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黄金错刀白玉装

新宋 阿越 34082 字 2024-12-14

朝中石越与司马光出现如此大的分歧,司马光力主要加强对海船水军与海外官员的约束,而石越则几乎是暗中纵容他们发动战争……而海外事务,一向又是石越所主导,此番司马光插手过问,这自是石越难以接受的。但是,从往来书信中,薛奕却知道朝中局势亦十分微妙,自发行盐债以来,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极为顺利,但是各种弊端,也渐渐显露出来,最常见的事情就是强行抑配,地方官员为了政绩,强迫当地的富户与中产之家购买,这中间最倒霉的就是中上之家——许多家庭,往往是被迫买了数百贯盐债后,便濒临破产,不得不低价将盐债抵押或者卖掉,而朝廷则处境尴尬,经常是在刚刚表彰过一个地方官员后,才发觉他的属地出现了抑配之事。北方的地主富户对此尤其怨声载道,旧党的不满、台谏的恼怒,日渐月累,越来越大……朝廷虽屡颁诏令禁止,但又如何禁止得了?想要严厉处罚,但地方官员却也同样觉得朝廷不近情理,反弹强烈,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此事反倒是王安石在南方干得有声有色,但王安石的成功,却只能更激起旧党的疑虑。

可以说,自盐债以下,石越的种种理财之策,全都靠着司马光、范纯仁的个人威信与良好的人脉支撑着,朝中才没有形成再一次党争。但司马光的牺牲亦极大,不断有旧党名臣自请出外,不断有故交好友与他断交,而旧党间的裂痕,亦越来越大——旧党中对司马光、范纯仁不满的君子们,以河北人为主,大批大批的聚集到御史中丞刘挚的周围,俨然自成一党,若非司马光威望犹存,旧党几乎立刻就要分裂。在如此大的压力下,若非石越的政策确有效果,双方的合作早已破裂。

因此,为了维持国内的稳定,为了安抚司马光,石越亦不得不做出妥协。

曾布的奏折、两府的约束,不过是这种妥协的一部分而已。石越必须让司马光相信他是在诚心诚意带领宋朝走出困境,而一场万里之外的战争,却无助于让司马光这么想。而若这场战争旷日持久,则更可能令司马光平生疑虑,怀疑他与新党究竟有何区别。

石越的麻烦,其实就是薛奕的麻烦。

朝廷削弱他的兵力,石越却要求他如果注辇国东犯的话,要以速战速决为利。若是做不到速战速决,石越亦要求薛奕确保周国与邺国的安全,帮助他们在这场战争中生存、壮大。尤其是同姓诸侯的邺国。

也就是说,石越在南海的底线是,必须确保封建诸侯的顺利进行。石越的话说得很明白,他绝不允许从南海传回不利于封建的消息。他不能给反对者任何口实。甚至,石越还暗示他,即使战争拖延,朝廷也不会为与注辇国的战争消耗过多的国力。

用兵之道,有一些最基本的原则——比如客军远来,利于速战。因此既便不论实力对比,速战速决,亦应当是注辇国所期盼的,而宋军则应当高壁深垒、严阵以待,避开敌之锐气,消耗敌人之补给,松懈敌人之意志,然后再寻找时机,趁虚而击之,则可竟全功。

石越并非不知兵之人,他率军征伐西夏之时,亦能放手给将领自主之权,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如今却向薛奕下达如此不知兵道之命令。薛奕是个聪明人,自然能想到石越在朝中究竟面临着多大的压力。但石越毕竟算是个好上司,他知道自己的要求过于强人所难,因此又给了薛奕一个最低的目标。

因此,虽然薛奕心里很想借此机会,一举歼灭注辇水师,但他还是知道自己所面临的形势不容许如此。所以,他的目标也很明确,就是至少要保全住周国与邺国,只不过,凭他眼下的兵力,即使想要达成这个目标,亦不容易。他自然不会理会陈克庄,但他同样也没有说服陈克庄的信心。

虽然薛奕心里亦非常希望能够利用上凌牙门的力量。若是谢本中不死,他原本可以多出千余人的兵力,甚至还可以大举征召凌牙门的男子……若能得此强援,薛奕甚至觉得即使没有广州与归义城的军队,他依然有战而胜之的可能。

但是,假设是没有意义的。

他必须熬过这一年,他相信石越不会真的坐视不管,最快冬月,最迟明春,凌牙门会有一个新的都督,而他也会得到他的全部兵力。

只要他能在此之前,运用好手上的力量,维持住局势。

但即使如此,薛奕亦知道他的任务有多困难——周国与邺国,这两国诸侯,都是他的大包袱。

薛奕的目光扫过几员部将,落到了宗泽脸上。

“汝霖,新邺的情形如何?”

