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话是更加惊世骇俗了,唐康愣了一下,问道:“那他们南下做什么?”
“此非下官所知。”游师雄回道:“只是用兵之道,虚虚实实,然避实击虚,却是不易之理。契丹领兵诸将,皆是善战知兵之人,岂能不明此理?他们明知我大名府有坚城利炮重兵防守,如何会刻舟守剑,仍然不顾一切的进犯大名?”
“这却未必,契丹敢于南犯,显是轻视我河朔禁军,我等以为大名府是重兵防守,于契丹看来,也许却是不堪一击呢?况且,契丹若不敢犯我大名,他们南犯做甚?无论契丹人想达什么何种目的,若不能重挫吾军,那是绝不可能办到的。”
“但若下官是耶律信,便会想方设法,调虎离山。契丹之长,在于行动迅捷,进退如风。以往契丹与我大宋交锋,皆是如此,善用其长,一是使我军惧战畏战,退守于一座座城池中,其往来河北,如入无人之境;二是设法调动我军,将我军诱出坚城,再拉开我军前后军之距离,并利用吾军惧战之心理,令后军不敢支援前军,再以重兵进行围歼。强攻坚城之战例,虽然并非没有,但并不甚多。契丹如今虽有火炮,但下官以为,这用兵之传统,亦是极难改变的。且其最大之优势,仍在于其精锐之马军。”
“景叔所言虽然有理。然纵是契丹抱着这个心思,辽军若不来大名府,我大名府之守军,又如何可能轻离巢穴?”
“事有不得不然者。虽说我大宋列阵如此,但总有意外。譬如若朝廷采纳了下官之意见,便将有一军之兵力,西出大河东流。”
“依景叔如所言,如此自大名府调军东出,岂非正中辽人下怀?”
“那却未必。”游师雄见唐康一脸的不解,忙解释道:“用兵之道,并非简单是敌人不愿意你做什么,你就偏要做什么;敌人想要你做什么,你就一定不做什么。时机之选择,至关重要。若我大名府之守军,在辽军想调动我们之时再动,那便会落入辽人算中。但若我们抢先一步,却可能正好打乱辽人之部署。”
他见唐康与陈元凤都不太明白,又解释道:“辽人兵锋尚未过河间、真定,此时他们希望的,自然是我大名府守军固守不出,任其肆虐。待其部署妥当,再引吾军离开大名。我军若依着他们的部署走,便将陷入被动。但若此时,当辽人以为我守军不会离开大名时,突然出动,便将打乱辽人的部署,他们若在黄河东流发现大名府之守军,一则其东路之作战目标只能临时改变,二则他们就会重新考虑是否进攻大名,以及进攻大名之时机。无论他们如何改变部署,只要战争不是按他们一开始之计划进行,其犯错之可能就会增加,于我军便会变得有利。譬如他们也许会误判我大名有机可乘,在未准备好前,仓促深入,直取大名,那样一来,我们甚至将有机会将辽军聚歼于大名府防线之前。虽然这样的可能不大,但其他各种各样的失误,总是不可避免。”
他说完,又补充道:“况且,下官以为,这于我大宋是利大于弊的。相比令棣、滨诸州百姓南撤,自大名府调动一军前往东防黄河,可以为朝廷节省一大笔开支,令百姓少受许多无妄之灾。”
“但这始终是大名府防线四分之一的兵力,会令原本稳固的大名府防线,出现许多的空当。由京师调兵前往大河东流,时间上会来不及;若由大名府调兵往大河东流,再由京师调兵填补大名府防线之空当,亦会导致很多问题,两军不可能正常交接,只能大名府之守军先走,京师禁军后来,大名府防线如此复杂,一只新来的禁军,没有两三个月时间,连地形也熟悉不了,如此一来,极可能会导致整个防线的大混乱……”
“打仗总是要冒险的。”游师雄不以为然的说道:“即使大名府防线守军少了一半,若能引得辽人冒然进攻大名府防线,依下官看,那不仅不是坏事,反而是好事。”
“景叔所说的,我明白。”唐康苦笑道:“但是两军交战,不仅仅是将领们的事。”
“恕下官愚钝。”游师雄一时却不明白了。
“打仗的,不仅仅是前线的将士们,还是朝堂,还有京师。”唐康道:“故司马公与石丞相为何要苦心经营这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回答不了这个问题,陈元凤替他回答了:“因为这大名府防线,能给大宋朝廷、汴京百姓,乃至于天下的百姓一个信心。大名府防线安全,汴京便安全。汴京安全,皇上与文武百官、汴京百姓就安全,只有他们安全,他们才会有信心打仗,无论与辽人打多久都可以。就算万一打输了,还可以再打。纵是屡战屡败,犹能屡败屡战。最终总有打赢的一天。若是大名府防线不安全了,太皇太后与皇上的安全就受到了威胁,汴京文武百官、百姓之安全也受到了威胁,无论两府相公如何坚持主战,朝堂之中,必然会出现议和之声音,便以当年寇相公之英果,亦免不了要签一个澶渊之盟。这便如西夏,仁宗时败了,议和了,先帝时仍能将其打败。便算先帝时未能降服西夏,大宋仍然会再打,一直会打到将西夏灭亡之日;可是面对契丹,自从真宗以后,哪怕燕云未复,也再也不去打了。这其中原因,绝非是因为辽国强而西夏弱。”
唐康也是无奈的笑道:“景叔之策虽善,但冒的险太大。万一辽人抓住此机会,突破大名府防线,或者令大名府驻军大败,不仅仅是现今朝廷上主战的相公们都可能罢相,而且,从此以后,我大宋便再也翻不过身来。大名府防线,一定要固若金汤。要让汴京的百官、军民有与辽人作战的信心,你便得保证他们绝对安全。”
游师雄此时总算明白过来。当然,他心里也很清楚,所谓“汴京百姓”云云,只是一个借口。朝廷必然会有主战者与主和者,而谁取得优势之关键,在于皇室是否安全。若每一场战争都与国家之存亡息息相关,自然这样的战争无人敢打。而对于大宋来说,国家之存亡与汴京之安危是绝对同义词。太皇太后与皇帝,无论他们口里说什么,果真辽军威胁到了汴京,那便都是不可信的。
自古以来,死国的君王有几个?
