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正感惋惜,不料蔡卞却丝毫不以为然,笑道:“四哥所说之事,却不过是杞人忧天而已。”
蔡京听到蔡卞话中有轻忽之意,不觉微微色变,“老七此话怎讲?”
蔡卞却全然不觉,依旧笑道:“四哥既然说了蔗糖如此供不应求,便将秘法给了刘图泰,又有何妨?大食国虽然产蔗糖,又能有多少产量?他刘图泰纵然发财,亦挡不了我们大宋的财路。反正这所谓的秘法,用不了三五年,全大宋的蔗糖坊都会知道,到时候他要学到这法子,亦不是甚难事——这可不是蠢笨么?平白却便宜了我。四哥所言之事,其实弟亦略有所闻,然蔗糖毕竟是产量所限——湖广屯田厢军,大都想种甘蔗,蔗糖也罢,甘蔗酒也罢,可以卖给海商,亦可以卖给国内的行商……四哥莫要忘了,当年便是弟在工部建议朝廷为防侵蚀农田,曾颁布下严令,限制蔗田数量。这些年弟在湖南路,最觉欣慰者,便是自屯田厢军以来,湖广垦田数量逐年增加。依弟之愚见,湖广增加蔗田,于国家之利小,而湖广之稻田增加,于国家则有大利。这方是石相公当年决意开发湖广之本意!吾辈立身朝堂,当为天下谋正道,旁门左道,可谋一时一地之利,却难谋天下之大利。”
蔡卞只道在座之人,一个是他四哥,一个是素称忠厚的田烈武,他毕竟还年轻,说话竟是全无顾忌,却不知这话听在他四哥耳里,却全不是个滋味——所谓言者无意,听者有心,蔡卞这话,倒仿佛是在讥刺蔡京爱走旁门左道一般。
但蔡京之城府,却非蔡卞可比。他心里面恼怒,脸上不仅毫无表露,反而露出惭愧之色,“老七所言,确是正理。如此说来,倒是老七占了个大便宜。”
蔡卞摇摇头,笑道:“我要这龙涎香又有何用?此乃是本州军民上供皇上,祝贺皇上登基的一点心意。否则我又哪来这许多钱?如今亦不过拿出来,给田侯与四哥瞧个希罕……”说到这里,他挥挥手,令蔡用收起香来,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我自己倒也收了几样宝物,正要送给田侯与四哥……”
田烈武方在感叹蔡卞会拍马屁——这上贡之物,自是不用自掏腰包,而这龙涎香,却是后宫所喜之物,他口里说的是贺皇帝登基,实则却是祝太皇太后听政……却不料蔡卞话锋一转,竟开门见山的要送起礼来。
他正欲推辞,却见蔡京已笑道:“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东西来唬弄我。”又笑道:“田侯虽是自家人,你亦不可糊弄了事……”
“小弟岂敢?”蔡卞笑着答应,兄弟俩一唱一和,不给田烈武说话的机会,已叫随从将东西送了上来。
只见蔡卞亲自走到几个随从的跟前,掀开他们手中托盘上盖着的绸布,田烈武的眼睛,便象被勾了魂一样,盯着那几样东西,再也移不开了。
达马斯谷刀!
两柄货真价实的达马斯谷刀!
这些年来,大宋朝的武人,无不梦寐以求,希望能够得到一把达马斯谷刀,但是,它比倭刀、真腊蕃剑都更加名贵、罕见。流入大宋朝的达马斯谷刀,总数都可能不超过五十把,甚至更少!
田烈武从未想过,自己的面前,竟然同时出现两把!
