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局变化至此,我若是南朝主帅,就算事先并无此意,此时也必然要急令田烈武猛攻肃宁。”耶律信沉声说道:“田烈武麾下有云骑、宣武、铁林三军,再加上今日出现的那两三万宋军,兵马雄厚,虽不能取胜,然我军若要想守住肃宁,便无力再分兵;若是放弃肃宁……”
耶律信说到这儿,便不再多说。众将心中都明白,倘若放弃肃宁,那就更加不可能自唐河支流这个方向接应韩宝,那儿离肃宁太近,根本不可能摆脱田烈武。他们只能选择南下饶阳方向,走滹沱河北流——然而,那样的话,他们又不可避免的要遭遇田烈武部,甚至还不需要田烈武来主动攻打肃宁。
这是事先料想不到的,原本以为只需要小股兵力就足以牵制河间宋军,而现在,不仅田烈武居然有能力来攻打肃宁,而他们竟然还必须全力应付。
在二十三日之前,大概也没有谁会相信这样的事。然而此时,帐内的辽军将领们,都不得不默认田烈武有此能力。若辽军全力以赴,田烈武当然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却至少能坚持数日不败,也许时间会更长一些——那样的话,韩宝部可能已经败亡。而安平的宋军若腾出手来……想到这里,每个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耶律信扫视众将一眼,知道已经压制住不满的情绪,当下站起身来,寒声说道:“诸公只需听令行事。回国之后,本王自会向皇上领罪。”
十月廿四日。
一夜风雪过后的河北平原,显得格外的空旷、辽阔。北风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呼啸而过,偶尔从雪地上露出的箭簇,让这冬日的清晨,更多了几分寒意。
骁胜军第二营都指挥使刘仲武亲自率领着麾下一个都的骑兵近九十名将士,在辽军的东南边巡逡着。按照大总管王厚的将令,五更时分,刘仲武便已离营,此时已有小半个时辰,他们走了快十里路,却连一个辽军的拦子马也不曾见着。
“没有辽人更好。”刘仲武在心里说道。他麾下第二营所负责的区域,是辽军最有可能突围的方向之一。刘仲武并非寻常武夫,他知道倘若辽军不肯突围的话,再困守数日,王厚便能将他们围得个铁桶似的。到时候辽军粮尽援绝,天寒地冻,纵然人能作战,战马没有吃的,那便是任人宰割的结局。因此,他也并不计较那区区几个首级。
但跟随他的将士却并不如此想法。骁胜军是大宋朝的骑兵教导军,军中将士,尽皆精锐;而刘仲武的第二营,是突骑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突袭、侦察,是他们平日训练不知多少次的,此番被派出来充当探马,正是一展其所长,昨日牛刀小试,全军斩下辽军的拦子马首级二十余颗,因此人人都盼着再发些利市。
将士们的士气十分高昂。就在昨天下午,当大军追上辽军之后,王厚突然公布了枢府对开战以来有功将士的奖赏命令,行营诸军中,便以骁胜军的奖赏最引人侧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辽国南侵以来,骁胜军是除拱圣军外与辽军打硬仗最多的部队,而且还有过大败萧阿鲁带那样的大捷。虽然数番大战下来,骁胜军伤亡惨重,似刘仲武的第二营这样伤亡较小的部队,每都一百多人,至少有十余人的伤亡,但对于他们这些最终在战场上生存下来的人,朝廷的确是做到了不吝爵赏。
如刘仲武本人,便终于如愿晋升为正六品下的昭武副尉,放在旧时,便算正式步入“横行正使”之列,他日离开骁胜军,不仅可以独领一军,甚至有机会转任亲民官,担任边州知州、知军。除此之外,计算他的战功,他还可以奏请朝廷,荫封一名亲属。
这种加官晋爵的喜悦,对于普通将士更加意义非凡。带队的都头赵全,因为得以晋升为仁勇校尉,从昨日起便一直笑得嘴巴都合不拢来。正九品上的仁勇校尉,大约相当于改制前的左、右侍禁,虽只是所谓的“小使臣”,然而由仁勇副尉至仁勇校尉,仅每个月的俸钱便足足多了两千文,这足以令一个家庭的生活,由拮据转为宽裕。
更何况还有大量的钱物赏赐。一改往日的陋习,这些钱物并不直接发到士兵手中,而是发给将士们一张由枢府与太府寺共同签发的“文历”,上面注明赏赐的对象与钱物多少,士兵们可以拿着这张“文历”,去钱庄总社下属的任何一家钱庄领取赏赐,而无需去粮料院等官方机构去领取,断无克扣之弊。朝廷采取这种方式进行赏赐,虽然有些出人意料,其目的多半也是为了节省运输开销,并且防止过往那种弓手齐射一次便要发赏钱的陋习死灰复燃,但对一般将士来说,却也是十分方便的。亲眼看着一串的铜钱,一匹匹的绢布,当然感觉很好,但是行军打仗的时候一直随身带着这些东西,却也是沉重的负担,随时都要担心遗失、损坏。钱庄总社这些年来,在普通百姓心目中,已经建立了良好的声誉,这些“文历”,在众将士的眼中,实与交钞并无区别。不少士兵更是拿着到手的“文历”翻来覆去的看,一个个乐得眉开眼笑。其中获得赏赐较多的士兵,各种赏赐折合起来,差不多有五六十贯之巨,一时人人艳羡。
王厚更是在三军面前宣布朝廷新颁的赏格,不说获韩宝首级者,即可封侯,赏银一万两,便是一个普遍的辽兵首级,朝廷亦赏钱一万文,生得战马一匹,赏钱也有三千文!
一面看着那些有功将士升官发财,兴奋的炫耀着自己的收获,一面是诱人的赏格,许多人的眼睛都是红的。没有立功的将士想要立功,立过功的将士眼睛里看的却是比自己功劳更大的同袍……
刘仲武麾下的这些突骑兵,昨天才一放出去,看见辽兵便象恶狗看见了肉骨头一般,若非畏惧军法,恐怕他们会为争抢首级而自己打起来。
因此,转了小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不免让众将兵都有些沮丧,尤其是赵全的副手张升,眼神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失望。他和赵全都是绍圣二年选调进骁胜军,与辽国开战以来也是一同并肩杀敌,而如今赵全已经高升,他所立的功勋却不够,仍旧只是个从九品陪戎校尉,明眼人都可以看出,如今宋军已是将韩宝部团团围困,这是获取军功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日后二人的地位差距便可能越来越大。军中已经风闻,枢府决定重建拱圣军,禁军诸马军损失的兵马,也要重新补上,重建这些马军,需要大量的军官,而骁胜军的校尉便是首选,到时候,赵全已贵为副指挥使,而且很快就有机会出任营一级的参军、书记,真正建立起自己的人脉、声誉,打下仕途的基础,有极大的机会在十年内做到指挥使;而他却只能做个都头,慢慢磨勘的话,按照绍圣元年的诏令,他们这些低级武官,要七年才能熬够资历磨勘一次,倘若中间犯点什么过错,甚至可能要熬上十年。虽然大宋朝的绝大部分武官终身都没有机会升至致果校尉,对赵全、张升这等普通军官来说,终身的奋斗目标其实也就是个营副都指挥使、从七品上的翊麾校尉,甚至可能只是个指挥使、御武校尉,但人生苦短,倘若熬年资磨勘,自从九品陪戎校尉熬到御武校尉,极可能要熬上近三十年才能有希望——要熬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垂垂老矣,而禁军大概也不会再接纳他。
张升知道要改变这一切,他就需要抓住眼下的机会。纵使做不到赵全那样直接升一阶,也要尽量拼个“磨勘减年”的功绩。根据新立赏格,八颗辽兵首级,得减磨勘三年,张升的功劳薄上,已记了四颗首级,眼见着还差了四颗之多,不能不让他心里焦急。
对于这些部将的心理,刘仲武一向都了若指掌。他自己同样也有这方面的算计,好巧不巧,也就在昨天,他意外收到兵部侍郎司马梦求的一封私函,询问他有否愿意出任职方司员外郎,兵部的员外郎,虽然只是从六品下的差遣,但是武臣照例要从六品上的官员才有资格充任,如今刘仲武已是昭武副尉,资历虽已经绰绰有余,却仍然是机会难得——朝中不知道有多少昭武校尉都谋不到这个差使。难得云阳侯居然主动愿意举荐他,若要拒绝,倒有些不知好歹了。况且司马梦求给他写这封信,应该是他在朱仙镇时,给这位云阳侯留下了好印象,二人并无其他的交情可言,司马梦求贵为兵部侍郎、云阳侯,也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倘若他真的拒绝的话,虽然不至于就此得罪司马梦求,但此前的好印象,肯定也是荡然无存了。
但刘仲武仍然有些犹疑,骁胜军的中高级将领中,不乏消息灵通之辈,他此前也听到过一些风声,前任职方司员外郎是受了御史弹劾而坏事,但其真正原因,颇有些蹊跷,他远在河北,当然不可能知道真假,可是直觉的,刘仲武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而一旦接受司马梦求的这番美意,他可能就要进入另一个世界。这是一个可能改变人生轨迹的重大抉择。刘仲武的旧识种建中就是一个例子,自从入主枢府职方馆,他整个人都变得阴沉许多,若他不去职方馆,早就已经独掌一军,成为声名赫赫的统军大将,但如今,种建中与昔日军中袍泽,已经有了一种很难说清的区别,即使是刘仲武,也很难想象种建中有朝一日,还可以重返军中,统领上万兵马。
可是他的选择不能说是错的。如果种建中继续留在军中,他如今怎么也不可能位列御前会议。职方馆知事能让他迅速的进入中枢,有朝一日,种建中能做到枢府都承旨、兵部侍郎,甚至是枢密副使。
有过在职方馆、职方司任职的经历,对于日后的升迁大有好处,这是显而易见的。因为这两个部门事涉军国机密,平日打交道的上司,最小也是个枢密院都承旨,更有大量的机会在两府宰执面前表现自己,让他们留下深刻的印象,了解自己的才具,甚至还有不少面圣的机会。这些是外任将官无法相比的。
这些诱惑,让刘仲武觉得实是极难抗拒。只是成为独领一军的统兵大将,一直是刘仲武的梦想,眼见着离达成梦想只有一步之遥,此时放弃,却也难以轻易下此决心。而且刘仲武已经预料到,与辽国的战争,不会在河北结束。大宋已经取得战略上的优势,击退辽军之后,朝廷恐怕也不会善罢干休。宋辽两国的新仇旧恨,百年恩怨,真要清算起来,正是武人大有作为的时候。观兵幽蓟,是无数大宋将领的梦想,自己真的要就此错过么?