司马光的确是洞悉帝王心思的人,难怪他肯花这么大力气,来修这么一个大名府防线。
游师雄至此才明白,大名府防线,不仅仅是一道军事上的防线,而司马光与石越给大宋朝的君主们,修筑的一道心防。
却听唐康又说道:“但陈公之策仍然可取,景叔若无异议,我等不妨联名上奏,请朝廷在诸棣、滨诸州置团练巡社,一面可令飞武二军集结前往防守,一面急令登州之海船水军前往黄河东流协防……”
“甚妙!”陈元凤不由得击掌赞道。
连游师雄也大觉意外——这其实是正常的,唐康毕竟做过沿海置制司知事,而对于陈元凤与游师雄来说,要他们时时想起大宋还有海船水军这只军队,却是不太可能的。即使是枢密院的官员,也未必会将虎翼军视为一只可以依赖的军事力量——无论是在密院、兵部,还没有任何海船水军出身的官员存在。
其实这也是无法苛责。不论海船水军在海外如何战绩彪柄,但是那些敌人,在两府眼中,也就是大宋军队用沿边弓箭手亦能战而胜之的对手。即使是唐康,也就是认为海船水军守守黄河或者还可以。
但这的确也是一个办法。
等到分散在广阔的京东路的飞武二军集结完毕,真不知会是何年何月。但令登州海船水军与诸州忠义巡社互相呼应,即使飞武二军不去,辽军也不会有太多的办法。辽国的水军规模有限,而且也不可能出现在黄河东流的战场上。
河间府,束城以东约二十里的一座小村庄。
淅淅沥沥的雨,自四月二十四日晚上开始,接连下了两日都没有停,这是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这场意料之外的大雨,不仅阻止了大军前进的步伐,还将完颜阿骨打的两千女直军与韩宝的三千契丹骑兵拉开了整整二十里。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地方。
完颜阿骨打对于自己的这次任务,既有些警惕,又有些兴奋。因此这意料之外的麻烦,倒也并没有太影响到他与他的族人的兴致。一般来说,部族军是很难有机会得到这样的美差的,若非耶律冲哥极力推荐他,他不可能有机会与韩宝一起行动。
与先锋军一起行动,意味着很多:首先是契丹人对女直战斗力之认可,其次则意味有更多的机会抢得最好最值钱的战利品——这是吸引所有的部族军前来作战的东西。
契丹人派出使者,向草原、森林中所有臣服于他们的部族,宣扬这场战争,他们夸耀着南朝的富饶,令所有的部族都认为那只是一场骗局,那只是契丹人骗他们前来参战的谎言。他们只出于对契丹的惧怕而发兵相助。
但任何一个踏入南朝国境的人,最终都会承认,至少这一次,契丹人没有骗他们。
现在,完颜阿骨打的族人们,便已经不再怀疑契丹人。
他们一路之上,洗劫了霸州的两个小镇,打劫了四五个村庄,开始,他们什么都拿,但用不了多久,他们开挑拣,因为他们发现他们绝不可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带回家。而值得抢的东西太多了。还没有走到束城,他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已经不想打仗了,他们这次劫掠的东西,既便要上缴两成给辽主,剩下的,也够他们回家什么也不干的过上三五年了。
但是他们当然不可能就这么打道回府。
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南朝城市。
同行的那只契丹军队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待他们,他们当然可以假清高。他们是契丹最精锐的军队之一,此前刚刚攻破几座城池,按着辽国皇帝颁布的法令,他们能得到这些城市一半的财货。而且这些契丹人早有准备,他们每人带来了五六个家丁,很快就有四五个家丁,赶着马车、牛车,驼着令人艳羡的财货,还有无数的奴隶,先行回家了。
所以他们在这次行动时,才能轻骑前进,大部分的东西他们都不屑一顾。
但完颜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也有理由瞧不起这些契丹人。
这只契丹精锐军队,竟然在一座唾手可得的城市中,吃尽苦头。他们擒获了宋人诈降的统兵将领,攻入城中,却发现知州与军法官,还有一大支军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当他们误以为这些宋人只是逃跑了,于是只派了一小支军队驻守这座城市,自己继续前进准备进攻下一座大城之时,这只消失了宋军又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城市内,不仅救出囚禁在城内的宋军将领,还杀死了五百多名渤海守军。
若非是完颜阿骨打的族人正好奉命前来,这座城市几乎又被宋人夺了回去。
最终这些契丹人狼狈的退了回来,在城中大肆搜捕,却完全找不到地道的入口。他们束手无策,却不想丢掉这座重要的城市,只得一面派出小股军队去劫掠南朝的小镇,摆出进攻的样子,一面坐等后面主力的到来。
若非南朝无能,一直未能派出援军,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的尴尬。
可就是这样,对于帮他们保住了这座重镇的阿骨打,他们却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意。
他们没有从那座城市中分一丝半点的东西给阿骨打与他的族人。这也让阿骨打与他的族人们十分的愤怒。契丹人就是如此的贪婪,耶律信自然也毫无公正可言——当阿骨打向他提出要求时,他断然拒绝,宣称那并非阿骨打攻下的城市。
没有人该为契丹卖命。
