使,才终于将密信送到了章惇手中。

为了保护耶律淳,信是以高革的名义写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辽主无道,析津府中有贵人愿意投宋,但萧岚监视甚严,他们会在宋军攻城时,找机会里应外合,打开城门,希望章惇能事先知会攻城将领,辨清敌我。因为内外交通艰难,他们也不寄望城破之前,还能再次联络,如果章惇愿意接纳他们的投诚归正,就请于当晚三更,在城南发射三枚蓝色烟花。

这种事情,章惇没有不答应的道理,他原本准备怎么作战,还是继续进行,事情是真,那是天助他章惇,是假,也没有关系,只要提醒攻城的将领小心提防这些献城的辽人就是了,除此以外,再无风险。

当天晚上,三枚蓝色烟花便准时在城南的夜空中绽放。

现在,就是高革找机会践诺的时候了,他和耶律淳商议,如果他能侥幸成功,就马上放出一枚特制的红色烟花,耶律淳看到信号后,再在城中发难,制造混乱。

这可能是史上最不靠谱的计划,一切都得看机会酌情发动,每一步都充满着不确定。

但除了坐以待毙,这也是他们所能想到的唯一的计划了。

可现在的情形,铁林军虽已登城而上,城内的辽军也的确一片混乱,然而,高革却依然看不到他的机会在哪!

正苦着脸发愁,忽然,高革看见萧岚的一个家奴快步朝着自己走来,他识得对方名字,叫做萧若统,正要行礼,却听萧若统着急的喊道:“快,沙土,东侧门!”

高革顿时大喜,连忙答应,随手指了三十来个人,全是自己的心腹,他亲自带头,推起早已装好沙土十来辆独轮车,便朝着外瓮城的城墙跑去。

萧若统没料到高革会亲自上阵,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此时十万火急,他也不急细想,又朝着耶律乙辛隐跑去,喊道:“都辖,外瓮城要增援!”

高革推着独轮车上了城墙,才发现城墙的战况,比自己想像的还要惨烈。

没有箭楼、马面,城墙防守到处都是死角可以被宋军利用,不仅丹凤门两侧的主城墙,连外瓮城的城墙上,也被宋军攻了上来,抬眼望去,感觉到处都有宋军和辽军在展开殊死的白刃战,更让他震惊的,是外瓮城东侧门处燃起的火光,上百名辽军在那里手忙脚乱的向城下倾倒各种东西,沙土、滚石、甚至是檑木……但宋军应该是在东侧门投放了大量的猛火油,城门下的火势,完全没有得到遏制。而在高革的前面,已经有许多辽军扛着一袋袋的沙土朝着东侧门上方城墙跑去,而几乎所有外瓮城城墙的宋军,也都在疯狂的杀向东侧门的位置,试图阻止辽军救火,更多的辽军则不顾一切的阻止他们的推进……恍惚间,高革甚至觉得辽军的防守已经岌岌可危,宋军攻破城墙,已是迟早之事。

高革小心的观察了一下形势,领着自己的独轮车小队,小心的避开正在激战的宋辽士兵,奔向东侧门方向,但是,看到独轮车上的沙土袋,沿途的宋军立即将他当成了最大的威胁,纷纷抛下自己的对手,前来阻止高革,而辽军同样将他看成最大的救星,一个个咬紧牙关,死死的缠住身边的宋军,护住高革一行,保护他们通过。

高革一路躲避迂回,途中还撞开了三四名宋军,好不容易,终于冲到了东侧门的上方。见到高革一行,早已将沙袋扔得一干二净的辽军大喜,马上围了过来,一人扛起一袋沙土,就往城下扔去。转眼之间,三十几辆独轮车上的沙土,便被扔了个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