宗泽连忙欠身低头,但他仍然很明显的感觉到几道奚落的目光投了过来。他抿了抿嘴,回道:“邺国公自得将军劝告,已令次子赵仲彩率一部分部众垦田、招徕部属,邺国公则自率长子赵仲珙以下,全力修葺城防。新邺原有旧城,城寨营建,还算顺利。城内粮草兵器,有卢安甫、曹友闻供应,储备充足,以目下邺国人众来看,支用半年,绰绰有余……”

但他方说了几句,便听薛奕厉声喝道:“某不是想听你这些废话!”

“是。”宗泽被薛奕这么大声一骂,更不敢抬头,他知薛奕的脾性,再不敢绕圈子,连忙说道:“属下亦曾训练邺国部众,然除原有禁军、教阅厢军外,自邺国公诸公子以下,大多娇生惯养……叫此辈张弩拉弓,实……实……”

宗泽一面说着,一张脸早已羞得通红,恨不能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在虎翼军被视为“将种”,许多人都认定他迟早接掌薛奕之位。但宗泽亦知道,在军中,自也有许多嫉妒他的同僚。他奉令协助邺国训练水步军队,早先却把事情想得太容易,在薛奕面前说了大话,要用两三月的时间,将邺国部众训练成一支不可小觑的部队,但如今的情形,却实实是个笑话。

他自随赵宗汉至新邺,便立即将邺国部众中,十六以上六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挑出来,除染疾在身者、残疾者外,一律与朝廷赏赐的禁军、教阅厢军一道,重新编队,组成一军。然后又根据赵宗汉的要求,挑出一些禁军、教阅厢军武官、节级担任都头、队将,再在赵氏亲族中,挑选少年有潜质者,出任副都头、副队将。如此安排之目的,一则利于训练指挥,二则亦是为了便于以后能将军队牢牢控制在赵氏亲族手中。邺国公赵宗汉虽然遇事没有决断,但也并非愚昧无知之人,他也很清楚这支军队对于他邺国的意义。

这样一只军队,是邺国的全部力量,亦是邺国的根基所在,他们将一面操练,一面垦田、修葺城墙……

但是,这表面上看起来很妥当的安排,到了实际训练中,却出了问题。

赵氏亲族原本都是天潢贵胄,即便是宗泽精挑细选出来的人,叫他们听宗泽的话尚还勉强可以,但叫他们听那些禁军、教阅厢军的武官、节级的话,对这些凤子龙孙来说,则简直是奇耻大辱。而那些武官、节级们,心里面也存着根深蒂固的自卑,根本不敢命令姓赵的“部下”;但他们虽然对赵家的子孙虽然奴颜婢膝,对宗泽却又不太放在眼里,这些人皆出身步军,有几个人还进过讲武学堂,在他们眼里,海船水军只是一只不入流的军队,哪里配指挥他们?

如此,邺军虽然规模不大,却是上下失位,谁也指挥不动谁。宗泽有心要仿效孙武,杀几个赵家子弟立威,但他毕竟只是客将,邺军的都指挥使乃是赵仲珙。这位邺国公的世子,乃是个忠厚老实的好人,诗书亦读得不少,并不能算不学无术,叫他老老实实听话吃苦,他虽不见得乐意,但也咬着牙硬着头皮便忍了,但叫他下令去杀自己的兄弟子侄,那倒不如直接一刀砍了他来得容易些。

因此,宗泽虽然在薛奕面前许下大话,但是,近四个月过去了,他也不算真正掌握了这支军队。到了六月份,邺军当中,有两成的人染上了各种疾病,还有两成的人至今无法拉开一张七八斗的弓……更糟糕的是,三个多月以来,染疾而亡的人已经接近一百人,此事对于邺国部众的打击,尤为沉重。

在邺国的挫折,实是宗泽从军以来,所遭遇的最大失败。虽然越是如此,宗泽越不肯放弃,但是他也知道,邺军的情形,在同僚当中,多半已经传为笑柄。

他此时不用抬头,也能知道厅中的其他袍泽,肚子里正在大声的嘲笑着他的无能。

但薛奕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垂首欠身答话的宗泽,突然问道:“我听说邺国的疾病极严重?”

“是。新邺城内,几乎每隔一日,便有人染疾而死,此事对邺国士气之打击极大。”

“我听说几乎没有人主动投奔邺国?”

“是。”

“以今日新邺的情形,你觉得若三佛齐遣数百战象,他们能抵御几日?或是说,他们根本不需要派兵去攻打?!”薛奕冷冰冰的讥刺道。

宗泽咬着嘴唇,涨红了脸,既羞且愧,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薛奕高踞帅倚上,俯着身子,逼视着宗泽,“如此说来,我将你派到邺国,你能回答我的,便是这个国家已全无希望?!”