蔡卞与蔡京交换了一下眼色,蔡卞微微笑道:“此亦是机缘巧合,方能觅到之物。不过我一介书生,要此物又有何用?我常听四哥提起,石相门下之士,惟田侯有西汉周勃之风,而四哥又素好奇珍异宝,故我买这两柄宝刀时,便已想好,一柄赠四哥收藏,一柄赠田侯,若他日田侯能佩此刀,纵横疆场,为国建功,亦是不辜负了如此宝刀……”
“如此贵重之物……”田烈武听蔡卞说着,终于还是恋恋不舍的移开目光,摇摇头拒绝道:“虽蒙少监错爱,然此刀在下却是绝不敢受。”
“田侯何必见外?所谓贵重,亦须看它之用处。这宝刀贵重与否,还要看它操之于何人之手。若持于名将之手,用之手刃寇仇,开创太平,便可称贵重;若在我等书生手中,无非用来装饰门面,又有何贵重可言?况且我到底只是个文臣,若说国朝武将,除了田侯,我还真不识得几个。且那等闲之人,又如何配得起这等宝刀?田侯岂能忍心辜负这宝刀?”
蔡京也在旁笑道:“放在老七手中,原也是糟蹋了。老七亦是因为大丈夫意气相许,这才不怕冒昧,田侯亦不要辜负了他这番心意,看轻了他。”
“岂敢……”
“这亦没什么不敢的。”蔡京笑道:“田侯如今乃天子身边的红人,天下之人,莫不想努力巴结。不过,老七的心意,田侯却是不知道。若说田侯一生之志向,只是安于班直宿卫,便任君再亲贵,他亦不肯赠这刀的。若果真是为了巴结,恕我直言,何不将这刀送给唐康时、呼延忠?老七却是盼着有朝一日,田侯能佩此刀,登上析津城楼,庶几亦不负此刀威名!”
田烈武本就不擅言辞,这时候被蔡京一番话说得无言以对。他嚅嚅着还要拒绝,却听蔡京又说道:“老七有这番心意,田侯不当推辞。但送我那把刀,我却亦想借花献佛,请田侯转赠武城侯。”
“啊?”
蔡京淡淡笑了笑,道:“我的心意,却与老七不同,我将这刀转赠予武城侯,是盼着二君能以此宝刀护卫主君。”他抱拳拱手,加重语气说道:“皇上天资聪颖,十年后亲政,必能成一代明君。在此之前,却要多拜托田侯与武城侯!”
田烈武万万想不到蔡京会说出这番话来,他望望蔡京,又望望蔡卞,却见蔡卞也重重点了点头。田烈武沉吟了一会,终于抱拳说道:“若是如此,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蔡卞见田烈武答应,不由得喜形于色,连忙吩咐下人将刀送往田府。三人方欲重回座位,却见蔡府的管家蔡喜急匆匆的走进来,禀道:“大府,不好了,出大事了!”
蔡京的脸顷刻间便沉了下来,喝斥道:“何事值得这等大惊小怪?”
蔡喜望望蔡卞,又望望田烈武,踌躇不语。不料又是被蔡京一顿臭骂:“有甚好迟疑?你不认得七哥和田侯么?”
蔡喜没来由挨了蔡京一顿骂,却再不敢迟疑,连忙哈着腰道:“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小的刚刚接报——北海侯仲维、太子右内率府副率士丘等七名宗室,不知何故,在单将军庙殴打鸿胪寺主薄吴从龙……”
“你说什么?!”即使连一贯处变不惊的蔡京,此时亦震惊得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来。蔡京可再也想不到,这些大宋朝的凤子龙孙们,平时虽然贵为天潢贵胄,但却是连个进士都不敢欺负的,他们何时竟然有了这样的胆量?他望着蔡喜,忍不住问了句:“你是不是听错了?”
保慈宫。
“好本事!好本事!”高太后听着陈衍的禀报,气得连连冷笑,“赵宗谔家可真是好门风!当年赵宗谔争着索要使相俸禄,又疑他弟弟家人偷他家东西,被御史弹劾,死后谥号还被驳了两次,最后落了个‘思’字,追悔前过曰思,可荣耀得很!如今他家儿孙,可越发‘青出于蓝’了!殴打朝廷命官,祖宗以来,可有过这等混账事?”
“太皇太后息怒。”陈衍一面劝慰着,又禀道:“刚刚老奴见着蔡国公和鲁国公,都在外头候见……”
“他们还好意思来求情?”高太后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蔡京查清楚打架的原由未?”