不过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去权衡利弊得失。眼下来说,再也没有比能够围歼韩宝这四万大军更令人兴奋的事了。骁胜军与韩宝实是打过不少硬仗,那些战死的袍泽,大部分要算到韩宝帐上,想想韩宝帐下辽军的凶狠善战,在刘仲武看来,实为平生所仅见。然而,这样强大的对手,还不是照样被大宋的军队逼至穷途末路?!
但他也清楚行百里半九十的道理,大总管王厚已经对诸军将领说得很清楚,这一次就是要不惜代价,彻底歼灭这四万辽军,绝不纵虎归山,否则后患无穷。
想到这里,刘仲武连忙打起精神来,这当节时,倘若出得半点岔错,那就别说什么职方司员外郎了,小阎王要阵斩一个新晋的昭武副尉给各军将领提提神,只怕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想到这些厉害处,刘仲武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正在此时,便听到西北边嘭的一声,一个烟花腾空而起,在云宵中炸散开来。
众人都吃了一惊,正面面相觑——这是事先约定的通讯手段,发现千骑以上,三千骑以下的辽军,便放一个烟花,三千骑到一万骑,放两个烟花,一万骑以上,放三个烟花。众人方抬头仰望,只听得嘭嘭嘭的声音接连响起,天空之中,这边才三筒烟花放出,那边又是三筒响起。
“辽人这是要大举突围了!”刘仲武脸白了一下,转头对赵全、张升说道:“快,速去通知本营人马,来此集合。”
宋军很快打探清楚,辽军是兵分三路突围。一路从东边绕过何畏之的大营,一路自西边绕过何畏之大营,还有一路随在东路后面,看起来是负责断后。三路各有万余人马。但这点情报,显然无法交差,骁胜军都校李浩立即调集人马,迫近辽军,加强刺探。没过多久,陆续汇总的情报让辽军这次突围计划变得清晰起来。东边的两支辽军,前面是由韩宝亲自统率,一万余骑,皆以宫分军为主;后面的由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率领,其中宫分军不下六七千骑,其余部族属国军也约有此数,总兵力超过万骑;而西路的辽军,则是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率领,除了其本部人马外,全是部族属国军,但兵力也有一万余骑。三路辽军,皆向东南饶阳以北的滹沱河北流方向急行。
辽军这次突围,全部远远绕开何畏之的大营,显是不愿与宋军纠缠,同时也抛下了不少难以带走的辎重,但是并没有全军上马疾驰,大军在雪地上牵马跋涉,只有少量骑兵在四周警戒,不让骁胜军靠得过近——这是可以理解的,若其一直驱马疾驰,不见得就能甩下宋军,倒可以肯定要把自己的战马给累死不少。这也表明韩宝仍然很镇定,并未惊慌失措。
而饶是如此,丢下一部分辎重的辽军,行军速度也提高了不少。
辽军选择向滹沱河北流突围,让宋军略有些意外。但很快他们判断,韩宝这是为了尽快渡河——若走唐河支流,到达河边之前,留给宋军的时间就太多了。这不失为一招妙棋。而让宋军无奈的是,原本正当其冲的何畏之部,却被一夜的大雪困得动弹不得。
积雪数寸之后,雄武一军的环营车阵,行动起来格外困难,根本不可能跟上辽军。而何畏之也深知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的战斗力,不敢扔掉火炮,率此步军阻挡辽军。结果只能眼睁睁看着辽军绕过自己,扬长而去。
如此局面,让一直率军紧跟在韩宝那一路辽军附近游荡的刘仲武有些始料不及,他几乎急得跳脚,却无可奈何。他几次试图靠近骚扰辽军,但辽军有一个千人队始终紧紧盯着他们,只要他一率兵靠近,便会受到箭雨攻击,而他离远之后,辽军却也听之任之,并不穷追。而且他仔细观察,辽军的大队,虽然是急行军,却也隐隐保持着作战队形,一旦有变,便可以迅速全军上马列阵迎敌。他的突骑兵行动迅速,来去如风,但是都是披轻甲,易被弓箭所伤,几次试探,他已伤亡了十余名部下,这让他不得不更加谨慎。至于率领这千余骑冲阵的想法,他是绝对不敢有的……韩宝部宫分军的战斗力,他是领教过的,以这千余骑去进攻万余人马的辽军,和送死没有区别。
刘仲武只能暗暗祈祷王厚赶紧派兵追来。
王厚没有让他失望。
二十三日晚上的大雪,对宋军颇为不利。而韩宝立即很好的利用了这天时的变化,这让王厚不由不心生钦佩。他本来计划倘若韩宝向滹沱河北流突围,何畏之部足以牵制一时,而他便可以不急不徐,从容追来。如果一定要与韩宝决战,他更希望以横山蕃军的步军、火炮为中阵,而将骑兵部署在两翼与后方,先利用火炮破坏辽军的阵形,然后用骑兵从两翼冲击,步军方阵再自正面碾压。而一旦辽军动摇,出现后退的情况,后方的骑兵就可以借势冲杀。
然而一夜之间,这个完美的作战计划便变成了一张废纸。
在积雪数寸的天气里,动弹不得的,不止是雄武一军的火炮,也包括唐康和刘延庆的那约两百门的火炮。而且,不用何畏之报告,他也知道,除非是协同强大友军作战,否则雄武一军与镇北军没有能力独挡一面——那只能带来灾难性的溃败。
因此,一接到烟花警讯,王厚便立即调整了自己的方案。
当李浩较详细的情报一到,王厚的将令便接连发出,一支支宋军立即领兵出营,朝着辽军追去。
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王厚命令唐康与刘延庆的横山蕃军步军担任前军,果断丢弃火炮,轻兵疾进,追击东路的辽军。而他自率云翼、威远二军紧随其后。慕容谦则率横山蕃军马军、武骑军、渭州蕃骑与种师中的龙卫军余部一道,追击西路的辽军。同时又派人知会何畏之,命其部整装以待,待他的大军一到,即随中军行动,一道追击辽军。
虽然对以横山蕃军右军为前锋颇有怀疑,但王厚的命令,还是让宋军尽皆摩拳擦掌。他的这数道命令,意思十分明白。就是要以重兵围歼韩宝,但对于这四万辽军,一个都不肯放走!