“并……并非……”宗泽低声应着。

“并非?并非什么?!”薛奕大声怒道。

宗泽沉默了一会,突然抬起头来,直视着薛奕的目光,咬着牙说道:“属下以为,邺国并非全无希望。”

“并非全无希望?!”宗泽的回答,不仅令厅中其余数人侧目,连薛奕亦不觉愕然。他其实早已知道邺国的情形,如此羞辱宗泽,不过是想用激将法——薛奕甚至早已准备好要分一只部队去协防新邺城。

但宗泽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薛奕素知宗泽虽然年轻,但平生是很少乱说话的,此番吃了个苦头,但邺国内部如此,原也怪不得他。但是,一个连薛奕自己都觉得已全无希望的诸侯国,宗泽却说“并非全无希望”,若非薛奕极信任宗泽,几乎要认为这只是年轻人的争强好胜。

“是。”宗泽这里已是豁出去了,“属下以为,若能做到两件事,邺国并未必没有希望!”

“两件事?”

“不错。第一件事,便是要将邺军置于柔嘉县主掌握下!”

“你说什么?”薛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此事的确惊世骇俗。”宗泽大声道:“然若非如此,除非邺国公还有一个儿子能如柔嘉县主这般,敢于临阵决断,能令邺国赵氏亲族都畏惧,令邺国部众皆亲附信任,否则,谁也……”

“令女子掌兵,宗汝霖你莫不是疯了?”宗泽话未说完,厅内的几个将领已是面面相觑,有人不顾薛奕的规矩,忍不住插话讥笑起来。

但宗泽却不为所动,只沉声说道:“邺国之内,除柔嘉县主,再无他人能有这能耐。”

“是么?”薛奕凝视着宗泽,冷冷道:“我管不了什么惊世骇俗不惊世骇俗,女子领兵也罢,傻子领兵也罢,那皆是邺国的家务事。我只要邺国能替我省下几百兵力,你找只王八来领兵,我也不管。然柔嘉县主当年在汴京,可没甚好名声!”

“属下愚见,打仗的话,无赖儿未必不及良家子。”

“是么?”薛奕反问了一句,不置可否,又问道:“那你的第二桩事,又是何事?”

“末将斗胆,想向大人要点东西……”

“唔?”

“末将听说大人造了一批小火炮。”宗泽抬眼望着薛奕,嘴边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听说这些小火炮可以两人甚至一人使用,还有许多毛病,瞄不准,射不远,造价比弓弩贵,却不及弓弩有用……”

薛奕瞥了一眼那几个不知内情的部将,有人又惊又喜,有人不屑一顾……目光最后方移向宗泽,“既然如此,你还要它做甚?”

宗泽谦声道:“此物于我海船水军之百战精兵,无甚用处,然若是给邺国那些乌合之众,却直是量身定做。三佛齐之弓箭射程远不及大宋,邺军有此小火炮,足以御敌。”

“是么?”薛奕哼了一声,他心里当然很清楚宗泽是怎么知道他悄悄打造了一批小型火炮的——他私下里委托给曹友闻时,虽没准备告诉宗泽,却也没想过要瞒着他。想来曹友闻也不会那么老实,只怕宗泽早就亲自试验过那种小型火炮了。“你要想要这东西,叫邺国公找曹友闻去买,你顺便转告曹友闻,我会派人去他那里抽解,他每造十只小火炮,我只要三只,他要乐意的话,尽可以拿弓弩来充数。”

反正这物什连高丽都有了,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南海天高皇帝远,薛奕也不怕御史台,陈克庄若有本事,便去找到证据证明曹友闻那里的图纸不是高丽人泄露的。薛奕现在关心的,只是如何打赢即将发生的战争。

六日后。

新邺城。这座三佛齐的旧都,如今被称为新邺,它既是邺国的都城,亦是此时的邺国所能实际控制的全部国土。虽然不及宋朝国内的大城市,但相较而言,新邺城亦称得上是南海名城,在目前已封建的诸侯之中,规模户口,皆称得上首屈一指。

邺国公赵宗汉一族,在赵氏宗族内,不是大宗——按大宋封建之法,如秦国,乃是奉秦王廷美之嗣,而廷美之后再无其他宗族被封建,那么所有秦王赵廷美一系的宗室,包括这些宗室的家长的妻族、母族,非有特旨,便一律都成为秦国公赵克愉的臣民。因此,如秦国公这种大宗之后,部族自然较盛,只不过因为要筹措经费,似秦国部众反而难以一次成行,只能分几次之国。而邺国只算小宗,甚至根本不能称为“宗”,因为邺国公赵宗汉虽是濮王之后,却并非袭封濮王爵位,因此,邺国的“公族”,实际上只有邺国公的妻儿子女,再加上他的妻族、母族。而当时奴婢与主人大抵只是雇佣关系,即使追随而来的,亦只不过受困于契约,孤身一人而来。故其“公族”不盛,男女老弱外加内侍全部算上,亦不过数百人。