“此刻只怕还在过堂……不过,这蔡国公和鲁国公,太皇太后只怕亦不好不见……”
“老妇明白着呢!”高太后不耐烦的说道。
蔡国公赵宗达,本是太宗长子魏王元佐之后,后来因太宗第七子蔡王元侢之子允则无后,遂过继到这一房,熙宁三年袭封蔡国公。此人乃是英宗同辈,在宗室中辈份算比较高的。而且他的生父允升又是太宗皇帝一系的长房长孙,赵允升自小由太宗的皇后明德李太后亲自抚养长大,这身份就比寻常宗室要尊贵几分。而赵宗达的几个亲兄弟,在宗室中亦名声极好。他辈份高,又兼着太宗一系魏王、蔡王两房的面子,巴巴的来求见,高太后自是不便一直将他丢在外面不理会。
而鲁国公赵仲先,虽然辈份上比高太后要低了一辈,但身份却更加亲贵。他袭封的,乃是太宗皇帝第四子鲁王赵元份的爵位——当今帝室所出的濮王一系,便是出自鲁王赵元份这一房。他父亲赵宗肃,是当年曾经跟随英宗进庆宁宫的宗室之一!
说起来,这带头闯祸的赵仲维、赵士丘,同样也是鲁王房。赵宗谔还是赵宗肃的亲哥哥,仁宗时策立英宗为皇子,英宗惧祸而不敢受,受命来劝说英宗的人中,赵宗谔亦是出了大力的。
高太后虽然口里骂着赵宗谔,但她心里亦明白,宗室里头,便是有些人要亲贵些。当年赵宗谔敢争要使相待遇,还不是仗着他与英宗的亲厚?这赵仲维、赵士丘敢带头惹事,不管原因是什么,他家地位之不同,肯定亦是原因。换着疏远一点的宗室,哪怕贵为国公,又如何敢去招惹吴从龙?更不要说去殴打他了。
赵宗谔一家是如此,她的宝贝儿子赵颢,又何尝不是如此?
高太后忽然便又不由自主的想到她儿子赵颢,心里隐隐一阵作痛。
她一时间便有点灰心,挥了挥手,“也罢,也罢,召他们进来吧。老妇便听听他们说些甚!”
开封府对田烈武来说,算是个非常熟悉的地方。但以阳信侯的身份来到开封府,却依然能让他感觉到开封府陌生的一面——他此时和蔡卞悠然喝茶的这间后厅,便是他以前从未有机会到过的地方。
但他亦无心去品味一朝成为座上宾的感觉,在开封府当过多年公差的田烈武,尽管对朝中的政治斗争还是个门外汉,但却直觉的便意识到,这桩案子非比寻常!
所有在开封府当过差的公人都知道,汴京的宗室们,是一个极为物殊的群体。他们身份高贵,坐享厚禄,在普通的市民看来,他们高不可攀;而在富商巨室们看来,他们则是结亲的理想对象;但对于士大夫们来说,宗室却是他们敬而远之的对象……
想要准确的评价一个群体的社会地位,这个群体的婚姻状况绝不可忽视。汴京宗室的婚姻对象主要有三——旧日勋贵之后、富商巨室、举子进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在这三者当中,旧日勋贵之后,被视为门当户对,有着悠久的传统;而与富商巨室结亲,则多半是为了贪图钱财,但也有很重要的原因是不得已——但凡宗室,无不想与举子进士或者朝廷品官之家结亲,但事实上他们却往往被后者所嫌弃,而所谓的“旧日勋贵”之后,亦毕竟数量有限,而且又无利可图。
甚至,田烈武经常听说书人讲的汉唐宗室如何横行霸道,当街杀死朝廷的公吏诸如此类的事情,在大宋朝也是没有的——开封府的公差当然不敢招惹宗室,但是田烈武也从未听说过有宗室欺侮开封府的公差的事情。
在大宋朝,宗室们绝大部分都安分守己。朝廷给他们俸禄与特殊的待遇,他们就安然享受;朝廷剥夺他们中间一部分的特权,削减他们的俸禄,他们也只敢低声发发牢骚。大宋朝乃是士大夫的天下,不是宗室外戚的天下,这一点不仅田烈武心里很清楚,汴京的宗室们,大约亦都很清楚。所以,甚至只有极少数的宗室才会在儒家经典上用功——因为这被视为经世济国的学问;田烈武在白水潭也见过不少宗室子弟,这些在宗室子弟中被视为极上进的人物,如果热衷的不是求仙问道练丹之术、医术、书画之类,便一定是与格物院交往甚密——因为格物院的“杂学”,被视为较少忌讳。他们非常的谨慎——即使在算术上很有天份的宗室,也绝不会学习任何与天文星象有关的知识,至少在公开场合是如此。
便是这样的一群宗室,竟然敢殴打鸿胪寺主薄!