王厚用兵向以沉稳著称,十月廿四日的追击战,却展现了他指挥的另一面。
因为对于滹沱河北流的冰情也不尽了解,担心辽军渡河逃去——虽然滹沱河北流的冰情肯定要远比唐河复杂,但是这一夜的大雪,却让王厚不敢掉以轻心,因此,宋军的追击,一改前一日的不急不徐之态,在王厚的命令下,宋军尽弃辎重、老弱病残在营,数万大军,全部轻装疾进。
而他以横山蕃军步军为前军的决定,也立竿见影的起到了效果。
这支轻装步兵习惯于艰苦环境,而且其作战方式与其他的宋朝步军不同,不依赖于繁多的辎重装备,只要辽军不骑马逃跑,横山蕃军步军的行军速度,就能走得比骑兵还快。不到一个时辰,唐康与刘延庆竟然追了近二十里,已经可以看见耶律雕武的尾巴了。不过以这样的速度行军,作战队形自然是无法保持了,而且掉队的士兵也不少,短短的时间内,至少有近千人掉队。这让唐康与刘延庆一路都追得提心掉胆,不过那右军都校在唐康面前拍着胸膛力保无事,唐康追敌心切,加之身后的王厚并未派人来阻止,而是默认此事,所以他仍是咬牙答应。但他与刘延庆自然是骑马随行,唐康至少带了十余匹好马轮流乘坐,倒是半点疲态都没有。
眼见着已经追上耶律雕武,唐康却不敢怠慢,立即下令结阵。然而辽军似乎是毫无战意,耶律雕武根本不理会身后不过一两里正在结阵的宋军,反而加快了行军速度,摆出一副想要摆脱宋军的架式。而且唐康登高而望,发现辽军行军队伍严整有序,一点乱象都没有,完全无机可乘。因为宋军原本判断耶律雕武是负责断后的,可此时却没有一点断后的样子,自是不由得纳闷。
不过此刻也不容多想,就算辽军在前面设有埋伏,唐康也会毫不迟疑的钻进去。他后面不远,就有王厚的主力跟随,这一次,云翼、威远二军再也不象昨日那样慢腾腾,横山蕃军走得虽然快,却也没把他们甩得太远。两军相隔,不过两三里之遥,因为前有横山蕃军担任前军,骁胜军的探马又四处散布,王厚遂命令云翼、威远二军不管什么行军队列,只顾埋头疾行,如此追击起来,自是极为迅捷。而在云翼、威远二军后面数里,又有何畏之的雄武一军与镇北军紧跟。
唐康胆子原本就很大,身后又有两万精锐骑兵为倚仗,胆气不免更要壮上几分,一时也顾不上再结阵,只管纵兵穷追不舍。
此时前面骁胜军游骑送回的情报,让宋军众将,更是喜笑颜开。原来前面韩宝所率的万余辽军,离耶律雕武也并不远,只不过比耶律雕武快得三四里许。如此一来,宋军众将也尽皆放下心来,原本多少还有些担心韩宝会不会逃掉,但此时看来,辽军毕竟也只是人而已,胁下并未生得双翅,韩宝除非抛弃军队逃命,否则终究还是跑不远的。
不过,离滹沱河越近,唐康就越是谨慎,跟着耶律雕武屁股后面跑了一阵,不止是唐康,连刘延庆都看出辽军行动的诡异来——似辽军这般跑法,肯定无法甩脱宋军的追击,就算到了滹沱河边,也不可能安然渡河。但辽军却一点着急的意思也没有,仿佛是在刻意引着宋军前往滹沱河边一般,虽然不知道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二人心中也不能不生警惕之心。
刘延庆不必多说,那是素以“小心使得万年船”为座右铭的。而唐康也是屡次与韩宝交手,对韩宝也颇为忌惮,当日他与李浩领着骁胜军那种精锐,尚且不能占到便宜,何况这次只是一支步军。他自是不敢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
先是停下脚步,结成行军立成方阵,放缓追击速度。眼见着滹沱河在望,远远望见辽军似乎停了下来,唐康更不敢怠慢,急令大军停止追击,一面整齐阵形,等待王厚的主力。
首先赶到的,是姚麟的云翼军。先听唐康、刘延庆简单介绍了辽军的情况,又在唐康陪同下找了块高地观察一阵,连老于戎行的姚麟一时也弄不清韩宝打的什么算盘,此时骁胜军的游骑已经很难接近辽军,而登高远眺,可以发现辽军似乎正在滹沱河边布阵,从其兵马调动的频率来看,显然是在摆个大阵仗,若换在他处,姚麟等人马上便会知道,这是辽军要和自己决一死战了。但在此时、此处,看了半晌,姚麟都不敢遂下断语。非止姚麟,宋军众将皆已认定韩宝是突围逃窜,此时脑子里虽然都不约而同的冒出“背水一战”四个字,却都不敢相信,只是疑心韩宝必是在闹什么玄虚。
其时宋朝中兴,高宗赵顼与当今右丞相石越君臣整军经武,其功最大。而这君臣二人的军事思想,颇有相合之处,二人皆奉为至理名言的,便是诸葛武侯的那段话——“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意思便是,若士卒训练得法,制度严明,即便由庸将统率,也不会战败;反之,士卒若无严明的制度,便有名将统率,也难打胜仗。这一段话,还曾经受到赵顼最为推崇的大唐名将李靖的肯定,可说是熙宁兵制改革一个核心思想,赵顼下令枢府编辑整理李靖兵法,颁布诸武学、讲武学堂,成为武将必读之书。这种军事思想强调“制”的重要性,贬低将领“能”否对战争成败的影响,也极符合宋朝文官政治之需要,这也是为何石越同时又要大力鼓励武将专断用权,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原因之一,盖因这种思想之下,绝大部分将领,不免会本能的教条化,军中将领,多是李靖口中的“守将”,如吴安国这种偏于“斗将”的将领,便已是军中另类,至于所谓“国之辅者”,那更是百中无一了。
姚麟、唐康等人,在宋朝其实已远非因循守旧之辈,二人胆子也大,亦颇有智术,敢于冒险,然而,比起没什么束缚的韩宝来,却还是要稍逊一筹。对于韩宝在这种形势下,竟然还敢悍然谋求与宋军背水一战,二人连都想不敢多想——这得犯上多少条兵家大忌?
二人沉默着下了高地,简单的商量了一下,决定暂时以不变应万变。不管韩宝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至少他在两只大军的眼皮底下,终不可能变戏法将这几万辽军变没了,守住这条底线,其他就无需担心,倘若韩宝真的疯了想要背水一战,那么这等规模的大会战,排兵布阵,也不是二人能做主的。这种涉及到数支大军,不同兵种的配合的大战,布阵是一项极复杂的专业性工作,若在国初,还需要有个排阵使专管布阵之事,如今大宋朝已不设这一军职,当然须得王厚亲自来决定。而二人只要暂时谨守各自的阵脚,不给辽军可乘之机便是。
商议妥当,姚麟随即回到云翼军,率领大军前往唐康所部东面的一处小高坡上列阵。而唐康也吩咐下去,令横山蕃军严阵以待,弓箭手检查自己的弓箭,若有辽军冲阵,只管以弓箭射退。
没过多久,在云翼军之后赶到战场的,是辽军的另一路骑兵,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率领的一万余部族属国军,这万余人马一到,辽军的阵地上就变得热闹起来,这些军队真以个人的战斗技能而言,可能未必逊色于宫分军,甚至可能更强也说不定,但是战斗意志与战场纪律,却是远远不如宫分军。尤其是战场纪律,之前韩宝和耶律雕武的两万大军,因以宫分军为主,虽然人马调动,一切都行动有序,两万余骑,除了战马发出的声响,几乎是寂静无声。而这些部族属国军一到,立时各自声响都有,有人高声大叫,还有人似乎是在用本族语言咒骂,也有人在大笑,这倒有些象横山蕃军的风格,但对于更加习惯宋朝禁军那种整齐肃穆的唐康来说,见到此景,心中仍不免产生轻视之意。
紧随这些部族属国军而来的,则是慕容谦所率领的骑兵。他的麾下,其实就是个大拼盘,其中主力自当以横山蕃军马军与龙卫军余部为主,但龙卫军主将种师中受了重伤,昨日已被王厚下令连夜送往冀州疗伤,龙卫军群龙无首,众心不安,慕容谦能让他们发挥出多少战斗力,仍是未知之数。这从慕容谦竟然让萧垠那一万余辽军安然抵达滹沱河边,便可以看出一二,唐康知道慕容谦用兵的风格,轻兵疾进,击敌不备,正是其拿手好戏,若他麾下得力,譬如将他所统率的横山蕃军步军交给慕容谦,萧垠不经过一番苦战,断不能轻易至此。但这等胜利在望之际,便连慕容谦这样的名宿,也不免变得谨慎几分。
慕容谦一率兵抵达战场,便自在西边挑了处地方列阵。唐康不敢离阵,正待派刘延庆去参见,便听到探马来报,王厚、贾岩率威远军也到了。不仅威远军到了,让众将都觉得意外的是,何畏之率雄武一军与镇北军也赶到了。
唐康看了看天空中那轮冷日所处的位置,推算此时,大约是巳正时分。
因为唐康所部所处的位置正好正对着辽军,观察辽军行动也最为方便,很快,便见王厚领着李浩、何畏之、贾岩、和诜诸将过来,而慕容谦、姚麟、王赡等将也从各自军中骑马赶来,随着王厚一道登上不久前唐康才和姚麟去过的高坡,观察辽军的动静。
只是瞧了一小会,便见王厚与慕容谦相视一笑,王厚轻吁了一口气,说了句:“原来如此!”然后便转头望向众将,淡淡说道:“韩宝背水列阵,欲为困兽之斗尔。”