所以,当他们接到这次行动的命令后,阿骨打也懒得遵守耶律信迅速进兵的命令,他们该抢的地方,一个也不放过。韩宝虽然是主将,但阿骨打的部众可不会听他的,耶律信没有说不让他们抢劫,对于韩宝的催促,阿骨打充耳不闻,只是不断的向他诉苦——反正也耽误不了两三天,可若不能劫掠,他的族人们就没有斗志,他就管不住他的部众。可笑的是,韩宝居然对此信以为真。
其实阿骨打是希望韩宝丢下他们,自己轻骑前往的。可是韩宝却始终不肯离开他们,反而慢慢的落在了他们的后面。
阿骨打在耶律冲哥的帐下效命时,便听说韩宝与耶律冲哥关系好,而与耶律信关系一般。看起来这样的议论,竟可能是真的。但也许韩宝只是害怕,传闻中,君子馆有多达一万骑的南朝马军,统兵的将领还是南朝皇帝的亲信。
耶律信的计划是两面夹击,一举击溃那支南朝马军。但这样的计划,时机的把握极其重要。要能令南朝领兵将领举棋不定,兵力的多少,便极其微妙。兵太多,宋军一害怕,就可能一跑了之;兵太少,会引得宋军主动出击……因此,这只楔入河间府与君子馆之间的军队,人数必须不多不少,既能令宋军既不敢轻易出击,亦不至于一见到便认为是绝大的威胁,至少要能让他们犹豫一天。而万一宋军果然想跑,这只军队也要有足够的力量牵制住他们,让他们想跑也跑不了。
事先耶律信已经在君子馆北面的莫州布置好数队游骑,一旦他们进入河间与君子馆中间,就可以利用这些游骑迅速的在半日之内,将消息传至耶律信那里,区区一百余里,耶律信保证他一日之内,就能兵临君子馆。
而考虑到他们一旦经过束城,君子馆宋军便可能得到消息。而这段时间他们是无能为力的,因此,他们才需要尽可能让宋军将领犹豫一天。
这是他们从束城至君子馆需要的时间。
当然,若是为女直自己打仗,这六七十里路,他们只需要半日便可。
可既然是为契丹打仗,阿骨打认为他们没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
譬如遇上了这场大雨,他们便不必冒雨行军。这座村庄里有很好的房子,食物也很丰盛——契丹人安排的乡导告诉阿骨打,这里叫小李庄。庄内的百姓有两百余人,乡导说这不及平时的一半,许多人大概是逃到束城或者河间府去了。这附近除了束城镇有一些巡检外,并没有宋军。
尽管如此,阿骨打还是谨慎的在庄外布置了斥侯。
客军深入敌境,本来便不应该在一个地方轻率的逗留太久。只是因为一路南来,他们的确没有遇到过任何象样的抵抗,而且据契丹人所说,通事局已查明南朝在此地的驻军的确不多,再加上对契丹人的不满,又遇上这场意料之外大雨,阿骨打才在这小李庄滞留了两日。
无论这个地方表面看来再如何的安全,阿骨打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这两千部众,其中他完颜部占到八百余人,乃是他完颜部的全部精华,若在这异国他乡有个意外,对辽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女直当中,便不会再有完颜部了——留下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很快便会被别的女直部族吞并。
相反,若他们能安全回家,完颜部很快就会成女直第一大部。凭借在南朝虏获的财货、奴隶,以及契丹赏赐的官爵,他们能迅速壮大起来,将其他女直部族逐个的兼并。这次出兵,本身亦是难得的机会,由阿骨打领兵、完颜部为女直军之主力,这是辽国对完颜部在女直中卓然地位的再次承认。
对于才二十多岁的阿骨打来说,承担着这样的责任,让他时时刻刻都不敢掉以轻心。
不过阿骨打堪察过这个村庄的地形,对防范敌人的偷袭还是很有利的。村子的北面是一大片的塘泊,南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而村庄正好处在一片狭窄平原的中间。阿骨打在村子西面两里以外布置了两批斥侯,为防万一,在东面村庄的入口也安排了部下值守。尽管宋军出现在东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此时的阿骨打,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原本以为在君子馆之宋军,在几天前,便已经悄悄的转移到了束城镇。君子馆现在插满了旌旗,每日仍旧有云骑军出入,查问过往百姓,但实际上,那里已经是一座空城。
当阿骨打进入小李庄的那一刻起,田烈武与张叔夜,便已经接到了消息。
尽管他们情报并不十分准确。
四月二十七日,黎明之前。
张叔夜率领着云骑军第一营近两千名弓骑兵,终于绕到了小李庄以东约五里的一处小树林。
这一营的马军,冒雨赶了大半夜的路,为了节省马力,又不准骑马,只能牵马步行,此时都已经显露疲态。但让张叔夜略觉意外的是,虽然每个人都只是胡乱吃了点干粮充饥,但这一营将士,并无一人口出怨言,而都是认真地在给战马喂着谷子。
云骑军始终不愧是河朔禁军的精锐,若无平日之严格训练,是绝难做到这一点的。
张叔夜看了看天色,天空仍是将明未明,夜色仍然笼罩,但是已经隐约可以看得清楚道路与行人。天公作美的是,雨自后半夜时停时下,这时却渐渐的小了。看起来,不管白天是不是还会下雨,但从此时至天明,亦能稍稍歇停一阵。
第一营都指挥使李昭光看起来是个精明能干之人,他不待张叔夜吩咐,已经下令部下取出用油布小心包裹着弓、箭与霹雳投弹、火绳。骑兵们小心的躲到马后,取出火石,提前点着火绳,挂在一根小木杆上,插进与箭袋绑在一起的一个小竹筒里。做完这件事后,他们又开始转动棘轮,给手弩装上一枝弩箭,小心的事先塞住战马的耳朵——这是一项聊胜于无的措施。
张叔夜一面看着骑兵们做着这些战前的准备,一面将乡导与斥侯叫了过来,“你们确定韩宝便在这小李庄?”
