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却太耗时日了。若是北朝太子殿下知道此讯,亲率留守大军前来易州,那安国的处境便尴尬了。”说话间,吴安国已喂完生谷,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两块奶酪来,扔了一块给韩季宣,另一块送到嘴里咬了一口,边吃边说道:“说不得,只好冒点险,再说我若不让他们觉得我腹背受敌,易州守军大约也不会肯轻易出窝……”
在吴安国身后约数十步,陈庆远远远的望着正与韩季宣说着话的吴安国,朝身边的徐罗问道:“子布兄,你不是说你们昭武脾性不好,不爱说话的么?”
“是啊。”徐罗一口酒拌一口奶酪的吃着东西,含混不清的回道。
陈庆远皱了皱眉,他实在不知道他们怎么吃得下奶酪这种东西,幸好他随身带了一袋糜饼,此时掏出几粒来,默默扔进口里嚼着,这是一种黍末做的干粮,宋军常备的行军口粮之一,难吃得要死,却被枢密院的官僚们形容为“味美不渴”的美食,陈庆远经常不切实际的盼望着有朝一日能让那些官僚们一个月顿顿吃这种玩意,看他们还说不说“味美不渴”——但尽管如此,陈庆远也是宁肯吃糜饼,不愿吃在他看来膻腥味极重的奶酪,那物什他实在是难以下咽。
不过他的心思很快转了回来,“那为何我见昭武与那个降将一直在说话?”
“我如何知道?”徐罗白了他一眼,回道:“昭武的脾性谁说得准?有时明明是上官来了,他爱理不理,路上遇到几个猎人,他说不定便和人家说个没完。不过,其实也没人愿意和他说话,又刻薄又傲慢,我们河套军中的将领,都是和他说完正事便赶紧走人……”说到这儿,他又瞅了陈庆远一眼,道:“你操心这种闲事做甚?快点吃完,马上便要赶路。”
“不是说不急么?”陈庆远一愣。
“不急?”徐罗嘿嘿笑道:“十将军,你还是别太当真。有次在河套和昭武赶路,他也说不急,结果那天才赶了三百里……”
“三百里?!”陈庆远吓了一跳,正要再问,已有传令官骑马从身边驰过,一面大声喊道:“都上马了,抓紧赶路!”
一天后,九日傍晚时分。
易州城西南约五十里,鲍河南岸,孔山。吕惠卿与段子介的宋军大营。
中军大帐内。吕惠卿坐在帅位上,不动声色的聆听着麾下诸将的讨论。虽然不知不觉间,已年过六旬,但大宋朝的这位观文殿大学士、判太原府、建国公,仍然可以左牵黄右擎苍,骑马驰骋。至少在表面上,对于人生的大起大落,他毫无介怀之色。当年他曾经是一国的宰相,所能调动的兵马何止十万,而如今,他麾下的太原兵与段子介的三千定州兵合起来,亦不过八千余众,其中骑军更是不满千人,绝大部分甚至连禁军都不是。而他用以统兵的名号,竟然是可笑的太原都总管府都总管!须知此刻他是身处千里之外的辽国易州境内,离太原府隔着一座太行山!
但吕惠卿终究是不甘于寂寞的。就算僻处太原,纵使明知再返中枢的希望渺茫,与辽国的大战,他也不想错过。若不能在汴京运筹帷幄,那至少也希望能与契丹人决战于两阵之间。在高太后崩驾后,对于小皇帝,吕惠卿的确免不了还有几分幻想,不过对他来说,最重要的还是那种站在时代中央的感觉。
此时他麾下的将领分两列而座。
他左边坐的是段子介与他定州军中三名大将李浑、常铁杖、罗法——虽然此三将被人讥为“生平百战,未尝一胜”,但的的确确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李浑是从深州的修罗场中捡回一条性命,逃回定州之后,被段子介委以重任,指挥他的“神机营”,包括三百名火铳兵,三百名弩兵,三百名弓箭手,一百名刀牌手、一百名长枪兵;常铁杖与罗法则是随段子介经历过不知多少次的败仗,从唐河之败中死里逃生,常铁杖是段子介的右军主将,麾下也有一千余步军,罗法则统率着定州兵左军的三百马军。
而在吕惠卿的右手边,则坐着太原兵的六名主要将领,自都校衡武以下,依次是步羽、符励、杨子雄、叶角、白十二等五名指挥使,这都是他亲自简拔,即使在民风剽悍的河东路,都久负“奇士”之名的骁将。
此刻,从左右两边诸将的话语中,吕惠卿渐渐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一天前太原兵的那场惨败。