占据邺国部众最大规模的,乃是朝廷赏赐的禁军、厢军、工匠和他们的家属。除了按朝廷封建之制,邺国得到五百教阅厢军步军及其家属外,皇帝额外赐给柔嘉五十名禁军、十名班直侍卫及其家属,另外,邺国被赏赐的工匠在诸侯中也仅次于雍国与曹国,有二百名之多。这些人加上他们的家属,总共便有四千之众。

而其次则是赵宗汉想方设法招募到的部众,凭借着曹友闻的协助与卢家的势力,虽然将军队扩张十倍的规模此目标远远没有达到,但能招募到三四千人,亦已是相当可观。

共计八千余人的邺国部众,尽管一路前来,多有损耗,但邺国上下,十六岁以上的成年男子,仍然有四千一百零二人,相比周国来说,的确是称得上“部众繁盛”。

而邺国的优势更不止于此,在新邺城的户口中,尽管有八千之众,但所谓的“汉部”仍然只占少数,做为三佛齐的旧都,南海名城,虽然残败已久,虎翼军先期为邺国“清道”时又跑了一些人,听闻邺国部众到来,又有许多人逃离,但留下来的人户,经过清点,依然有五六千户之多!即是说,邺国公赵宗汉自建社稷、立宗庙开始,便坐拥三四万的“蕃部”——尽管其中僧侣多达五六千。

这等好命,是连雍王与曹王也享受不到的。

以人口而论,毕竟还是南边的金洲、阇婆较盛。

但此事对于邺国来说,也未必全是好事。新邺原来的居民,对于新来的宋人,大多抱着敌视、疏远的态度,而邺国部族对于这些蛮夷,亦心怀轻视、猜忌。

而邺国公赵宗汉自入新邺,便发觉此城城垣残败、宫殿不修,他虽然无暇修筑宫室,对城墙却不敢掉以轻心——新邺城有大河穿城而过,城中水道纵横,乘船便于乘马,然此种地势,在一个一生生长于中原的宋人心中,却是全无安全感可言的。赵宗汉根本不知道应当如何防守此城,水门破败,能入城的水道数以百十计,兼之地势低洼,更不利防守。因此,即便是一向犹豫的赵宗汉,亦难得的当机立断,他请堪舆师看过风水、五音利姓,又征询了宗泽、曹友闻的意见,遂在此城之东南向一处地势较高处,建造社稷、宗庙,然后立刻下令,以社稷、宗庙为中心,重新修筑一座周长三里的内城,同时对原有的城墙进行修葺。

这绝非是一件讨人喜欢的事情。

力役这种苦差使,自然是以城内“蕃部”为主。曹友闻向赵宗汉推荐了几个常年来往于新邺贸易,熟知当地民情,还懂得当地语言的海商,包括两个宋人,三个三佛齐人,一个大食人,赵宗汉便以这六人为“承勾”,专门负责强行征发役夫,征收物税,督责役夫劳作……金洲物产丰富,得天独厚,当地土著,往往不用费力劳作,便可温饱。在这等自然环境下,历数千年之演化,当地之土著便养成了懒散之习性,其民风与中土大不相类,故此前海商们往往困于缺少劳力,其原因倒并非是因为当地缺少人口。如今,邺国要驱使新邺蕃民为苦役,此事自然不可能和平解决。自古以来,役使民众者无非有两个法子,上者以德信,下者以威信。邺国新至,无德可言,便只能以武力与苛法相逼。而六承勾更是狐假虎威,不可一世,凡役使之蕃民,稍有懈怠,便遭鞭杖;征收物税,略有拖欠,便枷锁示众。为防止逃亡,在六承勾建议下,赵宗汉又颁布法令,在蕃部中重新编成保甲,并派出邺军在城外三十里巡逻,任何人未经许可,私出三十里外,保内五户全部腰斩。

因此,当宗泽乘着小船穿行在新邺城中时,触目所及的,到处都是悲鸣哀叹。为笼络、控制当地的富室,邺国公下令城中之蕃部富室,各出二子侄,其中强壮者编入新组建的邺军,不堪为兵者则编入厢军,交由六承勾率领,督责劳役等事。此时新邺城内,处处都可以听见承勾厢兵的大声呦喝、鞭笞、怒骂,蕃部百姓妇孺的哭泣、惨叫,还有垂头丧气的邺国汉人,失魂落魄的邺军将士……