“千真万确。”斥侯肯定的回答着。“庄里有两三千契丹人。”
张叔夜点了点头,他们与田烈武已经分别仔细的查问过五个斥侯,每个斥侯都是如此说。
小李庄有两三千契丹骑军出现。而在束城镇附近,他们亲眼见着契丹人的远探拦子军在城外出现。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躲在城内,没有惊动这些契丹人。
如此,小李庄内的契丹军队,必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这也印证了张叔夜此前的判断。
韩宝的确十分的谨慎,他的远探拦子军远出大军二十里,如此还不放心,大军驻扎之处,斥侯又放出了两里之外。但不管他如何谨慎,他还是犯了错误——他本不该在小李庄逗留这么久的,哪怕是因为下雨。若是张叔夜,便绝不会停留,而会迅速的插入君子馆的后面。
他犯下了这个错误,无论他如何的小心谨慎,对于张叔夜来说,这便已经是一种侮辱。
韩宝是以为大宋无人,才敢如此旁若无人的在此逗留两日之久!
张叔夜发誓,一定要让韩宝后悔。
田烈武原本主张趁雨夜正面进攻,以五千对三千,以有备对无备,韩宝之马军再精锐,也必然会被击溃。但张叔夜却竭力反对,他要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他要生擒韩宝。
张叔夜此前准确的判断了辽军的意图,因此,当他提出这个想法后,最终还是赢得了绝大部分参军、营都指挥使之赞同。田烈武也被他说动,最后采纳了他的建议。由张叔夜与李昭光亲率一营,趁夜绕至小李庄以东,在离小李庄两三里时,发射烟花为号,田烈武率主力在西,张叔夜在东,一同夹击。
他们事先算好,进攻的时间大约会在黎明之前。
此时,契丹人正是好酣睡最深的时候。
到目前为止,一切进行得异常的顺利,完成了包抄而未被辽人觉察,这个计划就成功了一大半。
张叔夜踌躇满志的望着西面的小李庄,一面等待着骑兵们做好战斗的准备。很快,李昭光走到他跟前,朝他点了点头。
张叔夜回过头,看见五个指挥的骑兵,皆已经列阵以待。
他走上前去,低着嗓子,沉声说道:“诸君,今日之战,必克全功!军法队立于庄外,凡敢后退者,不问阶级,杀无赦。奋勇杀敌者,赏!射杀契丹一人,赏钱一缗;射杀一马,赏钱五百文。射杀契丹武官者,节级赏钱两缗、迁转一阶,校尉赏钱三缗,上呈枢府请功。杀韩宝者,赏钱三百缗,节级即迁陪戎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一阶。活捉韩宝者,赏钱五百缗,节级即迁仁勇校尉,校尉上呈朝廷,官升两阶!”
张叔夜一字一句的说着赏格,果然,便见众人脸上,皆露雀跃之色。他顿了顿,又厉声说道:“大丈夫欲升官发财、封妻荫子,正当于马上取!此时不取,更待何时?!”说完跃身上马,高声喝道:“上马!”
此时已经没有必要隐藏行迹。实际上亦已无法隐藏。
骑兵们整齐的跳上自己的坐骑。朝着西边的小李庄小跑过去,很快,他们听到小李庄内,传来角号的呜呜声,张叔夜刚刚命令部下放出烟花,他们便已经能看到西面高举着火炬的第二营与第四营,已经向着小李庄逼近。
庄内慌乱的叫喊声渐渐清晰可闻,而西面第二营、第四营的马蹄声也越来越响,渐渐的,西面的云骑军开始加速,由小跑变成疾驰。不知不觉间,张叔夜发现,他胯下的坐骑,也开始了奔跑。大地的轰鸣声越来越大,终于,距离小李庄还剩下约半里之时,李昭光扯开了嗓子,大声吼了起来:“杀!”