从接到宣台的文书,让段子介的定州兵听命于吕惠卿至今,不过二十余日,但两支军队之间的矛盾,便已经渐渐难以控制。这倒不是因为段子介桀骜难制,吕惠卿虽然是“逐臣”,但他官爵之高,别说区区一个段子介,就算石越,也要礼遇三分,况且段子介还是颇识大体的,而吕惠卿也知道段子介是简在帝心的人,对他也并不全以下属相待。两人虽然谈不上多么合得来,但至少也不会闹出什么问题。
问题出在两军的将领之间,太原诸将新来河北,锐气正甚,接到宣台文书,便急欲出兵,哪知道定州诸将吃败仗吃多了,远没有太原诸将来得那么热心,段子介便提出要先派小股骑兵试探一下易州虚实,衡武等人则觉得辽国大军都在深、瀛之间,这是多此一举,吕惠卿虽然最后采纳段子介的建议,但双方第一次接触,便落下了嫌隙。
此后罗法率军先进易州,与易州辽军稍稍接战,便退了回来。不过他探得辽军似乎嗅到了一点什么,在易州增加了兵力,如今辽军在易州总计大约有一万兵马,其中在金陂关有一千汉军把守,在易州则有三千契丹骑军,六千余汉军左右。
得到这个情报后,段子介便力主持重,因为宣台的命令赋予了吕惠卿极大的自主权,段子介坚称以八千之众对九千辽军,毫无胜算,既然不可能攻下易州,倒不如暂且在定州练兵,因为太原兵与定州兵从未协同作战过,连组成一个大阵都有困难,倒不如趁此机会操练,静待河北战场发生变化,再谋他策。反正宣台也不会指望他们这八千偏师能有所作为。
但这种事情,太原诸将如何肯答应?他们越过太行山来河北,当然是希望能建功立业的。不立军功,如何升迁?衡武名为“都校”,实际上只是一个致果校尉,在禁军中只算一个营将,而他做致果校尉已经做了快十年了!从三十多岁熬到了四十多岁,但由正七品上的致果校尉至从六品下的振威副尉,是武官升迁路上有名的四道大坎之一,衡武又不在禁军中,若没有军功,此生也就是老死此位了。
故此太原诸将都力主进兵,以为辽兵虽多,契丹兵不过三千,其余汉军皆不足虑。双方言语不和,便争吵起来,难道便有些互相讥讽之语,虽被吕惠卿与段子介弹压下去,但嫌隙就更深了。
最终吕惠卿也以为到了定州若按兵不进,无法向小皇帝交待,终于还是决定进兵。但他心中也有疑虑,所以到了易州之后,段子介献策在孔山扎营,吕惠卿便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这孔山倒谈不上多么高峻,以险峻来说远不如易州境内的狼山,但狼山离易州远了一点,而孔山北距易州城不过五十里,中间隔着三条河:子庄溪、易水、鲍河,背后离遂城、梁门也不过三四十里,万一大事不好,还可以往铁遂城、铜梁门逃跑。
但为了此事,双方又争吵了一次,太原诸将以为定州诸将畏敌如虎,言语间很不客气,若依他们的意思,至少要北进到易州西南三十里外的太宁山方可。
最终在孔山扎下营寨之后,衡武便要求亲自试探一下辽军虚实。于是他和步羽一道,率领太原军中六百多名骑兵,北渡易水,与辽军在易水北岸大战了一场,结果是拆损了七八十名骑兵,仓皇败走。好在几条河上都有石桥,辽军为了自己行动方便,也没有毁桥之意,衡武总算逃回了寨中。
败仗之后,歇了数日,衡武与太原诸将又谋划报仇之策,没想到没等他们去攻打易州,易州的辽军或许是觉得孔山驻扎着这么一支宋军也很难受,竟然主动出击了。辽军出动了三千马军与两千汉军,来攻打孔山,段子介与定州诸将力主扎寨山上,等着辽军来打,但衡武却以为山上寨中没有水井,必须由山下汲水,万一被辽军断了水源,后果也不堪设想,力主下山应战。双方争论不休,最终吕惠卿只得下令,由衡武率太原兵下山应战,段子介的定州兵在山上守寨。
结果衡武率五千太原兵出击,背鲍河结阵,与辽军激战,双方苦斗一个时辰,衡武的方阵被辽军冲破,双方陷入混战,若非他那五员指挥使拼命死斗,罗法又率骑兵出寨接应,五千太原兵很可能就葬送在鲍河边上了。此战宋军战死五六百人,受伤者上千人,孔山也为辽军所围。并且果真如衡武所言,辽军立即断了他们的汲水道。
然而不知为何,今日上午,辽军突然解围而去。探马来报,至少有两千汉军奔赴金陂关,这让吕惠卿与段子介都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从辽军的动静来看,显然是金陂关有警,但无论如何,两人也不知道那儿能出什么状况?金陂关以西的地区,都在辽人控制当中。不管怎么说,金陂关乃是防范太同的敌人攻打幽州的重要关口,辽军既然去加强防备金陂关的防备,多半便是西京道有变,或是有部族造反,或是出了兵变……但不管是出了什么事,对宋军来说,都是好事无疑。