滹沱河北。
除去在急行军中掉队的人马,约有三万两千骑辽军,背靠河面几乎已经全部结冰的滹沱河,布成一个正面宽度长达五里多的大阵。这三万两千余骑,又分成四个小阵。左翼是由长宁宫都辖萧垠统率,除去他长宁宫本部兵马外,另有挑拣出来的数千名部族属国军中的善射者,共统兵五千。右翼则由积庆宫都辖耶律雕武统率本部兵马,清点人马,仍不下六千骑,积庆宫此时也是韩宝部下宫分军中家丁较多的,虽非人人皆有,合计也有四千人左右,这些人马,虽然不能骑马作战,但此时已是最后决战,也手执短刀,追随各自主人列阵。前阵则由彰愍宫先锋都辖耶律亨统率,除去彰愍宫宫分军外,又自永兴、文忠王府二宫中,临时抽调了近千名精锐宫分军,外加两千名部族属国军精锐,亦是五千大军。韩宝则自统文忠王府宫分军约两千骑为亲军,加上耶律乙辛隐统余下永兴宫宫分军约三千骑护卫,以及约一万一千骑左右的部族属国军,组成中军。
如此布阵,正是尽起精锐,一决生死之意。
而为了利用部族属国军的战斗力,韩宝一面晓以大义,令诸部知道此时已是生死关头,必须同舟同济,方有生路;一面又诱以重利,许下重赏。尽管如此,对这些异族,他仍不放心,又恩威并施,利用自己的威望,迫使各部同意他挑拣精兵,打乱编制,与宫分军混编,以便于控制。同时将其余部族属国军全部编入中军,自己亲自坐阵,令其不敢轻易生异心。
虽然口中贬称“困兽之斗”,但辽军布阵之后的军容,令宋军主帅王厚也不由露出赞赏之色。但是,倘若他能细看辽军的布阵,却也一定会生出疑惑——韩宝麾下第一猛将,大辽文忠王府都辖萧吼,此刻竟然不在辽军阵中。
然而这是宋军此时所无法知道的。
在宋军这边,哪怕除去大量掉队或因其余原因不及赶到的人马、留守的老弱病残、随军民夫,此时汇集于战场的宋军,马步合计,也已接近六万人马,其中骑兵合云翼、威远、骁胜、横山蕃军、龙卫、武骑、渭州蕃骑之数,更是多达三万三千余骑,已与辽军兵力相当。步军则有横山蕃军步军七千余,雄武一军约一万三千、镇北军约五千,合计超过两万五千之众。
如此众多的兵马汇聚在一个战场,即使步军布阵紧密,但宋军正面的宽度,也是长达七里有余。
双方合计十万大军,每只军队都携带着数不清的旌旗,远远望去,整个滹沱河北岸,旌旗密布,战云蔽日。
韩宝骑了一匹黑色的母马,停在一面巨大的绣着“韩”字的帅旗下,在他的身后,有四名身披轻甲的精壮契丹汉子,也各自骑着高头大马,分执黄、黑、白、青四色大旗,笔直的矗立着。这就是所谓的五色五方旗,这种数万人马的阵战指挥,无论宋辽,主帅都不免要建五色五方旗指挥诸军。不过,辽军此战只设四阵,便亦只设四旗,黄旗代表中军、黑旗代表前军、白旗代表左翼、青旗则代表右翼。而这四色大旗所在,也代表着他韩宝之所在,三万两千名辽军将士的统帅之所在。
此四旗之外,则有辽主所赐,大辽晋国公的全套仪仗、大辽先锋都统的全套仪仗,金鼓斧钺,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的绣着各种纹饰的旗帜,闪烁着冬日冷光的各色仪仗用兵器,捧旗持刃的骑士,全部身着金银甲胄,仿若天人。被这些骑士簇拥的韩宝,虽然在盔甲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圆领窄袖长袍,却自然而然的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威压,让那些部族属国军的首领,打心里生出一种敬畏感来。
但韩宝却似丝毫没有注意到这些。
辽军中军所在的位置极佳,韩宝与四色大旗所在之处,正好是滹沱河边的一块坡地,虽不甚高,却可以清楚的看到整个战场的形势,也便于各军观察中军的旗令。抢先一步布好阵之后,韩宝便开始冷眼观察宋军的布阵。宋军人马倍于辽军,兵种复杂,布成大阵,要花的时间更多。
看了一会,韩宝便不由得皱起眉来。
王厚将这近六万大军,结成了三个大阵。在中军,王厚将步军推在前面,借雄武一军带来的数百辆没装火炮的空载战车,以雄武一军与镇北军布成一个传统而简单的却月阵,而自率威远、骁胜二军居后。同时,王厚竟大费周章,正将横山蕃军步军调至其右翼,欲与慕容谦的骑兵此前所统骑兵一道,组成右军。而相比宋军中军与右军的厚实,其左翼却显得极单薄,仅以云翼军一军独立布阵。
宋军的古怪之处,不止韩宝看出来了,随在韩宝身边的耶律乙辛隐也看了出来。“晋公,这王厚到底在搞何古怪?怎的将步军在前,马军在后?”
韩宝一声冷笑,“这便是王厚的用兵之道。”他哼了一声,见耶律乙辛隐一脸不解,又说道:“不管对手想做甚么,便只管反着来。此前如是,今日亦是如此。初见我军欲走,他便着急赶来,欲与我军决一死战;如今见我军并非真的想走,而是想诱他决战,他便不肯顺顺当当和咱们打了。”
“现在王厚是欺我们在他眼皮底下,不可能顺当渡河。并且除与其决死一战之外,更无出路,他便不肯主动进攻,反而摆出守势。他以步军结阵在前,马军在后,逼我去冲他的步军大阵,待我军疲惫之时,再以马军出战,这是想用那几万步军来消耗我军,尽量减少他马军的损耗。”
听韩宝这么一说,耶律乙辛隐不禁大起鄙夷之色,宋军以优势兵力,追杀而来,竟然还不敢主动进攻,委实无耻。但是同时他又不由得有些忧虑,他们已经宋人如愿诱至此处,已是不得不战之势,宋军大可以这么僵持下去,可辽军却不能如此。而宋人如此部署,对他们进攻,自是颇为不利。
韩宝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又看了宋军一眼,又冷哼一声,道:“世上哪有如此便宜事?”说罢,他挥鞭指向西边,寒声说道:“今日之战,若要成功,便要落到宋军右翼身上!”
耶律乙辛隐循鞭望去,却见宋军骑兵之多,倒还以右翼为盛,而且更有横山蕃军七千步卒正向其靠拢。而本方左翼,却是萧垠所部,兵马少不说,战斗力也最弱。惟一的机会,大概就是宋军那七千步卒尚未至阵中,但那些宋军步军是以作战阵形移动,却也没露出多大的破绽,因不由一怔,说道:“晋公是想趁其阵势未成而攻其无备么?”
却见韩宝摇摇头,沉声道:“非止如此。宋军中军是却月阵,看旗号是双戟熊旗,那便是雄武一军,其无火炮之利,便不可足为惧,不过是靠以战车充当营墙,我军只要冲近,破之不难。只是其后便是王厚帅旗所在,宋骑估摸不下万骑,一旦雄武一军支撑不住,这些宋骑便会加入战斗。而其左翼,看旗号是云翼军,兵马当只有六七千骑,王厚敢以此军独挡一面,那必是相信其乃南朝精锐,且欺我军兵少。此军名为左翼,实为无地分马,随时可以支援中军,是与中军那万余骑宋骑互为犄角之意。”
“宋军此两军,阵势已成,绝少破绽。然惟有其右翼,不仅阵势未成,且其兵马虽多,旗号却颇为混杂,应该是多只宋军混编而成。我素知南朝诸军,平时各居一地,素不相识,仓促编为一军,岂有配合可言?临战之时,反而只会互相掣肘。而且你可瞧得仔细——宋军三阵,其左翼与中军较近,右翼与中军较远,互相支援,亦不免更加困难……或是王厚亦已察知此中情弊,才一定要将那七千步卒派过去……”
耶律乙辛隐仔细观察,果然如此,原来便在宋军中军与右翼之间,有一条浅河,此时冰雪覆盖,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但也是这点地形改变,让这两军之间,有一段地区不适合列阵,这两军相隔,便要远了一些。
若能一举击败宋军右翼,逼迫宋军中军的骑兵去支援,这一场会战,辽军便还有胜机。一念及此,耶律乙辛隐的血不由得热了起来。
他不由佩服的看了一眼韩宝,但韩宝却浑然不顾,正目不转瞬的望着宋军那边。显是正在找一个最好的进攻时机。
突然,耶律乙辛隐看到韩宝的眼睛睁大了,他心猛的跳了一下,便听到一声角响,耶律乙辛隐连忙转过头去——却见宋军刚刚还在缓慢移动的那七千步卒突然停了下来,队形突变,其大阵转而向南,而此刻这支宋军与宋军右翼骑兵间,至少还有里许的距离。
便在此时,又是数声角声响起,宋军右翼骑兵,约有四千骑左右的骑兵,也突然出阵,与那七千步卒一左一右,竟是一齐向着辽军左翼的萧垠部缓缓逼近。此时宋辽两军相距,约有三里左右,那四千骑兵虽未驰骋起来,却也尽皆上马,按绺缓行。
这一步一骑两只宋军,渐渐靠近,所举战旗也渐渐看得清楚,却见上面竟然都绣着红底白尾鹞。
“横山蕃军!”耶律乙辛隐轻呼一声。他虽然一时不明白为何明明是同一支军队,却被宋军分成两路追赶,但却也知道红底白尾鹞战旗,正是横山蕃军军旗,而这支蕃军,的确是下隶一步一骑两支军队。
而最重要的是,这支横山蕃军摆出来的,分明是进攻之势。
出乎他们的意料,宋军竟然决定采取攻势!