“杀!”立时,喊杀之声,自东而西,响彻夜空。
鼓声、号角,也一齐响了起来。
张叔夜看见一队契丹人哇哇大吼着从庄内杀了出来,虽然不过百余骑,看上去只有少数的几个人穿了铁甲,但面对着云骑军的箭雨,这些契丹人竟毫无惧色,一面熟练的引弓还击,一面加速冲向面前的云骑军。
但如此的武勇,亦只是徒劳。
在这狭窄的平原之中,云骑军弓骑兵的冲锋,正好是以一都为一队,每一队都分成四排或五排的纵深,当每一都的云骑军射出手中之箭后,立即以两个大什为单位,分别向左右转进,移至大阵的最后方,而他们身后的那个都的骑兵,则刚好接应上去,保持绵绵不断的火力压制。
这是云骑军的骑射马军每日都要操练的阵形。原本并非是对付同为骑军的敌人的好战法,但对于只会骑射而短于格斗的云骑军弓骑兵来说,这样的阵形却的确大有奇效。
尤其在此时,契丹骑兵纵深不足,而云骑军的两翼又绝对安全。
双方都不断的有人中箭落马,但冲出庄来的“契丹人”损失更大,在连绵不断的箭雨下,他们未及接触到云骑军,便已经损失大半。余下的契丹人,终于仓皇的退进庄内。
此时,西面的第四营,也手持着长枪,冲破了妄图自西突围的“契丹人”。
但这两队“辽军”的反冲锋,终究也给其他的辽军赢得了宝贵的一点点时间。庄内的“辽军”都已醒来,陆续披挂上马迎敌。然而,小李庄只是一座村庄,并无城墙可以凭守,近两千骑兵被挤压在一座小小的村庄之内,不得不摆成两个拥挤的方阵来应对东西两面的云骑军。
张叔夜与田烈武皆深知己军之短,此时见庄内“辽军”反应迅捷,亦勒束部众,不进庄内。双方都是隔空射箭,互相压制。偶尔云骑军有臂力过人者丢进几颗霹雳投弹,想要惊散辽军的阵形,但是这支辽军也的确不可小觑,他们总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维持住自己的阵形不乱。
这让田烈武与张叔夜越发的认定,这就是韩宝的先锋军无疑。
二人都相信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他们围困住了一支孤军,虽然战斗并不如预料的顺利,他们没能击溃这只辽军,可是这只辽军既然无法突围,就只能在弓箭与体力耗尽之后,接受败亡的命运。
他们也能更快的解决战斗——让第四营发起冲锋,与这些契丹人打一场白刃战。第四营的格斗能力即便稍逊于契丹人,但是他们还有两个营的弓骑兵配合,接近三倍的兵力,优势依然是十分明显的。
只是如此一来,云骑军也必然死伤惨重。
因此,张叔夜相信,田烈武不会采取这个办法。
小李庄内,完颜阿骨打,正感觉到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自己。
悔恨、沮丧、苦涩……此时,他心中唯一的希望,便是韩宝。若韩宝及时的出现在他的后方,他还有逃出生天甚至转败为胜的希望。
但是很明显的,耶律信的计谋被宋军识破了——这只宋军出现在此处,只能是早有预谋的。他无法肯定会有多少宋军在此处,若果真是一万云骑军的话,他已经被五千左右的宋军包围,另外的五千宋军,肯定是在阻止韩宝前来救援。他的脑子里有些混乱,一时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分析宋军可能在何处设伏,狙击韩宝。
他只知道,他面前的宋军,明明可以更快的歼灭自己,却在好整以暇的与自己僵持着,等着自己箭尽力疲,显然他们根本不害怕韩宝前来救援。
难道完颜部果真要覆亡于这南朝的小李庄?
阿骨打感觉仿佛天已经塌了下来,压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若是让他去死能改变这一切的话,他愿意死上一千次。
孤注一掷突围?还是僵持待援,或者……投降?
阿骨打的心中,飞速的闪过一个个的念头。对于草原与森林的部族来说,打不过便投降是家常便饭,只要敌人能接纳自己,即使是做奴隶也无所谓,因为这是保护自己部族血脉的唯一办法。草原与森林上,所有部族的祖先都有向强者投降的先例,没有此先例的部族,早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上。
但投降南朝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还有族人在辽主的统治之下。虽然对于部族来说,他的这两千人更加重要,可阿骨打还是不能不担心辽主的报复。
无论如何,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将孱弱的族人置于险境,都是一件可耻的事。
然而,此时,阿骨打只有两个选择。
他对韩宝的到来,已经不抱希望。所能够选择的,要么就是投降南朝,要么就是孤注一掷的突围——成功了,亦必然是元气大伤;若然失败,从此便再无完颜部。
时方二十四岁的阿骨打,不得不做一个艰难的选择。
他一面不断的在两个方阵中来往奔驰,引弓还击,射杀着一个个敢于靠近的宋军——阿骨打在整个辽国,都是出了名的神射手,他所挽强弓,能在三百步以外,百发百中。此时双方都在马上互射,虽不能射及三百步外,但双方距离亦更近。阿骨打每一次弓弦拉动,必然伴随着一个宋军应声落马,引得他的同伴们高声呼吼。
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勉强维持着大军的士气,心里面,却在苦苦挣扎。
便在他随手射杀了第十二个宋军后,突然间,阿骨打感觉到战场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瞳孔急速的缩小——阿骨打看见从东西两边的宋军中,分别驰出一名宋将来。
东面的那名宋军身着锦袍,策马驰出阵前,张弓搭箭,阿骨打仿佛能听见他弓弦的震动,便见一枝长箭朝着自己面门疾射而来。他心中一惊,未及细想,连忙伸出弓去,拨开这枝羽箭,不料那人接连三箭,连珠射来,阿骨打猝不及防,连忙在马上一个后仰,堪堪避过这三箭,却听到身后一声惨叫,他身后的那个族人,脸上竟然连中三箭,其中一箭,竟将他的头颅射穿!