这绝非宗泽所想象的一个百废待兴的国家,大业草创时那种积极向上的情形,反倒是一派亡国之象。

再想起他所听说的周国的情形,更令宗泽平生慨叹。

柴氏之周国,与赵氏之邺国,可以说景象截然不同。柴家虽然穷困,然自柴若讷率族人在南邑建社稷之日起,便呈现出兴盛之象。这几个月来,投奔柴家的豪杰之士数以百计,凌牙门附近的宋商纷纷慷慨借贷给周国,柴若讷亦不负众望,到南邑仅一个月,即率部众连破三个蕃部,俘获甚众,柴若讷如事先宣扬的那样,将所有俘获,按功劳尽数分给部众。

四月份,一群由宋人、交趾人组成的水贼听说了柴若讷的榜文,于是攻下金洲南部的一个海边村落,宣称要在彼处建城,水贼头子陈阿四并自称城主,试探性的遣人向柴若讷称臣纳贡,柴若讷竟毫不犹豫便接受其为臣民,封其为下卿、定海城城主。此后,在附近游荡的水贼蜂拥而至,到六月为止,短短两个月内,水贼们小心的在金洲南部海岸攻下了四五个村庄、海港——相比凌牙门、詹卑、新邺、南邑等南海大城座落的金洲北部,南部海岸一向是各国力量比较虚弱的地区,亦是南海水贼过往所躲藏的地区——此辈全部向周国称臣,柴若讷通过他们征收贡品,不费吹灰之力组建了一只共计三十四艘大小海船的水军,得到数百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与水军。此风愈演愈烈,便在十几天前,竟有五家海商联手,雇用“伴当行”的武伴当,攻下南邑西北距监篦国不远处的一个港口,然后向柴若讷称臣,被封为西郡城主,从此,金洲北海岸亦出现了隶属于周国的封城……

至此,周国的实力,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扩张着,震憾着南海每一种势力。

几乎可以预见,所有的海商、水贼……一切有野心的人都将周国视为自己的乐土——水贼只需向柴若讷交纳一笔贡品,送几个人质到南邑,最多再送柴若讷一艘船、几十个手下,便可以获得一个合法而体面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周国的下卿,从此不再受到虎翼军的追剿,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城”内,征税、销脏,想做什么便可做什么……而那些海商则更加野心勃勃,他们将此视为一个有利可图的生意,在一个海上要道上,经营一座完全由自己做主的港口,甚至可以传诸子孙后代,而所要付出的东西,对这些海商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而柴若讷从中得到的好处也同样非常可观,他付出的东西,完全只是地图上名义上属于他的东西,但换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周国的声势不断壮大,不仅令周边的部族更加敬畏他,而且可以吸引来更多的投奔者,让更多的海商愿意借贷给他。而他借助这些力量,也可以迅速的度过最初的难关,站稳脚跟。

短短四个月,他依靠这些力量,四处征伐,他命令南邑附近之村庄、部族,都必须承担赋税、贡物、劳役、兵役,他的征税官所到之处,凡是不肯听令或者拖延者,立即发兵征伐,单单是宗泽所听说的征伐,便有五六次之多,据宗泽得到的消息,凡是被他征讨的村庄部落,不仅所有东西都被抢掠一空,而且所有的蕃人,都被分配为奴,那些蕃人头领往往全家处死,首级则被其余的征税官带着,四处传送。

柴家的部众,同样受到水土不服等疾病的困扰,同样的不断有人病死。但是,周国的势力在扩张,周国国势兴旺,却几成人所共知的事情。尽管薛奕依然将周国视为一个包袱,尽管那些依附的柴家的“城主”们在面临真正考验时未必可以信赖,但是,四个月的时间内,南邑周军的人数的的确确的扩充到了三千五百余人,他们还拥有一支规模虽小,但未必不堪一击的水军,甚至还有了一百象兵!

而反观邺国,宗泽心里很清楚,甚至连曹友闻都在两面下注。曹友闻暗中派人送给柴若讷五百套盔甲,并且将他一个才三岁的侄子,与柴若讷尚在襁褓中的一个孙女悄悄定了婚事……

这些诸侯国将会深刻影响到南海的现在与未来。而曹友闻是个商人,当然不会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邺国身上。

只有宗泽还不肯死心。

只有宗泽不相信这个国家已全无希望。

此时他还不知道雍、曹、定、秦这些诸侯国是如何立国的,摩逸诸岛的诸侯们,所面临的压力远远小于金洲的诸侯国,在那些岛上,不存在能对他们构成实质威胁的势力,他们可以从容发展,从容选择。但金洲的邺国与周国,却从一开始,就必须面对亡国灭族之威胁。