这正是他们所斯待的,耶律乙辛隐脸上露出喜色,转头去看韩宝,却见韩宝脸上肌肉急速的抽搐着,眼里充盈着他从未见过的狂热之色。
横山蕃军右军列着整齐的方阵,朝着辽军又走了约五十步许,便见那右军都校斜睥了一眼西边姚雄的旗令,突然将手一举,七千步卒整齐的停了下来。
阵中,唐康与刘延庆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诧之色。
名义上,这七千步卒,此时是归唐康节制的,但唐康此人,端得的是既有一股狠劲,又拿得起放得下,出阵之前,王厚邀他至中军自己一道观战,他断然谢绝。而一听说是要与横山蕃军左军协同作战后,唐康立即唤来右军都校,当着众人之面,将作战指挥权果断移交,自己只任监军之责。这让王厚十分满意。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有多关心唐康的安危,只不过担心唐康碍事而已,但唐康颇知进退,主动交出指挥权,这让原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的王厚松了一口气,对唐康也不禁又要高看一眼。
是人都知道唐康心中必然有不满的。这是赤裸裸的质疑他的能力。但唐康的确做到了言出必诺。对那右军都校的指挥绝不干涉。
这也成全了横山蕃军步骑两军的默契配合。慕容谦指挥方面,当然不会轻易上阵冲杀,但左军都校姚雄原本就身兼横山蕃军副都指挥使,那步军都校听他指挥也听惯了,横山蕃军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但此时才显出来,慕容谦将这一万数千名蕃汉将士的确操练得令人叹服,一切命行进止,姚雄那边旗号一动,这边立即感觉得到,而那右军都校一声令下,这七千步卒之动作严整,堪与振武一军那种精兵相媲美。这等风范,便在左军那些不可一世的骑兵那儿,唐康等人也不曾感觉到过。
说起来,唐康与这七千步卒,也相处有时,但是,此前他也曾未想过,自己一直节制的,竟然是如此强悍的力量。这种力量平时深藏不露,即使在安平与辽人僵持之时,偶有战事,唐康也只是觉得不错而已。直到此时,当真正大战来临,面对着强敌,唐康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
此乃虎狼之师!
王厚定然是知道这七千步卒真正实力的,所以他才敢如此重用。此时唐康才想到,这横山蕃军右军虽然减员颇多,但战斗损伤并不多,大部分不是自陕西长途行军前来时已经掉队,便是到了河北后染上疾病——陕西至河北,当然谈不上什么水土不服,天知道他们是吃了什么鬼东西还是走了什么霉运?
唐康心中颇有些百感交集,但他的目光,却更加阴沉。如此力量,为大宋所用固然好,但是……
“好蕃儿!”身后传来的轻赞声打断了唐康的思绪,唐康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人是仁多观明,他一直将田宗铠与仁多观明带在身边,自从今日一早接到追击之令时起,田宗铠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的神情,连唐康看了都有些害怕,但是他一直没有多说什么。
“确是好蕃儿!”刘延庆也忍不住跟着赞了句,他此刻心情的喜悦,实在无法用言辞来形容。就是刚才,他还在心里抱怨唐康不该不识好歹,非要跟随这七千步卒冲锋陷阱,这可是步军啊!瞧瞧这些蕃儿身上寒碜的甲胄,而王厚居然打算让他们打头阵,刘延庆几乎怀疑王厚与慕容谦有什么深仇大恨,隐忍至今,才出手报复。但此刻,刘延庆看到了希望!
而且还不止是希望!
第一功啊!打前阵的功劳,总是很大的,他从未幻想过韩宝的首级什么的,这个功劳,已足以令他心满意足。果然,还是跟着唐康这样的衙内好混呀,总能站在看似危险实则安全的地方……
脸上虽然还保持镇定,但在心里,刘延庆已经乐得要不会说话了。
而且,看样子,姚雄是打算率骑兵去先冲一阵……
这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但他的念头还未转完,却见那右军都校朝他笑了一下,那是个羌化的横山汉人,身材并不高大,中等个头,一个黝黑的汉子,会说一口带着浓重陕西腔的官话,奇怪的是,他却没有汉名。也没人耐心去记他的本名,不论是唐康还是刘延庆,平时都叫他“蕃将军”。不知道为何,此时这蕃将军朝他一笑,刘延庆虽然明知道那笑中带着善意,心里却是一沉。
他下意识转头,果然,这感觉没错!
南边,至少有数百枚号角,突然同时吹响。
摄人心魄的呜呜之声,响彻滹沱河岸。
辽军左翼数千名骑兵,纷纷上马,朝着自己这边,缓缓逼来。
而更让刘延庆大惊失色的是,姚雄那边,也突然停下了脚步。而他身边的这位“蕃将军”,却突然翻身上马。
只见他神情突然一凛,冷冷的扫视麾下这七千之众一眼,刷地一声,拔出佩刀,用横山羌话高声吼道:“吾辈何人?!”
便听七千之众,一齐狂呼:“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这种七千人的猛然山呼,真有排山倒海之势,惊得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的刘延庆差点从马上跌下来。但那蕃将军的声音却更大了。
“吾辈何人?!”
“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吾辈何人?!”
“横山蕃军!”
“战无不胜!”
“攻无不克!”
每一声的呼吼,必换来响彻原野的回应。横山蕃军右军方阵之内,每个人都在这种呼喊声中,眼神变得狂热而危险。
连唐康与仁多观明、田宗铠等人,虽听不懂这几句横山羌话,却也被这种气势所感染,跟着一齐仰天长啸。
南边,五千辽骑开始缓缓接近。
那七千宋卒的疯狂,萧垠一句也听不懂。他也不关心那些宋卒在发什么疯,他只看到,在疯狂之后,那七千步卒,正踏雪列阵,朝自己这边一步一步逼来。
而宋人的骑兵,却停在了后方侧翼。
这是看出了我大辽铁骑的战马疲惫,先用这些步军来消耗我们的体力,再想捡便宜么?萧垠在心里冷哼道。
区区七千步卒,列阵而守或还要费些手脚,居然敢与骑兵对攻!
既然想死,萧某便成全你们!
萧垠冷静的看了一眼四周,麾下虽然不是熟悉可靠的宫分军,却也皆是草原的雄鹰,足堪一战。
“胡沙虎!”
“属下在!”一名高大的骑将凛然出列,在马上朝萧垠欠身一礼。
萧垠冷冷的看着这名部下,室韦国有名的勇士,他临时任命的五名骑将之一,每人皆统千骑。千夫长之任,这些人可以信任么?
但如今亦别无选择。
他抿嘴发令:“你见着那些宋卒了么?”
胡沙虎别过头去,不屑的看了一眼正列阵而来的横山蕃军步军,哼道:“属下只率千骑冲阵,便可踏平。”
“若是那般,我只能替你收尸!”萧垠脸上冷峻得似冰一般。
“你仔细听清楚了,这些宋军不可一世,我要你率本部兵马,散开靠近那些宋军,却不可靠得太近,宋人步弓厉害,过近则损伤太大,只要进一箭之地,如此宋人箭雨,便易格挡躲闪。你不论有何损伤,皆不可冲阵,只管射箭,且射且退,引他来追,便是你首功!若违此令,虽胜亦斩!”
“接令!”胡沙虎撇撇嘴,领令退下。
萧垠却不管他,又叫过其他四名骑将,厉声吩咐:“君等各自约束部属,待胡沙虎引得宋人大阵一乱,便听我号令,随我一道冲阵。击破这些宋人,便可回家!”
在蕃将军的指挥下,横山蕃军七千步卒踏着整齐的步伐,一步步的向着辽军挺进。但在这雪地上列阵而行,想要长时间的保持队列的齐整,却是十分艰难。但那蕃将军似乎并不在意这个,只要阵形没乱到一定程度,他便视而不见。这不免让唐康与刘延庆又开始有些提心掉胆。仁多观明则是仿佛碰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一直笑嘻嘻的。只有田宗铠,似乎完全融入了这横山蕃军的气氛当中,他双目通红,连大弓都没有摘,手中紧紧握着那杆长枪,握枪的手背,指节泛白。
甚至这只蕃军的行军方式也和一般宋朝禁军不同。
鼓声,一种有节奏的鼓点声,在他们行军之时,一直敲响着。
嘭嘭嘭,嘭嘭嘭……
这些蕃军,便是依靠踩着鼓点,来保持他们行军步伐统一。而这种行军鼓,更有一种激动人心的作用,每走一步,都能让人感觉到心脏的剧烈跳动。
这鼓声,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它能保持并且继续酝酿、发酵刚才这七千步卒所表现出来的那种狂热。
这给刘延庆一种不详的感觉,他的脸色再次变白了。
他们在做什么?
为什么还要继续向前?
远处,清晰可见,至少有上千骑辽军,正分成一个扇形,缓缓向着他们靠近。
而他们的阵形越来越不严密。
刘延庆下意识的四处张望。
脸色却更加惊疑。
大盾牌呢?铁甲兵呢?弩兵呢?
没有神臂弓,没有钢弩,甚至没有普通的弩!除了少量校尉有铁甲,士卒们全是皮甲,甚至是纸甲。连结阵的长盾都没有,这些步卒只有单手小圆盾。
这是什么样的怪胎?
身边唯一让他熟悉的是,是那些步卒们手里还是拿着弓箭的。
但那些弓……
别的不说,刘延庆用弓却是行家。
那些破弓!
在他眼里,那全是破弓。绝对射不到一百五十步!
朝廷对这些蕃军也太吝啬了吧?
一旦再度明白身边的形势,刘延庆心中一种无助感油然而生,下意识的紧紧握着了手中的那张大弓。他转头想要提醒下唐康,却见唐康也正好朝他转过头。
只是一瞬间,他就从唐康的眼神中知道,这位枢密院副都承旨,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但是,刘延庆从唐康眼中,看到的只有兴奋。
他能听到唐康用一种梦呓般的语调在低声喃喃自语:“这便是慕容谦训练出来的大宋步跋子么?”