因此,探得无误后,吕惠卿连忙召集诸将商议应变之策,但显然太原诸将与定州诸将之间的怨气,是越积越深了。定州诸将对太原诸将之前的嘲讽念念不忘,觉得他们吃了一个大败仗是不听良言咎由自取;而太原诸将则认为是定州诸将救援不力,方有此败,若能早点增援,说不定还可以击败辽军。
双方说得几句,便开始互相冷嘲暗讽,定州三将中,李浑倒还罢了,常铁杖人如其名,是个暴躁脾气,出口就要骂娘;罗法性格阴沉,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每句话都夹枪带棍,让人听了不禁火冒三丈,可恶犹过于常铁杖。而太原六将中,除了衡武外,其余五人都不擅言辞,只能干听着衡武与罗法斗嘴,一个个被罗法讥讽得额上青筋都暴出来了,却是一句话都插不进去。只能干瞪着眼睛,咬得牙齿咯嘣作响。
定州三将的这种态度,吕惠卿原本也曾疑心或是段子介有意指使,但二十来天的接触,吕惠卿很快就明白了这其实只是段子介“御下无能”,这三人对吕惠卿本人十分尊敬,毕竟双方身份是天壤之别,但常铁杖与罗法皆起自草莽,从军未久,更不晓官场礼仪,而段子介对二人又十分纵容,故此说话才全然不知检点,每每让段子介十分为难。相比之下,李浑就要拘谨知礼许多。若这些人真是吕惠卿麾下,他自能轻易调教得让他们规规矩矩,但他们既是段子介的部属,所谓“打狗要看主人面”,他客军远来,段子介的三分薄面还是要给的,吕惠卿也只得优容一二。
但唇枪舌剑当中,双方的意见倒也分明,衡武与太原诸将主张既然形势有变,就当继续留在孔山牵制易州守军,甚至用马军主动骚扰辽军;而定州三将则认为形势不明,孔山非可久守之地,不如趁势退兵,或者转而攻打东边的容城。
吕惠卿听他们争了半天,终于喝止众人,将目光转向左边的段子介,问道:“段定州以为如何?”
段子介连忙起身,正要答话,却听帐外有人高声喊道:“报!”众人都怔了一下,便见吕惠卿的一个亲信护卫掀开帐门入帐,单膝跪倒,禀道:“禀建国公,段定州派出的探子回来,称有要紧军情禀报,正在帐外候令。”
段子介朝吕惠卿欠了欠身,见吕惠卿点头答应,连忙快步出帐。
众人也不知何事,皆在帐中相候,未过多久,便见段子介回到帐中,在吕惠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递出一封书信来,交给吕惠卿。吕惠卿瞄了一眼信封,便面露讶异之色,拆开看了,点了点头,便即起身说道:“今日姑且散帐。”
众将都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也无人敢问,只得行礼退出帐中,各自散去。定州三将中,李浑已经算是后来的,常铁杖与罗法却是结拜的兄弟,两边交情也是泛泛,散帐之后,常铁杖与罗法结伴离去,李浑的坐骑却是拴在另一处,他正自去取马,却见段子介已骑了马过来,见着李浑,便笑道:“李寨主速取了坐骑,随我去处地方。”
李浑微微一愣,也不多问,连忙取了马过来,却见段子介身边一个随从也没有,见他过来,驾的一声,便即纵马出寨,往山下驰去。李浑吓了一跳,连忙跃身上马,紧紧跟上。
下山之后,便见段子介转而向东,朝狼山方向驰去。李浑更是纳闷,但段子介不说话,他也不问,只是跟在他后面疾驰。自孔山至狼山不过约三十里,两人快马加鞭,不过几刻钟的事。二人快到狼山之时,段子介突然又转了个弯,朝狼山后面的一个村庄驰去,其时两国交战,宋军一入境,易州境内的辽国百姓,也大都逃到易州城中避难。除了比偏僻的山区,易州城以北的村庄,大都罕见人烟。
李浑进村之时,略一打量,便知道此村多半是猎户聚居之所,他虽然不知道段子介为何至此,但见这村中居然也空无一人,正大感惊讶,却见段子介入村之后,举目四顾,瞧见村中最大的一座院子,再不迟疑,便往那院子跑去,到院子前面,翻身下马,将坐骑拴在院子外的一棵枣树上。李浑一头雾水,也跟着下马,方将马拴好,却见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身着白裘的男子自院中走出,见到二人,抱拳问道:“来的可是段定州么?我家昭武等候多时了!”