东面的宋军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阿骨打正在惊惧,却又听西边大阵接连传来惨叫声,他不及理会东面的这名神射手,慌忙策马过去,却见西边宋军阵前,一个身着青黑色瘊子甲的宋将,正在阵前连珠发箭,每一声弓弦响动,便有一个族人应声落马。
那人见着阿骨打过来,高声喝道:“辽将听好——本官乃大宋阳信侯田烈武!此乃大宋国境,容不得尔等逞能。本官壶中尚有十箭,十箭之内,许尔等投降。十箭射毕,尔等若仍冥顽不灵,那时玉石俱焚,休怨本官无情!”
阿骨打略略吃了一惊,“你便是阳信侯?”
“正是。你是何人?”
“在下大辽先锋副将、生女直节度使次子完颜阿骨打!”
“女直?”田烈武的声音中,似乎有些吃惊。旋即高声道:“尔等即是女直人,何苦为契丹卖命?我闻大宋与契丹互市,往来女直诸部,与尔等素无怨仇。契丹欺凌诸部,我大宋与塞外诸部却都以恩信相待,尔等为何反助契丹攻宋?”
阿骨打一时无言以待,只得回道:“吾等乃契丹部属,不得不受之驱使。”
“虽是如此,但事以至此,完颜将军何不早降?”田烈武高声道:“辽主穷兵黩武,虽强必亡。你女直与契丹何干?何必与之俱死?将军若肯降宋,只要你女直放下武器,我保尔等平安无事。战事一了,将军与族人若要北归,我当上奏朝廷,用海船送尔等至高丽,由高丽西归。”
田烈武开出的条件,却当真是意外之喜。阿骨打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问道:“田侯所言当真?”
田烈武拔出一枝箭来,“啪”地一声折断,厉声道:“军前立誓,若违誓约,有如此箭!”
阿骨打心中认定此时再无出路,又见宋将中亦有英武善战之辈,此时也只得赌一赌,将合族性命,交于田烈武之信义之上,当下不再犹豫,跳下马来,将弓箭丢于地上,伏地拜道:“阿骨打愿降!愿田侯莫忘今日之约。”
“将军尽管放心。”田烈武眼见着这些女直人纷纷下马,丢下武器,心中顿时放下一半心来——他此时心里其实十分的紧张,他万万没有料到,他们围攻的,竟然不是契丹,而是女直军。可如此重要的任务,绝不可能没有契丹军参与。而此时,他已完全暴露于那只不知在何处的契丹大军面前。田烈武几乎已经嗅到巨大危险正在临近,看到女直停止抵抗,他立即朝刘近与第四营都指挥使宋安世打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率着第四营冲入庄中,刘近一面命令两个指挥迅速的牵走女直的坐骑、拿走他们的兵器,又令其余三个指挥有条不紊的将这些女直集中在一起,亦不停留,立即离开小李庄,向西转移。
阿骨打则被几个宋军校尉押着,来到田烈武马前。
田烈武见着阿骨打,第一句话便问道:“完颜将军,与将军同来的契丹人在何处?何人统军?”
阿骨打眼见宋军如此慌乱,本已暗生疑窦,此时听到田烈武此问,立时怔住了,心里仿若是倒了五味瓶一般。
但此时木已成舟,阿骨打亦无可奈何,正要回答,便见方才东面那名神箭将军急急忙忙策马过来,朝田烈武禀道:“田侯,东面有大股契丹骑兵出现……”
“那多半是韩宝的先锋部。”田烈武心虽慌,脸上却仍平静,果然下令道:“嵇仲率第一营与第四营,押着这些女直与庄内百姓,立即退往河间府,不得在束城停留。我先令河间的第三营出来接应。我亲率第二营断后!”
“万万不可。田侯万金之躯,岂能亲身犯险。”张叔夜立即反对,道:“此时不可效小儿女态,田侯请率第二营与第四营转移,自当由下官与李将军率第一营断后。”
田烈武尚要反对,身边的众参军、指挥使已是纷纷赞同:“由张大人断后,可保无虞。”田烈武要断后,本是出于真心,他的确认为将领应该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但他亦知道如今自己身份地位已大不相同,张叔夜既已请战,他便绝难如愿。此时情势,更不能犹豫不决,当下点头道:“如此,嵇仲多加保重。”
说完,拨调马头,高声命令道:“第二营、第四营,急行回河间府!”