疯子!他不由得在心里恨恨的骂道。
胡沙虎的一千骑辽军,小心翼翼的接近这支宋军,双方的靠近,不过是几分钟的事。这位对宋朝步军没什么了解的室韦国勇士完全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也完全不知道,便在当他率军靠近宋军一百五十步的那一瞬,辽军大阵之中,中军的韩宝、耶律乙辛隐,还有他的直属上司萧垠,脸色都是微微一变。而在宋军当中,仁多观明兴奋的怪叫了一声,刘延庆则恶狠狠的骂出声来。
宋军没有放箭。
然后,他懵然不觉,安安稳稳的进入到一百步的距离。
还是没有放箭。
此时,远处韩宝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眼神中闪烁着与仁多观明一般无二的光芒,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一般。而宋军当中,仁多观明却已是高声怪叫起来。至于刘延庆,则根本连骂都懒得骂了。
胡沙虎也已经感觉到了不对。
一百步,步弓完全可以射到了。
但数十步的距离,对轻骑兵来说,只是眨眼间的事,他根本来不及多想,便已率军攻近七十步。
终于,宋军的第一轮齐射嗖嗖破空而来。望着数千枝箭矢,遮天蔽日的如蝗虫一般从天空朝着自己落下,不知道为何,胡沙虎反而感觉到一阵莫名其妙的轻松。
顷刻之间,至少有数十名骑兵中箭。宋军的这波箭雨并不厉害,几乎伤不到那些披甲的骑士,受伤的都一些贫穷部族的骑士。这丝毫不能阻止胡沙虎的接近,迎着箭雨,胡沙虎的骑兵便冲到五十步的距离,不待吩咐,辽军也开始引弓还射。
这一千骑辽军,皆是各部精锐之士,这波五十步内的近射立即给这些甲胄简陋的宋军造成数以十计的伤亡。
身边袍泽的死伤,立即激怒了那些横山步卒。那些步卒开始一边放箭,一边用蕃话大高咒骂,原本便松散的队列开始出现混乱。
这正是胡沙虎所乐见的。他还记得萧垠的吩咐,抓起号角,吹响约定的号声,马上,所有的骑兵开始且战且退。那些横山步卒眼见着辽军被击退,甚至不断有辽兵中箭落马,士气更加高涨,追击得更加猛烈。为了追上辽军,方阵前面数排的步卒甚至甩下后面的步卒十来步之远。而且因为胡沙虎的骑兵是呈扇形后退,宋军的正面,此时甚至已经不呈一条直线。
那蕃将军仿佛这时候才终于意识到,再般下去,他的方阵将不复存在,这才姗姗来迟的吹响了号角,想要重新收拢队形。
但胡沙虎哪能容宋军再次聚拢,宋军刚露出停止追击之势,他立即唿哨一声,率领大军反扑过来。被辽军的箭雨骚扰得无法顺利聚拢队形的那些宋军很快便丧失了耐心,他们一边躲避着辽军的箭矢,一边急切的寻找目标引弓还击,射杀眼前所能看到的辽军,根本没有精力再考虑身后的方阵。
这一次,宋军的步兵方阵甚至变得更混乱。
几百步外,萧垠统率着辽军左翼余下的四千名骑兵,冷冰冰的看着这一切。
身边的将领们脸上,都露出不屑之色。
谁也没想到,胡沙虎的骚扰会如此顺利,但萧垠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普天之下,任何步兵方阵,只要它还是移动的,面对轻骑兵的骚扰,都不可能始终保持完好的队列。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就一定会出现破绽。然而,在传闻中,宋军的步兵方阵可没这么好对付。以神臂弓、弩、弓相配合,轻装骑兵从正面根本不可能靠近他们,而宋军也是宁可牺牲机动性,包括方阵的移动速度,亦要将阵容严整放在首位的。
他曾经听说过一个宋军的战例,虽记不清是宋军与西夏人作战时的战例,还只是南朝西军的一次演习,据说当时宋军一个步军方阵被数倍的骑兵包围,主将决定突围,那只步军结阵而行,一面行军,一面以弓弩射杀敌人,结果,整整一个上午,那数倍的骑兵都无可奈何,完全无法接近,只能远远围着这只步军——最终,直到那只步军退到了一条河边,而骑兵的主将先派人毁掉了步军提前架设的壕桥,河上只余一座石桥,步军再也无法维持列阵渡河,这才终于被击败。
当然,传闻中的那些南朝步军,是他们精锐的西军。而眼前的这支宋军,不过是南朝的蕃军,只看他们的装备,甚至连弩都不曾有几架,自然无法与那些精锐的西军相提并论。
但饶是如此,他们在胡沙虎的骚扰下,所露出的破绽也未免太大了。
便仿佛他们根本不在意队形一般。
此时,萧垠脑子里还有无数的疑问……
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即便他瞧不起这些蕃军,也不敢瞧不起王厚与慕容谦。
如若不在此时,不在此处,萧垠甚至会选择防守。这是他内心深处的直觉告诉他的。虽然防守一支步兵的进攻未免匪夷所思。
而在此时,此处,他根本没有更多的时间,如果他要冲阵,进攻那只宋军,最近五百步时,他就应该吹响号角。这五百步的距离内,雪地早已被数万人马践踏过一次,不对会冲阵造成阻碍。更重要的,最起码要有五百步,战马才能真正驰骋起来。
因此,当那只宋军靠近他五百步时,他就必须做出选择。而此时宋辽两军的大阵之间,相隔也不过千余步。
他也没有更多的选择。
他们到这里,便是拼命来的。他们已经没有退路。
在这样的战斗中,锐气是至关重要的。
宋军选择在右翼与他对攻,分明是想彻底击溃辽军的锐气。
背水一战中,一旦锐气受挫,恐惧就会蔓延。
他们不能丧失进攻的勇气。
必须不断的进攻,进攻!
只有进攻,才能赢得一线生机。
大不了一死。但就算要死,也要死在进攻当中!
没什么好犹豫的。
萧垠俯下身子,轻轻的摸了下坐骑的鬃毛,眼睛却终始终凝视着那只宋军。突然,他瞳孔急骤缩小,猛的拔出了马刀,高声吼道:“大辽万岁!”
“大辽万岁!”数千人的呼声随之响起,四千名骑兵,似离弦之箭般,冲向横山步卒。
四千……不,是近五千名骑兵——胡沙虎的那一千名骑兵,也一同加入到了冲锋之中,这么多骑兵一同高速冲锋,那是一种席卷一切的力量,仿佛能将大地都踩得翻个个的感觉。
这种感觉,刘延庆一点也不陌生。只不过,这是他第一次处在一个步军方阵中,这和在拱圣军时完全不同,望着五千骑兵以一种摧毁一切之势,向着自己冲来,那种压迫感令人窒息。
而此时,这个所谓的“步兵方阵”,委实没有半点可靠的感觉。
五百步的距离,一分钟便可冲到。
刘延庆本能的想要逃跑。
但是,就在辽军开始冲锋的那一刻,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
仿佛等待这一刻已久,那七千步卒毫不犹豫的扔掉了手中的弓箭,拔出随身佩带的兵刃,刀、枪、剑、锏,便见他们高举着五花八门的兵刃,齐声高吼着“大宋万岁”,毫无畏色的冲向辽军!
这是令无数人永生难忘的震撼一幕。
七千横山步卒,用不甚标准的官话高呼着“大宋万岁”,向五千大辽骑兵,发起了反冲锋!
这一刻,受到震撼的绝不止辽军。
有短短一瞬,整个战场,除了这七千横山蕃军所在,仿佛顷刻静止。
然后,整个战场都沸腾起来。
宋军所有的将领、士兵,不约而同的同时振臂高呼:“大宋万岁!大宋万岁!”
山呼之声,响彻滹沱河岸。
在这排山倒海的山呼声中,策马而立的宋朝左军行营都总管慕容谦轻轻举起右手。片刻,一直不紧不慢的跟在步军后面的横山蕃军左军军中,也吹响了呜呜的号角声。
辽军中军阵中。
耶律乙辛隐收回自己的目光,喃喃问道:“这究竟是勇气,还是愚蠢?”
韩宝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论是什么,这些横山步卒,对王厚来说,不过填沟壑者而已,即便尽数送死,亦不足道。然于我军来说……”
“晋公,是否要改变计划?令前军支援?”
韩宝低头沉默了一下,待再次抬头,脸上重又露出坚毅之色,他缓缓摇了摇头,沉声说道:“今日之战,本就是破釜沉舟,虽有意外,然谋既定,便不可轻易改变!”