即使他们不知道吴从龙是石越的门生,亦是不可思议的——这背后必有隐情。而吴从龙回汴京没有几天,亦不太可能与这些宗室们有什么私怨……
“四哥!”埋头想着心事的田烈武,竟然没有注意到蔡京进来,待到蔡卞起身相迎,他才恍然跟着站起来。
“田侯,老七,不必拘礼。”蔡京招呼着二人又坐了,自己也坐下来,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又苦笑着摇摇头。
“这案子实是棘手。”他挥了挥手,令厅中的仆人都出去回避后,才又移目田烈武,道:“田侯亦是一点风声也未听着么?”
田烈武愕然道:“不知大府所指?”
蔡京却只是望着田烈武——他对田烈武的底细,可以说摸得一清二楚,田烈武与李敦敏、曹友闻等人过从甚密,而这二人不仅是石府的新贵,曹友闻更与吴从龙是故交,二人又与陈良、司马梦求、范翔,皆是好友。蔡京断断不肯相信,吴从龙刚回汴京,这么大的事情,竟会不和他的这些好友们商议。而曹友闻和田烈武在熙宁十七年替还是太子的小皇帝所做的事情,已经让蔡京给他的这位旧友也打了一个鲜明的印记。蔡京甚至疑心,吴从龙所谋划之事,正是受皇太后或者小皇帝身边的人所指使——这桩事情,无论从哪方面来看,都是为了巩固小皇帝的帝位!
田烈武如何可能不知道?
但是他观察田烈武的表情,竟又看不出什么异样来。蔡京素闻田烈武忠厚,一直以为可以欺之以方,此时却不免要觉得面前的这位阳信侯,深不可测,不可小觑。
田烈武可以装傻,蔡京却不可以装傻。
这桩案件的确很棘手——他既可以大事小化的处置那个什么北海侯,上章弹劾吴从龙;亦可以严厉制裁那群宗室,而对吴从龙的事情不闻不问。
对于蔡京来说,审出事情的真相是一回事,但断案的标准,却既不是根据大宋刑统,亦不是根据编敕所的编敕。案子如何判法,取决于双方背后的势力。
若是这桩案子,竟然涉及到皇太后、小皇帝与太皇太后的宫廷斗争,那么此事便不止是棘手了,简直就是烫手。蔡京固然想讨好小皇帝,为将来打好基础,但是他亦从来都不想得罪高太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田烈武身上移开,“事情之起因,乃是因为吴从龙私下里写了一封札子,建议朝廷仿成周之法,将诸房宗室封建至南海立国……”
“啊?!”他这边话未说完,那边蔡卞已激动得站了起来,“封建南海——这吴从龙乃何许人?竟有这等胆色、见识?”