田烈武率云骑军第二营、第四营,押着近两千名女直俘虏,以及百余名小李庄百姓,马不停蹄,连束城镇都没敢停留,一个时辰内,一气跑了四十余里,眼见着辽军并没有追击上来,才终于放缓步伐,从容前行。田烈武一面令部将重新勒束队伍——在如此的行军速度下,要想保持阵形几乎是不可能的,倘若此时正好有一支辽军出现在田烈武部的行军路上,哪怕只有一两百骑兵,也可以轻松的击溃这只部队,但若非是的确遇到了极大的危机,田烈武亦不会如此冒险。当他们跑完这四十余里路后,虽然远离了危险,但同时队伍也变得混乱不堪,数百名骑兵找不到自己的编队,几乎每个指挥使都发现自己有部下掉队不见了……好在女直俘虏与百姓大都跟上了队伍,并未造成太大麻烦——除了疲惫不堪、以及百多名俘虏与二十多名百姓“失踪”外。
不过云骑军恢复编队的速度也非常快,这表明他们的确是河朔禁军之精锐,平时并没有怠于操练。经过一小阵混乱后,他们又恢复了队形,保持着队列行军。田烈武并没有下令让骑兵们下马,以节省马力,他们只是换骑了一匹战马,但仍然是骑马而行。
这其中自然有很大的原因是为了防范女直俘虏。在刚刚那一个时辰的急行军中,大部分的女直俘虏是不可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他们只会莫名其妙的跟着疾行,即便看着宋军的队伍出现可乘之机也极难把握住机会。但当大军行进的速度放缓之后,慢慢的,他们就会明白过来,在这个时候,田烈武便绝不会给他们机会。
这正是田烈武所擅长的。他知道利用敌人的心理把握好时机。他也许摸不透耶律信、韩宝这些人的心思,但对于普通士兵的心理,却一清二楚。蛮夷与中华不同,对田烈武而言,他自小就耳濡目染,深信蛮夷是不讲信义的,狡诈无常,而且,这也是事实——对“蛮夷”来说,投降固然是一件非常正常的事,但同样正常的,还有他们的降而复叛、叛而又降。女直刚刚迫于形势投降,但若被他们抓住破绽,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反咬一口。而一个难堪的事实是,无论是大宋还是契丹,都会默许、甚至鼓励这样的事情。无论表面上说得有多好听,无论女直与契丹有多少恩怨,而与大宋又有多少好感,只要契丹随时可以毁灭他们的部族,若非被逼到绝境,女直永远不可能站在大宋一边。
田烈武对此有着清醒的认识——向他投降的,是一群必须时刻加以防范的狼。尽管他们此时看起来全都疲惫到了极点,但田烈武从来不会低估敌人吃苦耐劳的能力。
恢复秩序之后,田烈武马上让人将阿骨打带了过来,并给了他一匹马,让他与自己同行。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阿骨打,不料却是阿骨打先开口问他:“为什么?”
田烈武愣了一下,马上笑道:“攻守异势,不得不如此。我这区区五千马军,便是堂堂正正交锋,亦绝不可能是韩宝数千先锋军之敌手,我本想敌明我暗,打他个措手不及,再借助地形之利,布阵之便,令他难以施展,一举击溃此强敌,至少也令其锐气大挫。韩宝北国名将,一朝有失,契丹士气将大受打击,冒冒险也值得。谁料得误打误撞,反变成我明敌暗,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他倒是坦白磊落,直承云骑军之战斗力远不如韩宝部,但是阿骨打摇了摇头,仍是直勾勾的望着他:“在下问的是,阳信侯为何要令那位神射将军率一营之众,冒险断后?阳信侯既然知道韩宝先锋军之善战,那是久战疲军,如何能当韩宝之勇?这不是以卵击石么?”
田烈武顿时大奇,笑道:“大军撤退,岂能不令人断后。契丹骑术远过我军,无后军之备,我军到不了河间府,便将被韩宝击溃于路上。”
“若是我来领军,必诛杀降兵,以防万一之变,弃百姓于道路,以缓敌势,然后兵分三路,广布疑军,从容退军。”阿骨打倒也是个磊落之人,坦然道:“兵越少、行军越快,又无降卒百姓之累,大军行动更加迅捷。我料定韩宝绝不敢分兵来追,最多只会追击一路。就算真令他追上一路,损失亦会远远少于现在。而且亦有可能韩宝不敢追穷,或者追不上,又或者其穷追之时,过于深入,露出破绽……我以为,田侯不可能看不出这些!”
田烈武望着一脸认真的阿骨打,一时愕然:“你是让我杀了你们么?”
“我想知道,为何一裨将能知之事,而田侯不为?”阿骨打迎视着田烈武的目光,“用兵之道,再善战之名将,亦无必胜之法,再英勇之军队,也没有不败之术。能令自己有机会将损失减至最少,又能有机会令敌人露出破绽,这样的机会,为何明知而不为?”
田烈武几乎是哑然失笑,“你还真是真不怕死。”
“我向田侯投降,并非是我怕死。”阿骨打淡淡回道。
这倒是田烈武毫不怀疑的。他面前的这个年轻的蛮夷首领,的确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这让他沉默了一会。
“因为我不是那种将领。”田烈武最后轻声回答。
“嗯?”阿骨打显然没有听懂。
“将领有许多种,我听说过,优秀的将领,眼里只有胜利。他们会用一切的手段,去追逐胜利。”田烈武解释道:“但我不是一个优秀的将领。”
“除了胜利,我还看重很多东西。”田烈武望了一眼阿骨打,后者显然并不理解他的想法,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一旦开始打仗,我们总会不得不放弃、失去。有些事情我一开始以为我不会做,但最后我不得不做。比如若是耶律信南进莫州,我便只能坐视友军被围而不救;若是韩宝攻打束城镇,我便只能坐视百姓受戮而不救……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发生,而且会越来越多……”
阿骨打完全无法理解田烈武的想法——这于他,只是理当所然之事。
“打仗就是让你不断背弃自己的原则。你立誓要与袍泽同生共死,最后你只能袖手旁观袍泽去死;你立誓要保护百姓,最后……”田烈武平静的叙说着,“我们只能在不得不背弃之前,尽可能的坚守。”
“我知道你为何投降。”田烈武转头望着阿骨打,“你并非怕死。同样,我相信我的部下也不惧死。”
“我的确令他们陷入险境,但是,当战争开始以后,武人总免不了有战死的可能。区别武人高下的,是他们为何而陷入险境?是不是为了值得的理由去战死?”