他目光投向西边的战场上,从容镇定的眼神中,竟流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雪红如血。
刘延庆奋力格开左侧那个辽人迎面而来的一刀,大吼一声,左手用力,猛的拔出一枝嵌进铠甲里的箭矢,朝那辽人狠狠的掷了过去,但箭矢却无力的掉在了已践成泥泞的雪地上,刚才那个与他交手的辽人,一击不中,便即拖刀而走,而刘延庆却也根本无力追赶,不过喘息之间,便又有另一名辽人朝他冲来。但这名辽兵却不太幸运,他没能冲到刘延庆跟前,便被一个横山步卒一锏捅进马腹,只见一股热血从那匹战马的肚子里猛烈的喷洒而出,那牲畜负痛发狂,凄声厮叫,前蹄高扬,将那名倒霉的辽兵掀下马来,重重摔到地上,他尚未及起身,早已准备在一旁的两名横山步卒一个箭步窜了过去,一柄斧头已狠狠的砍进他背部,他才发出一声惨叫,另一名步卒手执马刀,又朝着他后颈劈了下去,这边马刀落下,使锏的那名步卒已跟了过来,一手抓起那名辽人首级上的辫子,熟练的往腰间一扎……但就在这一瞬间,又有两名辽军骑兵挥舞着长刀,朝这边疾冲而来,使马刀的那名步卒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手臂已经离开身体飞出数丈之外;那使斧的步卒虽然堪堪架住迎面而来的一击,也根本无法抵御战马高速奔跑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力,手中的长斧立即脱手,飞天而起。亏得那人极有经验,兵刃脱手,便即翻身一滚,堪堪避开后面紧跟而来的一名骑兵的马刀。
血腥而疯狂的野战,将这些蕃人血管里的野性全部激发了出来,他们口里高吼着“大宋万岁”,然后义无反顾冲向骑在马上的辽军,几乎每一次搏斗,都是以命易命,而四溅的鲜血,让他们变得更加疯狂。
刘延庆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在乎大宋?那句“大宋万岁”,于他们,也许与“菩萨保佑”也无甚区别,那听起来,更象是一种自我催眠的咒语。只不过这咒语,催眠的不仅仅是他们自己,还有整个战场上的宋军将士。
不过那后半段的战斗,刘延庆却已经无暇关注。只是稍一分神,一名辽兵便冲到他面前,这个辽兵与那些契丹宫分军战法颇有不同,见他甲胄精良,刀锋一挑,竟然朝着他脖子处砍来,亏得刘延庆这半年间迭经恶战,身法较前精湛不少,一个后仰,才险险避开这一刀,但脸颊仍被刀刃割到,立时血流满面。
那辽人见刘延庆竟能避开自己那一刀,惊讶的“噫”了一声,此时二人跨下战马虽已错身而过,可他马术十分了得,轻轻一拨,坐骑已绕到刘延庆右侧,反手挥刀,朝着刘延庆一刀劈下。此时刘延庆刚刚直起身来,惊魂未定,便见一柄明晃晃的马刀朝着自己砍来,眼见着无论如何都躲开不了,真真吓得魂飞魄散,他方暗叫“苦矣”,却见那马刀好一会都没有落下,倒是那辽人身子在马上摇了一下,扑通一声,栽下马去。
死里逃生,刘延庆再不敢怠慢,手提马刀,小心戒备了四周,见一时没有辽人,才俯身去看,却见那辽人背上插着一枝羽箭,那枝羽箭穿甲而过,几乎透胸。
“贼厮鸟!活该!叫你绕老子右边,叫你绕老子右边,贼厮鸟!死了活该!直娘贼!”刘延庆朝那辽人的尸体愤愤的咒骂半晌,这才举目四顾,寻找救自己的人,却见便在离自己不远处,蕃将军左手拿了一张大弓,正朝自己乐呵呵的笑,他脸上、身上尽是鲜血,便如一个血人一般,那笑容格外的狰狞。刘延庆虽然明知道他是自己救命恩人,却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转过头来,不敢多看。只是心中不免暗叫一声“悍将”。
刘延庆擅使弓箭,知道箭能透甲如此之深,那蕃将军所使的大弓,至少当如阳信侯田烈武一般能达到一石五斗甚至更强,这臂力实远在刘延庆之上。如他与唐康,虽然善射,也不过是比寻常将士的六斗弓、七斗弓强一些,也就能使个一石弓左右,靠的是百发百中。只是想到这些,刘延庆心中颇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这弓箭之术,自古以来,便是诸夏立国之本。在大宋朝中,神射手可以说数不胜数,甚至连朝中那些士丈夫,也颇有善射者。而在这众多的神射手当中,虽然也有如已故的狄詠,还有环州义勇的何灌者,军中传说,他们皆能开三石之弓,但一般来说,如刘延庆这等,能开一石弓左右,射法精准,在军中便是赫赫有名了,而能开一石五斗弓如阳信侯田烈武者,实已是顶尖的高手。这样的人物,按说只要投身军中,声名便很难掩盖,可是刘延庆此前却从未听说过这蕃将军之名——这其中的原因,自然是因为他是一个蕃将,并且又在横山蕃军之故。
哎!横山蕃军!
刘延庆禁不住长叹一声。
身边的战斗还在继续,即使以刘延庆的经历,这场战斗,也堪称血腥。
以步卒与骑兵对攻,便如河水冲击海潮,二者的冲击力,实不可同日而语。但令人讶异的是,这些横山步卒看似不自量力之举,竟生生抵住了辽军的第一波冲锋,没有在辽军骑兵的第一波冲锋下,便告崩溃。
未能在第一次冲锋击垮横山步卒的辽军,却不得不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
宋军中军大阵中,王厚眯着眼睛观察着右翼的这场战斗,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满意之色。
这些横山步卒没有令他失望。
大概除了慕容谦,没有人会料到他竟然会令这七千横山步卒主攻,与辽人的骑兵野战。而这七千装备简陋得可称为寒碜的横山步卒,竟然能顶住五千辽骑的冲锋。
这种事情,虽然心中早已料到这些蕃兵能做到这个地步,但当它真的发生在眼前,即使是王厚自己,也依然觉得震惊。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不可思议的一幕能够发生并非偶然,而是精密计算的结果。因为能够维持这样的局面,除去横山步卒的悍勇之外,最大的功劳应该归于横山步卒的那次主动冲锋。辽军左军的那个大将,应该是个经验丰富的宿将,所以,他一早算定,大约五百步外开始冲锋,接触到宋军之时,战马正好能接近颠峰状态,那时候飞驰起来的战马,正好能将其冲击力发挥到极致。但他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这七千步卒,居然会发起反冲锋,如此一来,当两军接刃之时,辽军的战马,反而未能完全跑将起来——这反向冲锋,看似凶险,但倘若已决意野战的话,反倒是最上之策。
当然,这其实也只是说得轻巧。大宋的步军不知道有多少支,精锐之师也不在少数,但除了慕容谦的横山步卒,不会有第二支步军能做到这个程度。
其实,横山步卒习练如此战法,也是迫不得己,因为他们根本没有条件阵战。这是对面的辽军将领怎么也想不到的!不仅辽人想不到,大概就算在大宋这边,对大部分将领来说,也是十分意外吧?!
王厚远远瞥了一眼西边右军大阵中慕容谦的将旗,心里亦不由慨叹了一声,大宋的众多将领中,若说有人能令他佩服,也就只有这个慕容谦了吧?
横山蕃军的事,旁人或者不知道,但王厚是很清楚的。
想当年,王厚还曾经竭力反对创建此军。
与大宋朝其他的蕃军不同,这横山羌人,原本是为大宋死敌西夏人效力的,一直到熙宁年间,先是种谔用兵,其后便是当今右丞相、宣帅石越,费尽心机,恩威并施,对其进行拉拢,但饶是如此,也是直至西夏被攻灭,被迫西迁之后,这些横山羌人,才终于为大宋所用。因此,由慕容谦组建的横山蕃军,虽然在外人眼里也是“西军”,可在西军之内,却是一个异端,正经西军对之都是颇为排斥,包括王厚在内,当年不少西军将领都反对组建这只军队,除了过去的宿怨外,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便是担忧重蹈唐朝覆辙,宋人一直以唐之衰落、灭亡为鉴,对于军队必须以汉人为主这一点本就十分在意。而且,一般组建蕃军,无非是想借助蕃人的骑兵,而横山蕃军中居然有步军的编制,且兵额不少,更是颇致争议。
但朝廷最然仍然排除众议,创建此军,这其中原因,旁人不知,但当年密院却是曾经下过札子,专门给王厚等西军高级将领解释过的。
札子里说得清楚,朝廷组建这支横山蕃军,目的并非是想要借助横山羌人的武力。此军草创之时,西夏已经西迁,大宋在陕西的兵力,无论对内对外,皆足敷使用,况且绍圣以来,司马君实相公在世时,大宋一直都在执行战略收缩之策,在这般环境下,还保有这支军队,原因和朝廷维持某些厢军相同——朝廷不过是担心一些横山羌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营生,惹事生非,故此才创立此军,将其中桀骜之辈,统统养起来。蕃军兵俸极少,一切兵甲攻守战具,皆可从简,于朝廷来说,每年所费有限,但这点兵俸却足以令横山羌人中的桀骜难制之辈养家糊口,不至于反对朝廷,而其他羌人纵偶有不轨之心,部族中的勇士大多从军,想要造反,也无能力。总而言之,便是军队,或者是可能构成军队的那些人,由朝廷控制,总比由各部族自己控制来得放心。
也因此,对于因为这个理由而创建、维持至今的横山蕃军,政事堂一直比枢密院更加热心。若是按枢密院最初的想法,大概是连最廉价的纸甲都不打算给他们配置——大宋朝随便一个边境州的乡兵,都有数万副纸甲!最后还是慕容谦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让朝廷同意给他们配上了皮甲与纸甲,还全是教阅厢军淘汰的货色。
所以,并非是这些横山步卒要逞血气之勇,不肯列阵而战,而是他们的装备根本不足以布成宋军引以为傲的重兵方阵!
不要说神臂弓、钢臂弩这等利器,横山蕃军步军中,整个军连铁甲都没有几副,还去列什么方阵,让辽军笑掉大牙么?
而慕容谦,竟然生生将这样的一只军队,带成了虎狼之师!