“昭武?”李浑大吃一惊,却听段子介高声骂道:“好个吴镇卿,闹个鸟玄虚,架子倒是不小。”
“吴镇卿?!”李浑此时真的连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绍圣七年,十月十日。
天气有些阴冷,但不管怎么说,易州毕竟已经出了太行山,山区里已经下过一场大雪,但在易州,就只是飘了一些米粒大的小雪花,离真正的寒冬到来,还需要一些日子。
这几天来,易州守将耶律赤的神经都崩得紧紧的。易州居然也会成为战场,这是近百年没有出现过的事了,谁也想不到,南朝居然还有余力反击——尽管只是微不足道的骚扰。孔山的那只宋军,耶律赤并没有放在眼里,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飞狐出现的变故。河东的宋军攻下了飞狐,还将那儿烧成了平地,虽然河东宋军攻取飞狐的目的肯定是北攻蔚州——不管怎么说,虽然飞狐道易守难攻,可去蔚州的话,飞狐口都比直谷关要好走得多,相对而言更适合大军行动——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耶律赤还是加强了金陂关的防守。
从飞狐至蔚州,有两三条道路,一条就是蒲阴陉,走金陂关;一条是小路,不能通车,但可以绕过金陂关,插到金陂关与易州的中间;还有一条就是远路了,南下古蒲阴陉,过五阮关,到满城,再北上,这一条,是自隋唐以来就有的官道。出于谨慎,耶律赤往前两条道路都部署了探马——最后一条道路既无必要也无可能,因为那完全在宋朝定州境内。不出耶律赤意料,探马没有发现宋军的踪迹,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因为从飞狐逃来的军民声称攻打他们的是吴安国的河套军,耶律赤心里面还是有些忌惮的。这个麻烦能交给蔚州的辽军去处理,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耶律赤并不知道,他的运气实在不太好。吴安国原本的确是打算走那条间道绕过金陂关的,但到了五阮关后,他得知吕惠卿与段子介正在攻打易州,却临时改变了主意,问五阮关守将要了个向导,便率军南下古蒲阴陉,却没有走官道去满城,而是走了一条崎岖难行的道路——他沿着徐水东下,直接插到了狼山脚下。
完全不知道吴安国几乎已经到了他的眼皮底下,耶律赤此时一门心思想的都是如何尽快解决掉孔山的宋军。若能除掉这支宋军,南朝定州便将变得兵力空虚,他也可以去定州打打草谷发点小财,当然最重要的是,万一飞狐一带又生点什么事出来,他也能全力应付。宋军在孔山驻守其实谈不上多么聪明,辽军想要仰攻自然不易,但是一旦耶律赤断了他们的水道,宋军除了下山一搏,便也无路可走。
耶律赤心里面对于昨日解围之事不免有点儿后悔,飞狐的变故让他有些草木皆兵,过于谨慎了。但仿佛是老天要给他一个亡羊补牢的机会,他还没有来得及调兵重新去攻打孔山,那些宋军竟然主动弃寨下山了!
不但如此,他们还越过易水,向易州南城逼近!不过易州城南不但有自金陂关流来的子庄溪,而且大辽修葺此城,仅有东西二门,显然这些宋军的目的地,是打算越过子庄溪,至城西太宁山扎寨。
这才叫“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们怎么不到荆轲山来扎营算了?耶律赤讥讽的想道。不管怎么样,既然宋军主动来送死,那他也乐得成全他们。
“传令——整军,出城迎敌!”耶律赤摘下自己那张挂在墙上的大弓,一面高声喊道。
往易州城前进的宋军,在太宁山一带渡过子庄溪后,并没有扎营,而是组成三个方阵,缓慢的向东边的易州推进。
这一次,担任前锋的是李浑率领的一千多名定州兵,常铁杖则率领部下任策前锋,在李浑方阵的右后方策应,他们的身后是由太原兵组成的中军大阵,吕惠卿与段子介都在阵中,所有的骑兵都集合起来,在阵中保护两名主将。
在中军大阵的鼓声中,宋军有节奏的前进着。
李浑右手紧紧握住刀柄,紧张的望着前方。他的这个方阵,是段子介煞费苦心的打造的出来,这次段子介重建定州兵时,采取的是精兵策略,每个士兵都是身强力壮,并且多少都有些弓马底子,而李浑的“神机营”更加精锐——暂时在定州听令的拱圣军残部,除了一部分充入罗法的马军之外,其余的都在李浑部但任各级武官。
与宋军寻常方阵相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百名刀牌手,紧随其后的则是一百名长枪兵,而他的三百名火铳兵就跟在长枪兵之后,引人注目的走在了弩兵与弓箭手的前面。
这三百名火铳手排成六行,每行五十人,由一个什将指挥,士兵们都扛着笨重粗大的火铳,铳身为铜制,后面则接着一根长木柄,看起来倒像根狼牙棒;还有人另一只手还提着一根特制的铁叉子——这种铁叉子被打制成一个“丫”形,下方十分尖锐,便于插入地中固定,同时也可以做为武器,反过来就是一把短矛。在他们身后,另有二三十名打杂的士兵,每个人挑着两个小铁桶——在铁桶里面,都是燃烧着的木炭。