“我了解我的军队——无论是打胜仗还是吃败仗,都改变不了什么。但河朔禁军若肯为了不杀俘虏、保护身后的百姓、袍泽而去面对强敌,河朔禁军便脱胎换骨了。”田烈武肯定的说道:“纵然我本人不是优秀的将领,但我的云骑军,会比西军更精锐。”
小李庄以东。
张叔夜策马回到阵前,与李昭光迅速的纠集起疲惫、兴奋交织的云骑军第一营。第一营的将士们还在兴奋的清点着东面战场,偶尔有人在死去的女直人身上发现刻着自己名字的箭枝,立时发出兴奋的喊叫声,书记官则认认真真的记录着战果——他们不再在阵前立即发放赏格,这对河朔禁军来说,便已经是一个巨大的变革。也有许多的骑兵发现了第二营与第四营的离去,但他们大多只是疑惑的看看,并没有觉察到气氛已经发生变化。不过,在张叔夜回到阵前时,大部分的武官与一小部分士兵,已经觉察到了东边的敌情。他们很快呼唤起同伴,在李昭光的命令下达之后,第一营迅速的恢复了阵形。
张叔夜驱马来到阵前,脸色沉肃。
他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诸君!方才我们奇袭的,不是契丹人,而是女直人!此时,契丹的先锋军,契丹最精锐的马军,正从东面向我们攻来。田侯有令,令我们第一营断后!”
张叔夜瞪大着眼睛,环顾部众,厉声说道:“今日之事,敌强我弱!吾在枢府,曾听人说,三千契丹先锋,可破一万河朔云骑!吾不知是真是假,然吾辈既奉命断后,此战便是有死无生!”
“本官与诸君相处时日虽浅,然愿与诸君以信义交生死。此战不必言赏格,若能生还河间府,荣华富贵,与诸君共之!若战死于此,能与诸君同赴忠烈祠,亦此生快事!”张叔夜说得血脉贲张,高声道:“诸君,今日之事,吾不欲以军法为约束。凡惧死者,此时下马自行逃命,吾绝不为难。欲从吾与李将军赴死者,拔刃向前!”
他话音落下,第一营阵中,一片死寂。
过了一小会,才听到有人愤懑的问道:“田侯来俺们云骑军虽短,可待俺们不薄。但俺想不明白——他为何要俺们去送死?俺们退回河间府,契丹人未必追得上。”
“大胆!”护营虞候崔长庆铁青着脸,跨出一步,几个军法官立时便要冲进阵中,揪出那敢为仗马之鸣的人。
张叔夜却挥了挥手,止住崔长庆,高声回道:“问得好!今日军前,不论军法。我可以回答你——为何要是我们去送死?!”
“因为——我们是云骑军!”张叔夜厉声回道:“因为,我们是云骑军!”
“欲生欲死,请诸君速决!”
迟疑了一小会儿,有一个人松开了坐骑的缰绳,丢下兵器,离开阵中。
军法官们都骚动起来,崔长庆望望张叔夜,又望望李昭光,见二人不为所动,挥挥手,止住了军法官。陆陆续续,有一百余人,离开了军阵。
张叔夜始终一动不动。
河朔禁军“声名在外”,与其阵前溃逃,被韩宝一击即溃,不如赌在此时。
而李昭光则是对张叔夜完全的信任,心甘情愿的交出自己的指挥权。
让张叔夜与李昭光都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是,他们的第一营,并没有一哄而散的走光。虽然走了一百多人,但其余的人,始终坚立阵中,虽然许多人眼中有迟疑之色,但并没有离开。
而且,没有一个武官离开。
张叔夜又耐心的等了一小会,见没有人再离开,正待上前,却见崔长庆驱马过来,向他示意。
他心中一惊,正担心崔长庆要干出令他前功尽弃的蠢事,方要阻止,却见崔长庆已经驱马到了阵前,高声命令道:“所有军法官、执法队出列!”
七八十名虞候、将虞候、押官、执法队,整齐的策马出列。
所有人都惊疑不定的望着崔长庆,却见崔长庆冷冷的环视了他的部属一眼,沉声说道:“诸君听好了!”
“方才战女直,咱们在最后面押阵。但待会战契丹,咱们军法官与执法队,当在全营的最前列!”
崔长庆的声音不大,冷酷而无生气,但云骑军第一营,自张叔夜、李昭光以下,都惊呆了。
“既然是有死无生,咱们军法官与执法队,便请在忠烈祠恭候诸位袍泽。”
张叔夜掩饰着心中的意外,唰地一声,拨出佩刀,厉声喊道:“诸君,忠烈祠见!”
“忠烈祠见!”千百人的应和声,响彻小李庄。此时的天空,竟然从云中射出一缕金色的阳光,照在云骑军的锦云豹子头战旗之上,耀人眼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