人所共知的是,横山蕃部,风俗轻生乐死、悍勇善斗,还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特点——不喜欢用弓箭对射,而更热衷于白刃格斗,因此,横山蕃人往往精于技击而短于射术。
王厚不知道慕容谦是如何做到的,但慕容谦的确将横山步卒的长处与他们世代相传的风俗结合起来,以一种淋漓尽致的方式,发挥出来。
而这样的横山步卒,便是今日王厚手上最好的一枚棋子。
辽军背水列阵,靠的就是一股气。对付这种敌人,有两种办法,一种是以极大的韧性慢慢磨掉敌人的锐气,一种就是展露出比之更为强大的气势,一举将之击垮。
韩宝大概是以为他要采取第一种方式,但王厚却出人意料的采取了第二种。这其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王厚既担心河间府的战局,他还不清楚那边发生了什么,对于耶律信的几万大军,王厚也始终颇为忌惮。另一方面,王厚也并非完全没有私心,在这儿慢腾腾的打,万一河间府那边,章惇、田烈武不去管耶律信了,跑过来分一杯羹,那才是如同吃了苍蝇呢。
王厚也不是圣人,当胜券在握时,全歼韩宝的功劳,当然是越少人分享越好。
既然决定不给章惇、田烈武抢功的机会,那么,不做则己,一做便做到极致。王厚要做的,不仅是要在气势上彻底压倒辽军,还要一举挫伤辽军的锐气。一旦士气、锐气尽皆受挫,身处绝境的辽军,立即就会陷入崩溃,只要轻轻一击,就可大获全胜。
那么,有什么能比一支步军向骑兵冲锋更能彻底的打击辽人的骄傲?有什么能比一支步军向骑兵冲锋更能彻底的表现宋军的决死之意?!
此时此刻,在双方十几万战士的眼中,战场西侧的这次战斗,他们看到的只是七千宋军步卒无畏的向着五千骑兵发起了冲锋。这样一个画面,将深深的印在他们的脑海里,让他们永生难忘!
这正是王厚想要达到的目的。
尽管这并非事实。
王厚所要的,其实只是这七千横山步卒顶住辽军的第一波冲锋。
这就足够了。
他并非怀疑横山步卒的战斗力,若是在山地之上,他敢说横山步卒不惧怕任何骑兵;但这是在河北平原上!
面对辽军五千精骑,仅仅靠着七千步卒野战,哪怕他们再如何勇气百倍、悍不畏死,最终恐怕也难逃全军覆没的命运。
即便王厚根本不在乎横山蕃军的伤亡,却也绝不会愚蠢的弄巧成拙。
打不赢不要紧。王厚手中的筹码远比韩宝丰厚——即便牺牲掉横山步卒,若能换来保全大宋精锐马军的实力,对于王厚来说,也是根本不需要犹豫的决定。不仅仅是横山步卒,大宋朝所有的步军都一样,只要对保存精锐马军有利,步军牺牲多少都是可以的。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利益取舍——步军可以很快重建,但马军不能。有人、有器甲、有武官,就有步军;但马军并非如此,即便有足够的战马,有战斗力的马军,也不是能够一蹴而就的。
王厚看得很清楚,辽军拿出来打头阵的,虽然明显不全是宫分军,也一样是它精锐的力量。他就是要用横山蕃军来消耗掉辽军的精锐战力,打击辽军的士气。这七千横山步卒,说是“填沟壑者”亦不为过。
但他一样明白,韩宝打的主意与他差不多。
只不过,韩宝的处境比他要艰难。所以,韩宝派出来的“填沟壑者”,只能是五千精锐的骑兵!韩宝也未必指望这五千精兵打赢,他的目的,主要是消耗宋军右军的实力。这自然不是说韩宝想拿五千精兵与七千横山步卒兑子,在韩宝的心里,除了这七千步卒,宋军至少还要饶上几千骑兵——如此一来,他就有机会集中力量,对宋军薄弱的右翼,发动雷霆一击。
两人都是极聪明的人。当韩宝一出招,王厚立即便明白,他看出了宋军的罩门在哪里——慕容谦统领的右翼,兵马虽多,但却是各支不同的部队临时拼凑而成的。不要说配合默契,如武骑军与龙卫军之间,只怕是连彼此的旗号都不太熟悉。而韩宝想利用的,正是宋军的这个弱点。
而倘若能击溃慕容谦那由数支部队拼凑而成的右翼,那么韩宝就能得到一个翻盘的机会,从容退入河间府自然不在话下,王厚亲领的中军与姚麟的左翼,亦难以独善其身。
韩宝的意图虽然清楚,但王厚也没有更多的办法。他若事先加强慕容谦的右翼,那其他的地方就一定会削弱,韩宝就可能随之改变主攻的方向。这是临阵决战,讲究的是随机应变,很难事先准备得面面俱到的——所谓的面面俱到,就等于处处皆破绽,反而更加不利。因此,对于布阵的大将来说,关键不在于大阵某一处的薄弱,而在于知己知彼,从而掌握那个度,要薄弱到恰到好处。只是这个“度”,便完全是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了。绝大多数人最后都不免于弄巧成拙,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以王厚的能力来说,若放在周秦以来的名将中,他大概是排不上号的。即便勉强排得上号,他也绝对不是那种以巧妙运用兵力而出名的类型。远的不说,这方面他的能力,只怕还在对面的韩宝之下。
但他的长处,却在颇有自知之明。而他的筹码,又实在比韩宝多太多。
横山步卒打不赢当然不要紧,但若一战而溃,那他王厚从此就真要如宋襄公一般贻笑万年了。只是这种事却不可能发生,因为如王厚这样的将领,也许永远都打不出李靖、侯君集一样的经典战例,但同样的,他们永远也不会如宋襄公、符坚们一样,成为后世的笑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当这七千横山步卒开始冲锋的同时,姚雄亦率四千蕃骑扑向辽军侧翼。
从一开始,王厚打的,便是拿横山蕃军步骑一万一千人打前阵的主意。
只不过,区区四千蕃骑的进攻,又如何会有七千步卒向骑兵的冲锋来得让人震撼?尤其是在宋军中!这个时候,每个人聚精会神关注的,都是那七千步卒的命运。
对于辽军来说,萧垠并非没有注意到这四千宋骑,在中军指挥的韩宝肯定也早已注意到了。
但整个战场上,宋军兵力占优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萧垠不可能指望从韩宝那儿得到援军。他所处的位置虽然至关重要,却也只是战场的局部,倘若韩宝为此临时增加兵力,不仅会引发一系列的连锁反应,还会让辽军的局面更加被动。
而萧垠心里是知道自己这五千人马的使命的。
即便不能取胜,也要用这五千人的生命,去削弱宋军的右翼,为全军赢得一个翻盘的机会。这些话,韩宝没有说出来,但他心里十分清楚。对于萧垠来说,能追随韩宝这样的主帅,他愿意一死以报韩宝。一切毋须多言。
因此,他只能先不去管那四千宋骑,而寄希望于用一次冲锋击垮面前的南朝步军,他们看起来阵形散乱,完全经不起一击之威,然后再去对付那四千骑兵。
但是,这些南朝步卒的冲锋,的的确确将萧垠都吓了一跳。
而第一次冲锋,虽然给宋军造成了巨大的伤亡,却完全没能击垮他们,看起来反而让那些蛮子更加疯狂。
有几分狼狈的萧垠被迫分出了近一半的兵力去拦截姚雄的四千蕃骑,以防受到宋军的侧击——而他麾下的辽军,统共也不足五千骑。
如此一来,七千横山步卒的当面之敌,实已不过两千数百骑。
尽管如此,却仍然很难说哪一方更有优势。
纵然有三倍兵力,不能结阵而战的步兵,依旧未必能战胜骑兵。更何况,辽军也到了非破釜沉舟不能杀出一出生路的绝境,在绝望之下,他们同样展现出了自己最可怕的一面。
交手之后,刘延庆很快便明白,他面前的敌人,每个人都有着丰富的战斗技巧与实战经验,而且有着不逊于宋军的绝死的勇气,惟一的弱点,便是此前他们明显不是属于同一支军队,配合生疏,因此,虽然他们懂得要十余人、数十人的聚集起来反复冲杀,可这两千数百余骑,却终究不能形成一种力量,尤其在分兵之后,辽军便完全陷入了与横山蕃军的混战当中。
而在刘延庆四周,那些横山步卒看起来全都进入了一种狂热的状态。仿佛从敌人的颈部、胸膛激喷出来的热血,能加剧他们的兴奋,尽管己方死伤累累,但从他们的眼中,看不到一丝惧意。
砍倒一个辽人,转瞬之间,便被另一个辽人杀死。
余下的人却仍然在继续战斗,他们将长弓与箭筒扔在地上,手中紧握着刀斧剑锏,大吼着冲向那些骑在高头大马上的辽兵。他们的战术十分简单,一个人吸引辽兵的注意,另外一个或者两个人趁机杀伤辽人的战马,并非每次都能成功,即便成功,吸引辽兵注意力的那名步卒往往也难以全身而退。每击倒一名辽兵,都有两到三名横山步卒战死或重伤。
地面,残雪和着鲜血,被人马践踏成泥,泥浆都成殷红。
在战场的另一处。
仁多观明与田宗铠各骑大马,一人一杆长枪,正被五个辽兵围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