可以说,除了罗法的那几百名马军外,段子介的全部家当,都在李浑手中。常铁杖那边连一架弩都没有,除了弓箭手就是长枪兵,密密麻麻全是长枪、短枪,而且除了少数武官,他们连纸甲都没有。段子介最终搞到了不到两百副铠甲,除了分配给武官外,全部配给了神机营的刀牌手。相比定州兵的穷酸,太原兵就阔绰多了,虽然名号上只是教阅厢军,却每个士兵都披铁甲,看起来比禁军还要风光几分。但这也是没办法比的,段子介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弄到的东西,对吕惠卿来说,却是不费吹灰之力,对太原兵,他自然也不会吝啬。
不过此时,李浑也无心羡慕太原兵们。
易州这个地方,算是太行山延伸到这一带的尽头,西南多山,而靠近易州城这一带,虽然平原之上往往突兀的冒出一座山来,但整体来说,地势还是平坦的,视野亦十分开阔。因此,易州的守军才一出城,李浑马上便看到了东边那漫天的扬尘。
但是中军大阵的战鼓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咚!咚!咚!
咚!咚!咚!
一下一下的,响得连人的血脉也仿佛随之一起跳动。
这是操练过不知多少次的战法,尽管已经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在身边散开,但是每个士兵还是一步一步的前进着。
此时的时间过得很慢,明明辽军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并没有用多久,但是李浑却感觉过去了几个时辰一般。尽管他也已经算是身经百战,对于战场厮杀已经十分习惯,但对他指挥的这支部队,他却也没有多少信心。
尤其是那三百火铳兵。他们的射程大约和弓箭手差不多,只能打到五十步开外,但是射速却可以与弩兵相“媲美”,如果是单兵作战的话,大约一名训练有素的弓箭手射出八至十箭后,这些火铳兵能勉强发射第二发!而射击的精度则简直令人不忍提起。尽管每次齐射的确威力惊人,但李浑心里很清楚,训练与实战的效果,可能是完全不同的。
此时他心里面真正指望的,还是那三百名弩兵。
不过这些杂念此时在他心中也是转瞬即过,他很快将注意转移到将要发生的战斗上来。
就在能肉眼看到辽军的那一刻,鼓声突然停了。
各个方阵都整齐的停了下来。
紧接着,中军大阵中,吹响起了三声清脆的角声。
“布阵!”李浑大喝一声,立刻,他的神机营便如一台钟表一样运转起来,随着都头们一声声厉声喝斥,一百名刀牌手在阵前密不透风的结成一面盾墙,然后蹲伏下来,长枪手们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要直到辽军接近大阵,他们才会架起他们的长枪。
而在他们的身后,火铳手们迅速而整齐的将一百杆铁叉分成错落的两排插入身前的地中,然后将火铳架在铁叉之上,开始熟练的给火铳填药,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像小棍子的特制工具,先将火药塞进去,然后将铅弹捅进去、塞紧,与火炮一样,每门火铳要装的药弹,都事先经过测算,用小纸袋或小瓶子装好,分开装在士兵们腰间的几个皮袋里,此时只要拆开纸袋或小瓶,就可以填进最合理的份量。而那些挑着木炭桶的士兵这时也急忙放下铁桶,从腰间的布袋中取出备好的特制线香,在桶中点燃,小跑着递到火铳手手中。然后迅速的挑起铁桶,跑向阵后。
因为具有相同的特点——尽管他们没有弩机那超远的射程,却有相似的射速,所以,顺理成章的,火铳兵的战斗方式与大宋朝的弩兵们完全相同——每三名火铳手构成一个伍,配合作战,伍长负责瞄准并下令点火,一名士兵专职给另外两杆火铳填药,另一名士兵则负责点火并协助填药。
这样的战斗方式也意味着填好一杆火铳比装好一架弩还是要稍快一点的,宋朝的弩兵们广泛采用的战术,是需要两名士兵同时填弩,以保证一名弩手的作战。在训练状态下,从冲锋的骑兵进入五十步算起,直到他们冲到阵前,每一伍的士兵足以连发三铳。
不过李浑也只是扫了一眼这些火铳兵们,然后将目光迅速的转向后面的弩手与弓箭手,看到他们都已经引弦待发,他才稍稍松了口气,将注意力全部转向对面的辽军。此时辽军的前阵,已经距离他们不过一里许,辽军已经开始上马。
“呜呜——”
辽军的阵中,也响起了冲锋的号角,只感觉到脚下一阵震动,便见辽军分成三列,向自己冲来。
但李浑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便在同时,在李浑部的右侧,常铁杖的策前锋部突然加速,列阵迎向试图从右翼包抄神机营的辽军,而从中军阵中也冲出数百骑马军,朝着神机营左边的辽军杀去。
尽管如此,面对着数以千计高速向着自己冲锋的骑兵,神机营的士兵们还是出现了一丝慌乱,但这种慌乱很快被平息下来,那些极有经验的都头、什将们突然不约而同的高声大吼起来:“吾皇万岁!”