“这吴从龙,亦是石相门下之士,与石府的陈子柔先生、云阳侯司马梦求,皆是布衣之交……”蔡京淡淡说道,一面留心田烈武的神色,却见田烈武一脸的莫名其妙——他自是很难想到,田烈武读书全是自学,所知历史多半靠听评书,汴京街头的评书,最可靠只说到东周,再往上便全是神仙鬼怪了,他若说“西周”,田烈武或还听得懂,他说什么“成周”,却叫田烈武想了半天,亦想不出来究竟是哪朝哪代……至于“封建南海”,于田烈武就更加难以理解了。
但蔡京素闻田烈武“文武双全”之名,哪里又会知道他的学问可不如何全备。这时候反而越发觉得田烈武心里有鬼,这才装傻过头。
蔡卞却未有蔡京这许多的心机,兀自兴奋不已,“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如此说来,那几个宗室,却是甚没出息。”
蔡京点点头,“老七说得不错。吴从龙的这奏折,不知如何,尚未上奏朝廷,反而先流传出去——宗室之中,竟先得知了此事。这北海侯一干人,得知吴从龙竟欲建议朝廷将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诸岛去,对吴从龙早已怀恨于心,不巧却在单将军庙遇着,年轻气盛,几句口角,竟致动起手来……”
“将宗室全部分封到南海诸岛?”这句话田烈武却是听懂了,“可……这朝廷如何肯答应?”宫里有很多叛逆!他心里面一想起小皇帝的话,便觉得一阵刺痛。如果这些“叛逆”全部被赶到南海……田烈武只觉得这吴从龙实是个忠臣——这必是曹友闻的主意。这一瞬间,蔡京之前话中之意,他立时全部都明白了。
曹友闻的这个主意,确是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他竟没有与众人商议——难不成,石相亦暗中支持此议?田烈武马上想到。但他却不觉得此事可行,莫说南海诸岛,便是岭南,在汴京那些养尊处优的纨绔子弟眼中,便已经形同地狱。而南海诸岛,更是远隔重洋,又是瘴疬之地,谁又愿意放弃富贵的生活去那种地方?将这许多宗室赶去南海诸岛,形同流放,便是田烈武也知道,这种事情非得由雍王、曹王带头不可,太皇太后又如何舍得?
田烈武亦明白了素来老实本份的宗室们,为何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情来——有人要将他们赶到南海去,对于许多宗室来说,便是形同要他们的性命。即使只是说说,亦已犯忌。何况,经历过石得一之乱,只怕宗室们也是在惶恐不安中生活……这个时候,竟冒出一个什么吴从龙来挑起这样的事情来,只有七个宗室动手打他一顿,实在已经不能算是出格了!
但蔡京的回答,却让田烈武极是意外,“田侯不必担心,我却以为,太皇太后未必不肯答应!”
担心?田烈武不由在心里苦笑。
蔡京却已认定田烈武只是在装傻,又说道:“不过,此事最可疑者,却是吴从龙的札子,如何竟会泄露出去?吴从龙道他原打算待除服后,方才上奏朝廷,此事从未与人提过。我追问那些宗室,却一个个搪塞不答……这中间必有隐情。”
“封建诸侯?”保慈宫内,高太后望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蔡国公赵宗达与鲁国公赵仲先,只觉得哭笑不得。
“赵仲维便是因为这件事——他听说那什么吴从龙要上表请求朝廷封建诸侯?”
“太皇太后……此事断非空穴来风……”赵宗达老泪纵横,泣不成声,“有人要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们一网打尽啊,南海那种地方,北方人过去,便是不得病即时死掉,三四十岁便早死,都是家常便饭。那吴从龙包藏祸心……”
“荒唐!荒唐!”高太后不待他说完,早已勃然大怒,拍掌击案,怒声道:“什么空穴来风?什么包藏祸心?你们可知道那吴从龙官职虽低,却亦是朝廷的臣子?封建也罢,不封建也罢,都是朝廷之事。你们若不愿意,尽可以争之庙堂,朝廷阻塞言路了么?朝廷不肯纳谏了么?他赵仲维亦是太宗皇帝的子孙,竟然敢于大庭广众之下,殴打朝廷官员?!难不成朝廷之事,是由他赵仲维的拳头说了算么?你们两个还敢来说情——想说情的,明日去御史台说情去!”
“太皇太后……”
“还有,你们两个,回去闭门思过!”