宗泽虽然理解周国公柴若讷的种种举措,甚至对他还有几分佩服,但是,他并不赞同周国的许多策略。在宗泽的理念中,永远也无法接受将水贼封为城主、下卿的做法,亦无法接受柴若讷对待蕃部的残暴,无法认同他将俘获的蕃人战士、蕃人百姓一律发配为奴……尽管他知道这些很有效,但宗泽始终坚信,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宗泽的身上,的的确确有一种诸夏的优越感,但他并不会与一些宋人一样,将蕃人视为低人一等的禽兽,而是相信,蕃人与宋人,在本质上是没有区别的。

因此,不全是为了争强好胜,不全是为了完成任务,宗泽也希望帮助邺国站稳脚跟。他不希望周国成为唯一的榜样。

虽然邺国的许多做法,也同样令他不满——对于蕃人,邺国公赵宗汉有着远比一般宋人都要强烈的优越感,因此,虽然对宋人部众他优柔寡断,有时几近妇人之仁,但对蕃人却只要六承勾一鼓动,便可以毫不犹豫的采用保甲连坐这类的秦政暴法……

但宗泽依然能从新邺城中看到希望。

因为,他们有个不同寻常的县主。

在与邺国部族相处的时间里,他已经陆续零星的听到一些关于柔嘉县主过往的传闻。在传闻中,这位独具一格的县主,似乎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物。而与柔嘉相处的时间里,宗泽亦可以证明,这种传言绝非无根之谈。

许多人家,即使是大宋北方的大户人家,如若家里有一个老大不嫁的女儿,十之八九,这个女儿便会成为家中一霸,若是这女儿还受到父母的宠爱,几乎可以肯定,这女儿绝对将成为家里的一个惹不起的人物。这种奇妙的人情世故,即使在邺国公府这样的天潢贵胄之家,亦难以例外。这位老大不嫁的柔嘉县主,乃是邺国公府上,自邺国公赵宗汉以下,最为嚣张跋扈的人物,从邺国公的妻妾,到她的兄嫂、弟妹,无一不要让着她三分。对一些礼法先生来说,这无疑是乾坤颠倒,伦常败坏,绝难接受之事。但是,这对于宗泽来说,却并非如此。这等事情,在市井百姓之家本就极为寻常,布衣出身的宗泽,则已见惯不怪;而在宗泽的家乡南方,礼法亦不如北方那样严密,更何况,自入海船水军之后,宗泽心里的这类礼法观念,便更加淡泊了。对于海上行船的人来说,对女人最大的忌讳便是让女人上船,而这种忌讳随着封建南海的进行,早已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打破。除此以外,还有什么是他不能接受的呢?

柔嘉县主的确不好相处,她对她的兄弟们都常常喝来斥去,颐指气使,对外人更加不会客气,稍不顺意,便遭鞭打。但是她却有一桩好事,她遇事果决,敢作敢当,而且对宗泽与曹友闻颇为客气,二人若有谏言,她每每接纳,极少驳回。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位县主虽然对下人部众呼唤喝斥,不假情面,对百姓也看起来高高在上,但是宗泽能感觉到这位县主本性纯良,她的傲慢无礼,纯粹只是因为出身成长之原因,与她父兄们完全不同。

只要适当的引导,这位县主是可以成为一位“仁君”的。

宗泽在心里面,是希望邺国能够成为一个儒教国家的。他希望邺国能成为诸侯国的一个典范。几乎可以肯定,所有的诸侯国都会立孔庙,祭祀孔子,尊崇儒经,但是,那未必便是真正的儒教国家。孔子有时候只不过是个漂亮的空壳,被人们用来装上乱七八糟的东西,以便堂而皇之的行之于世——比如周国,柴若讷肯定也会把孔子高高的供起来,摆上几盘冷猪肉,然后便将他抛之脑后。

尽管对于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应当是怎么样的,宗泽心里面也很模糊,他也说不清楚他理想中的国家应当是怎样的,但有些事情却是他可以确定的。

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至少应当推行仁政。这样的国家内,不应当有暴虐的刑法,不应当有严苛的赋税,更不应当存在命如草芥的奴隶——宗泽并不怀疑世上会有上下阶级贵贱之分,但他却始终坚信,即使最低贱的人,也依然是人,他们不是禽兽,更非草芥。这个国家,即使不能如《天命有司》中所说的那样,但至少亦应当将老所有终、少有所长,百姓过安康太平的生活视为这个国家存在的目标与意义。

宗泽也相信,一个真正的儒教国家,应当将蕃人视为教化的目标,视为“华夏之”的对象,而不是将之视为奴役、欺榨的对象,将其性命视同草芥。

至于这个国家是不是女主当权,果真有那么重要么?大宋朝如今都是太后主政,亦无人会怀疑大宋会因此而没落。何况邺国公依然是赵宗汉,将来继承邺国公之位的,依然会是他的儿子,他的孙子们……