士兵们只是愣了一下,也马上跟着齐声高喊:“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狂热的呐喊声,掩盖了心中的慌乱,每个人仿佛都胆气大壮。这样的呐喊声,也感染了另外的两支友军,一时之间,战场之上,所有的宋军都在同声高喊着:“吾皇万岁!”“吾皇万岁!”
没有人注意到,神机营中的那些都头、什将们,在这一声声的呐喊中,已然热泪盈眶!
这样的呐喊声,仿佛令他们感觉到拱圣军在此刻重生了!
但李浑却始终只是盯着疾驰而来的那支辽军。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李浑的瞳孔骤然缩小,猛然挥动起手中一面将旗,一面厉声喊道:“弩手!”
顿时,一百支弩箭整齐的射了出去。几名骑兵从马上摔了下来,但是辽军的冲锋并没有被遏制,转瞬之间,辽军已冲到一百步之内,弓箭手们也开始对天齐射,宋军的弓弩射出一波波的箭矢,一个接一个的辽军中箭落马,然而,对于步兵方阵来说,弓弩手的多少直接决定着战阵的威力,上万人的大阵,能射出箭如蝗雨的密度,而千余人的小阵,要阻止敌骑的接近几乎就不可能做到。
也就是眨间的功夫,辽军已经冲进了五十步,开始引弓射向宋军还击。
无可奈何中,李浑向火铳兵们发出了攻击的命令,然后,刷的一声,下意识的,李浑腰间的佩刀拔出了一截。
但便在此时,只听到“砰砰”一阵铳响,阵中浓烟四散,然后便是辽军那边传来战马受惊的嘶鸣声,还有辽兵慌乱的叫喊声,有人用依稀相似的声调大喊着:“火炮!……火炮!”李浑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辽军从来没见过火铳,但却都多少耳闻目睹过火炮之事,此时猛然被火铳这么一打,慌乱之下,不免有人认错,张冠李戴。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一波的冲锋,他算是顶住了。
中军阵中。
吕惠卿望了一眼身边满脸兴奋之色的段子介,眉宇间也略有些惊讶之色,“此便是定州所说的火铳兵么?”
“正是。”段子介难掩心中的喜悦,笑道:“这真大出下官意料,这三百人下官虽然早就挑好,操练阵伍已近三个月,可这火铳到手,操练时间不过月余!建国公请看,其威力远胜于弓箭手!”
这却是让吕惠卿大吃一惊了,“不过月余?”
段子介点点头,笑道:“正是。这火铳虽然不能仰射及远,然平射射程已与普通弓箭相当,虽难射准,但若是火铳再多一点,准与不准,便没那么要紧了。”
吕惠卿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是极聪明的人,亲眼目睹火铳兵的作战,虽然段子介只是简单的介绍一二,但他马上意识到了这个新兵种的作用,他看了一点段子介,笑道:“定州可知道君已为大宋立了大功?!”
“大功?”段子介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不论这火铳有多少不足,若果真月余便可以成军,以此器练兵,再配上本朝的方阵、城池,攻伐四方或有不足,安守疆土却已绰绰有余。介甫一生之望,便是要在大宋恢复全民皆兵的古制,以为这是富国强兵的不二法门,故此却苦心创立保甲、保马之法,要让普通的农夫亦习战斗,缓急可用。倘若早有此器,倘若早有此器……”
吕惠卿说到此处,不断的摇头,叹息不已,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段子介此时也已明白过来,倘若一个月就可以训练出来,那保甲之法还能有多扰民?甚至都不需要保甲之法,临时训练也来得及。只要操练两三个月,纵然比不上百战精兵,也却足堪一战。大宋朝有多少男丁?到时候真的可以平空生出百万兵来。不过段子介也知道此事其实并非如此简单,毕竟自古以来,中原之衰弱,从来都不是因为兵甲不精。天下万器,终究还是要看操之在何人之手。
吕惠卿有他的怀抱,段子介却不便去接他的话,只能将注意力移回到眼前的战局上来,略有些遗憾的说道:“可惜这三百火铳手,终究也不可能打赢这一仗。”
战场的局势,的确很快就变得清晰起来。
宋军左翼的罗法所统率的定州骑兵率先抵挡不住,往大阵的后方败退;常铁杖的右翼已被辽军冲开阵形,辽军数百名马军、几千汉军与这一千余宋军混战在一处,形势十分危殆,常铁杖正被四五个辽军围攻,他手持一杆数十斤重的铁杖,舞得泼水不进,整个战场上都能听到他震天的暴喝声。他满脸的凶气,脸上的那条在唐河边上留下来的刀疤此时格外骇人,连衡武都不禁低声赞道:“真好汉也!”