太祖、太宗何等英雄,怎的他们的子孙竟变成了如此熊样?!高太后是一刻也不想再看见二人的嘴脸,再不容二人分说,任由他们哭哭啼啼,便将赵宗达二人都撵了出去。
“封建诸侯……陈衍!”
“奴才在。”
“去查查吴从龙,这吴从龙究竟是个什么人?”高太后倦声吩咐道。什么鸿胪寺主薄,我倒要看看,他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坤宁殿。
时间已是一月下旬。算起来大行皇帝才升遐不过十几天,但小祥过后,宫中已然时移势转,倒仿佛大行皇帝真的已经过逝了一年……而向太后却还没来得及习惯人们称呼自己为“太后”。
便在这短短的十几天里,向太后亲眼看到、亲身感受到的人间冷暖,实是她一生当中所从未有机会体会的——她亲眼见到,亲身感觉到,悲伤与哀悼,是怎么样如同薤上的朝露般迅速晞灭。只不过短短十几天,甚至还等不到大祥,等不到除服,无论是寺观里替大行皇帝念经的僧道,还是朝中的大臣,亦或是宫中的内侍、宫女,甚至宗室、后妃……他们的哭泣,甚至是他们流露出来的所有悲痛,都已经不过是例行公事的敷衍应付。
只不过是规矩如此,只不过是惯例如此,只不过是时势如此。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向太后知道这份人之常情早已为古人道破,过去如此,如今如此,将来亦如此。但是,让她所不能堪的却是,她所见所闻的,居然是连“亲戚或余悲”也做不到。
丧服是用布料制成,当然粗糙简陋,会磨到那些金枝玉叶们尊贵娇嫩的肌肤。向太后心里很清楚,宫里许多的后妃,早已暗暗将绫罗绸缎裹在了丧服里面!但是,这都算不了什么,即使她知道这一切,她亦已无心去追究。
那些妇人的背叛,又算得了什么?!她们充其量亦不过是能够偷偷摸摸的换件绸缎内衣罢了。
真正的背叛,全然未受到处罚,甚至还被赏赐“赞拜不名”的殊荣!
此时再去追究一件绸缎内衣的“不敬”,真不知是多么荒诞可笑之事。
况且,从圣人到皇太后,她从来都不是这座皇宫的主人。
人人都清楚,皇宫的中心,如今在保慈宫。坤宁殿算什么?这不过是一座最多再过十几天便会被空置的宫殿。如此而已!
绝不会有人弄错,谁才是这座皇宫的真正主宰。
这座皇宫,如今对她这位皇太后来说,已经变得不认识了。只要离开坤宁殿,所有的人、物,在她的眼里,都突然变得陌生。开始,她心里很不愿意离开坤宁殿,只是因为对大行皇帝的怀念。但如今,她才明白,原来坤宁殿竟已是这皇宫中,惟一能让她感到安全、熟悉的地方。
然而,她肯定抓不住这地方。
尽管她贵为皇太后,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她绝不敢违抗高太后的命令。外朝除服之后,她只能搬到那陌生的柔仪殿去。
这已是注定的事情。
在她的一生中,自从懂事以来,人人都夸她性格恬淡、谦让——这样的夸奖伴随了她一生,跟随她被册封皇后,册封为皇太后……她也一直都将这当成一种美德,当成她的立身之本。无论心里如何的嫉妒,她也压抑着,绝不对任何人表露半分;无论心里面有多不满,她首先要顾及的,都是曹太后、高太后、大行皇帝,甚至是那些太妃们的感受……
于是,越来越没有人在乎她的想法。慢慢的,她的喜恶几乎被完全忽视。时至今日,尽管她已贵为皇太后,但这一切并没有丝毫的改变。而且,当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反抗时,才发觉,原来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彻底的丧失了反抗的勇气。每次她在坤宁殿花上好几个时辰,暗暗下定决心,一遍遍的努力的说服自己——但是,当她远远看见保慈宫的殿顶时,所有的决心、勇气,却会在突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到了高太后面前,她所说的,完全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
她知道自己已经绝无勇气去反抗高太后。
然而,只要那“赞拜不名”的雍王一日不死,她就一日不能安心!