宗泽站立船头,心里一直胡思乱想着。尽管薛奕已然表态他不会在乎邺国究竟是谁掌权,尽管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但是,他依然会仍不住要在心里给自己多找些理由,以说服自己不会动摇。

不管有多么理由,毕竟,他要做的,不是寻常之事。

柔嘉县主这几个月里,在新邺城可以说是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虽然她在新州几乎挽救了邺国的命运,但是她本人倒并无多大的野心,来到新邺后,她便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她不象旁人那么愁眉苦脸,更不似邺国公府的许多女眷那样,诸多抱怨——对那些贵妇,甚至是邺国公府的侍女们来说,这个地方除了景色怡人,几乎一无是处,相反还有诸多的不便。

这里没有她们想要的脂粉、香露,没有新奇的服饰,没有争奇斗艳的化妆,她们完全远离时髦的汴京,不知道现时流行的是哪一种发型……她们甚至无法悠闲的下棋弹琴吟诗作画,邺国公赵宗汉下令自他夫人以下,所有的女眷都必须亲自动手,种桑养蚕——尽管宗泽与曹友闻早在杭州之时,便已劝谏过金洲根本不适宜蚕桑,但邺国公府上,却没有一个人相信;而此地适宜种植的苎麻,邺国公府上的北方人,却根本没有人懂得如何种植,绝大多数人连苎麻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种注定徒劳无功的劳动,仍然令得邺国公府上的女眷怨声载道。

只有柔嘉县主仿佛到了属于她的乐园。

初到新邺城,她便爱上了乘象。不知她从哪里弄到了一只小白象,然后便整日带着大宋皇帝赐给她的仪仗、侍卫、禁军,四出游玩。没多久,曹友闻又送给她一位懂得汉话的三佛齐婢女,从此这位县主便越发的胆大包天。

她经常不顾禁令,远足到离城百城之外,借宿当地蕃人之家。每次出城,她都能带些“新奇”的东西回来,从打猎所获的奇怪猎物,到常见的槟榔蜜酒、椰子酒、沙糊米[188],甚至偶尔还会带些蔷薇露、檀香、琥珀等物什回来,送给公府的女眷。

城外的蕃人都敬畏这位县主,对她又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也许是因为她是第一个敢于进入“牌水居”的邺国贵人——那是汉人对三佛齐当地盖在木筏上的房屋的称呼;也许是因为打猎歇息的时候,她会毫与顾忌的蕃人向导一道席地而坐,痛饮椰子酒……没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城外的蕃人见着邺国的其他部队,往往便躲藏逃匿,但若见到柔嘉县主的仪仗,甚至有人会主动请求做向导。

而大约过了一两个月左右,柔嘉县主又有一样新的爱好。某日,她骑着小白象在新邺城中闲逛之时,竟撞上了一个邺军兵士在凌辱一个三佛齐妇人——这种现象,在邺国部众入城以后并不罕见,即便宗泽、赵仲珙多次严申纪律,但既无严厉之处罚,竟是屡禁不绝——此次这人撞到柔嘉手里,却是倒了大霉,柔嘉叫侍卫将此人带到邺国社稷之前,击响大钟,召来邺国部众,然后向赵宗汉禀明其罪行,不待他人求情,便以大宋皇帝所赐斧钺,将之斩于社稷之前。

自从做了这桩大快人心之事后,邺军一军肃然,军中将士,行事大为收敛。而柔嘉自觉做了一件好事,更是洋洋得意,从此竟是乐此不疲。她每隔一二日,便要巡行城中,凡有人犯禁,便绳之于社稷之前,召集众人,宣明罪恶,然后或鞭或杖,以罪定刑。尽管这位县主并无断案之能,但她与邺国公赵宗汉,却正是各有所长,相得益彰。赵宗汉本人还算聪明,案情之是非曲直,轻易亦瞒不了他,但到了量刑之时,他却犹豫不决,永远拿不定主意;而柔嘉则常常一言而决,虽嫌孟浪,却也大体适当。以赵宗汉的性格,只要女儿拿定主意,他便也随即默认,不再反对。因此父女二人,一审一断,一两个月内,竟也令城中违法犯禁之事,大为减少。

而尽管这司法之权,名义上乃是由赵宗汉或赵仲珙主持,事实上若仅凭柔嘉一人,也的确不可能有此成效——多半会适得其反亦未可知,但城中蕃汉百姓,却不会管这许多,竟将这功劳,全部归到了柔嘉的身上。尤其对蕃部百姓来说,新邺城中的汉人,自邺国公赵宗汉以下,恐怕便没有什么好人,只有柔嘉县主才是菩萨心肠……