还在苦苦支撑的李浑的神机营,阵形此时也已经被冲乱,若是段子介以前所募的部队,这时纵不是溃败,也会是一片混乱,只能凭着血气之勇抵抗辽军,但是神机营的那些拱圣军残部此时却起到了中坚的作用,方阵变成了圆阵,刀牌手与长枪兵互相配合着,竭力阻挡着辽军的骑兵,到处都是尸体,但是火铳仍然在“砰砰”放着,硝烟之中,不断有人中箭倒下,但是他们依然站立在自己的铁叉后,上药、瞄准、点火。弓弩手们则默契的接管了其余的方向。
但谁都知道,不论如何英勇,定州兵已经抵抗不了一时三刻。
而辽军至少还有一千余骑马军与两千多汉军在后面虎视眈眈。
“建国公?”段子介开始变得急躁起来,望望吕惠卿。
吕惠卿沉吟一下,点点头,对衡武说道:“令步羽率马军去接应罗法将军。”
眼见着步羽领令率兵出阵,段子介这才略略放心,但马上又忍不住急道:“吴镇卿怎的还不来?!”
“定州休要着急。”吕惠卿瞥了段子介一眼,笑道:“还可以撑一阵。”然后将目光移向衡武,衡武马上会意,高声喊道:“白十二,莫叫常铁杖死了!”
“都校尽管放心。”一个阴沉着脸的高大男子大步过来,领令而去。七八百名披着铁甲、持长枪的太原兵,轰然出阵,奔向右翼。
眼见宋军开始增兵支援,辽军也毫不犹豫的加入了生力军,尚未参战的两千多名汉军分成两部,朝着神机营与宋军右翼杀来。显然辽军打的主意是一举歼灭中间的神机营,宋军自然就会变成大溃败。
看到辽军的行动,段子介已经有点坐立不安了。
但是要不要将余下的两千余人投进战场,那必须由吕惠卿来决定。此时段子介不禁有些后悔,没有力劝吕惠卿去遂城或梁门等候消息,战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好,万一吕惠卿有个意外,那不管段子介如何简在帝心,吴安国如何战功赫赫,打完这一仗后,两人就只需要准备行李,带上家人一起去琼州之类的瘴疠之地过个五到十年,做为罪臣被看管的滋味不用多想也知道,吴安国和段子介也许能熬过来,两人的妻儿子女中间,总免不了有几个人要死在那儿。至于此后的仕途,就更加不必妄想了。
别说这个责任段子介、吴安国担当不起,便是石越,也免不了要受点处分。
但是不管怎么样,段子介也劝不走吕惠卿。而此时,他心里其实也不知道是希望吕惠卿继续投入兵力好,还是不要投入兵力的好。神机营打造不易,就这么折损在此,段子介自是万分舍不得。他不断的向后方张望,望眼欲穿的盼着吴安国早点到来。
吕惠卿却根本没关心段子介在想什么。取出两面令旗,道:“杨子雄、叶角,去支援李浑将军!”
“得令。”
一直到杨、叶二人领兵离去,段子介才反应过来,神情复杂地望着吕惠卿,道:“建国公,符将军所部可只有八百人了!”
“那又如何?”吕惠卿淡淡反问道。
仿佛是在回答吕惠卿的话,杨子雄与叶角的部队方一出阵,辽军最后的一千名骑兵也突然扬鞭疾驰,而且,众人马上意识到,他们的目标,直指吕惠卿与段子介所在!
到了此时,段子介也没什么好想的了,一面摘下大弓,从箭袋中抽出一枝箭来,一面对衡武与符励说道:“事已至此,惟有决一死战!”
符励朝吕惠卿与段子介欠欠身,什么也没有说,便大步走向士兵当中,高声吼道:“结阵,护卫建国公!”
衡武也取下弓箭,有意无意的跨了一步,挡到吕惠卿身前,半真半假的笑道:“段定州,若是吴镇卿失期,这里数千忠魂,恐怕都不会放过他。”
“衡将军尽可放心!”段子介抿着嘴,冷冷的回道:“吴镇卿非爽约之人!”
“那就好。”衡武的话里,明显透着不信任。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自东边传来轰隆的响声,二人心中一喜,齐齐转头望去,便见自太宁山东边的子庄溪附近,漫天扬尘,数以千计的身着黑白两色裘衣的骑兵,手里挥舞着战刀、弓箭,朝战场奔来。
两天后。
辽国,西京道,飞狐北口。
山峰林立之间的峡谷中,到处都是断旗、尸体,还有被鲜血浸泡的土地,失去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刨着前蹄,茫然无助的寻找着。
折克行策马驻立在这片惨烈的战场上,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身边诸将、牙兵,无人能看出这位老帅心中的悲喜。过了许久,众人才听到他冷冰冰的问道:“折损了多少人马?”
一个参军嚅嚅回道:“尚在统计,大约战死了两千余人,战马一千余匹……”
“好,好!”折克行话中的讥讽之意,让每个人都背心发寒,“若非是高永年力战,打通副道,绕到辽人身后,河东折家军的威名,大约要葬送于此地了!”
谁也不敢接折克行的话。蔚州的辽军虽然是仓促征召,但参战的本地宫分军也有三千余骑,还有数千家丁,汉军两万余人,辽军又是据险而守,他们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能是一次又一次的冲锋、血战。若非是折克行亲自按剑督战,无人胆敢退后,这场战斗的胜负还真的很难说。尽管最终因为重伤难治,死在飞狐口的将士也许会超过三千骑,但他们到底还是打赢了这一仗。
不过,飞骑军与河东蕃骑加在一起,大约有一万五千余骑,一场战斗下来,战死重伤了几乎五分之一的人马,还有无数的将士负轻伤,这已让每个人都胆寒。而且还是靠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营副都指挥使,率领一千余骑飞骑军力战,打通了由一千骑宫分军扼守的副道,从背后给了苦战中的辽军致命一击,才取得这场胜利。对于一向自负精锐的折家军来说,这的确也有些难以接受。
辽军虽众,但严格来说,其实也只是乌合之众。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完全是因为这该死的飞狐峪。
折家军在大宋朝,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他们虽然对宋廷忠心耿耿,但实际上却是没有诸侯名号的诸侯。河东蕃骑其实是朝廷默认的折家的私兵,而飞骑军虽然纳入禁军的编制,都校有时候也不一定姓折,各级将领仍由枢密、兵部来任命,但实际上也是由折家控制的——此军将士,有四五成是麟府地区的居民,其余的也主要来自苛岚、火山地区。这都是折家势力根深蒂固的地区。在这一方面,大宋的两大将门,种家与折家其实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而这一战,为保必胜,折克行更是动用了河东蕃骑做为先锋!
这战死的两三千将士中,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折氏的亲族。
但折克行仿佛马上就已经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沉声说道:“辽人虽然有一些人马逃回了蔚州,但经此一役,亦足以令其胆寒。范丘的神卫营跟上来了没有?”
“正在倍道兼程,大约明晨能至。”
“派人去告诉范丘,明日午时前,我要在蔚州城下,看见他的火炮!”折克行铁着脸说道,“速速清理战场,权且将死去的儿郎们葬了。一个时辰后,整军出发,兵围蔚州!”
“得令!”众将轰然领令,忙不迭的各自散去,忙碌起来。
远处,一个年轻的宋军将领正在跪在战场之上,给一个伤兵包扎着伤口。他身旁一名武官一面给他打着下手,一面笑道:“高将军,这次你可是立下头功了。”
“说什么头功。”那名将领正是在此战中大放异彩的高永年,他熟练的帮着伤兵扎好伤口,一面骂道:“都是吴镇卿介绍的好买卖!害咱们死了这么多人。”
提到这此事,旁边的武官也跟着痛骂起来:“我早知道这姓吴的不是好人,放着取蔚州这么大功劳不要,实是没安好心。我们拼死打下蔚州,朝廷叙起功劳来,却少不了他的份。”
“如今不急着说这个。”高永年摇了摇头,抬头看了看北方,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一场大战,辽军虽说死了四五千人,投降的也有五六千之众,估摸着还有不少人跑散了,但逃回蔚州的,总有上万人马。虽然蔚州已经门户洞开,可要在耶律冲哥的援军赶到前攻下蔚州,也没那么容易。”
一时间,旁边的武官也沉默了。此战之前,看到吴安国势如破竹,他们每个人都以为取蔚州将是易如反掌的事。但现在,每个人心头没有说出来的话却是相同的——辽人不好对付。
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若是最后连蔚州都没能打下来……
想到此处,两人的心里都变得沉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