其实宗泽倒时时会疑心柔嘉如此热衷于主持正义,其实不过是为了一时贪玩。他这种疑心并非是没有根据的——柔嘉从来都不会为了巡城而耽误她外出打猎的乐趣;对于六承勾鞭责蕃人,她也无动于衷,未见得有多么同情;偶尔,她也会把抓到的罪犯丢给她的父兄,自己匆匆离去,而最后,宗泽会知道那时间正好有一艘商船带着新货来了新邺……

但无论如何,宗泽都会藏好自己的怀疑。

有柔嘉县主这么一个人存在,对于缓和新邺城内的敌对情绪是极有好处的。城内的蕃人厌恶、痛恨邺国公赵宗汉的统治,总比他们厌恶、痛恨宋人的统治要好。

而且,最重要的是,柔嘉的表现,让宗泽相信,不论她的本心是什么,只要善于引导,这位县主就有机会将这个国家带上一条正确的道路。

并且,她是邺国一系,姓赵的人当中,宗泽所能找到的唯一人选。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试一试。

“县主万福。”

“咦?宗将军,你回来了?”柔嘉对于突然看见宗泽出现在自己面前,似乎颇有些惊讶,她将左手放在她的枣红马的马颈上,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坐骑,一面望着宗泽,笑道:“我听说薛侯召将军去凌牙门,怎的回来这么快法?”

“凌牙门的事情了了,在那里呆久了亦没甚意思。”宗泽欠身笑道,他低着头,眼角的余光却远远瞥见几个蕃人牵着柔嘉的白象出来,他又看了一眼周围整装待发的侍卫们,“县主又要出去打猎么?”

“是啊。宗将军要不要一起去?听说南边的山中有大虫,此番定要打只大虫回来给我爹爹做坐垫。”柔嘉笑道:“前几日宗将军不在,我还生捉了一只畜牲,象野猪又不是野猪,前半身黑,后半身全白,找人问了,才知道原来这畜牲就是貘。爹爹说,这是辟邪神物,乃是天大的吉兆,待养段日子,便要将它送往京师进贡。我哥哥说,白乐天写过一篇什么《貘屏赞》,道这畜牲只吃生铁,我唤人弄来几斤生铁喂它,它却是连闻都不闻。”

宗泽听得这话,几乎笑出声来,忍笑说道:“只怕白乐天也未必见过真貘,这畜牲《尔雅》中有载,然后世却未必有几人见过真物。这貘非铁不食的传闻,白乐天亦只是读《山海经》读来的……依末将之见,县主还是喂它点果子便好。”

“将军读书真多,见闻亦博。”柔嘉赞道,又抿着嘴笑道:“我还是听了这里蕃人的话,才喂了果子。我二哥却死活不信这里的蕃人说的话比白乐天还靠谱,他到现在还疑心那些蕃人在果子做了手脚哩。”

宗泽亦不禁莞尔。却听柔嘉又问道:“将军来找我,可是有何事么?”

“这个……末将原本是想请县主去看操练的……”宗泽迟疑道,“但……”

“操练?”柔嘉不待宗泽说完,已愕然说道:“怎的突然请我去看什么操练?我大哥呢?”

“世子也在。”宗泽连忙道:“只是这次操练,却与平常有些不同。”

“哦?却又是有何不同?”柔嘉越发觉得奇怪。

宗泽又笑着解释道:“正要禀报县主。末将此番前往凌牙门,蒙薛侯应允,替咱们邺军购了一批小火炮……”

“小火炮?”柔嘉撇撇嘴,她早已见过火炮,因此一点也不觉得有何希奇。

宗泽又笑道:“正是,不过这是一种一个兵士便可使用的火炮。为掩人耳目,曹允叔替它改了名字,唤做火铳。咱们一共买了三十几只,今日是第一次操练,因此末将特来请县主观操。”

“为何要掩人耳目?”柔嘉奇道,但却也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不待宗泽回答,马上又说道:“打猎天天能打,既是如此,我便随将军去看他们操练。”她一面说着,一面跃身上马,亦不回头,朝身后的侍卫吩咐道:“张受,吩咐下去,今日不打猎了,大伙去看操练火铳。”

说罢,驾的一声,策马朝校场方向奔去。

宗泽见她如此风风火火,也连忙去解了马,追了过去。

因为内城正在修建,邺军的校场,临时设在了新邺城西北的一处空旷地上。当地盛产各种树木,故校场四周的房舍、围墙,全是木质,房舍建筑时,全用中原之法,只是屋顶既非用瓦,亦非是茅草,而是因地制宜,用椰树叶子覆盖,以遮蔽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