她亦是不甘心便这样听天由命的。若只是她自己,也许她再害怕,亦会放弃;甚至,若只是为了大行皇帝,她同样也会放弃——反正大行皇帝已死,怎么样都不再重要……但是,为了六哥,她却没有办法就此放弃。便是再怎样软弱,再如何可笑,只是出于本能,她亦会伸出翅膀,去试图庇护她的儿子。
那是她的儿子!她对六哥视若己出。
然而……
在皇宫中耳濡目染,对于所谓的权术,她并非完全不懂——她不是没有想过要在宫中朝中拉拢一些“自己人”。但是,她过去见到曹太后、高太后的赏赐,总是能有立竿见影的效果,甚至一句话都不说,人们便会领会她们的意图……但当她现在去赏赐内侍、大臣时,结果却完全不同,他们在接受她的赏赐无不表现得受宠若惊、祖上积德的模样,但结果却是从来没有一个人真正成为她的“自己人”。
她也看不懂朝中的形势。在她的心里,当六哥的地位笈笈可危时,原本应当有一些忠臣站出来,保驾勤王,便如叛乱的那晚一样……但是,她却发现,现实的情况完全不同于想象。无论她去问任何人,人人都会说王安石是忠臣,司马光是忠臣,石越是忠臣,韩忠彦是忠臣……然而这些忠臣们做的事情,与她所想象的,却全然不同。他们不仅没有去追究雍王,去镇压这个最大的乱臣贼子,反而似乎是在有意无意的保护他,他们甚至看起来象是在迎合太皇太后……
便是这些所谓的忠臣们,更让她愤怒。做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她还可以勉强明白高太后的心意,但对于那些大臣们,她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人个个饱读诗书,口口声声说着忠义与报效,张嘴闭嘴的先帝的恩德,但是事到临头,却是他们彻底的把对先帝的恩德抛到了一边,容忍了对先帝的叛逆!她绝不相信,这种种行为的背后,仅仅只是为了维护伦理道德中的“亲亲之义”。
但她只能隐忍。她幻想有比干一样的忠臣头碎玉阶,不惜死谏,与叛逆誓不两立。但她心里也清楚,若果真把这些人逼得抛弃了她和六哥母子,那她就不必愤怒了,而只能是绝望。她不能把他们逼到那一步。
只是,她如今实在是对这些所谓的“忠臣”们有了新的理解,并且她也不得不承认,无论是朝中的大臣,还是宫中的内侍,每个人的心机城府,都比她强太多。
她会经常不由自主的幻想,幻想自己能过一种万事不管的安稳富贵日子的。什么朝中大事,什么宫中事务,她都不想理也不用理,她能够只须每天赏花、游湖,关心汴京最时髦的发型,讨论各种花露的好坏,看着六哥、七哥读书练字,闲来没事下下石子棋……
但是,在清醒的时候,她知道,从那个风雪之夜之后,这样的日子,已经离她越来越远。
不管她愿不愿意,不管她有没有能力,她都必须来保护自己和六哥……
她首先要保证自己不要变成瞎子和聋子。她必须有自己的耳目,她出身于官宦家族,在很小的时候,她便听做官的父辈们说过,要避免被下人操纵,最要紧的事情,便是不能够让自己听到的、看到的,是别人想让你听到的、想叫你看到的……她也还记得,当年,大行皇帝如此信任王安石,但依然会悄悄派遣亲信的内侍出宫去打探消息!
但如今宫里的形势却也已变得面目全非。大行皇帝时得宠的宦官,有些横死在兵变中,有些远在万里之外,有些迫不及待的向太皇太后讨好卖乖……她唯一能够信任的便只有李向安,但是按着惯例,他也必须去负责修造大行皇帝山陵的具体事务——这就意味着,李向安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呆在宫中……
这就是大宋朝祖宗之法的妙处,新皇帝不用做任何事情,“祖宗故事”便会帮他扫除一切执掌权力的障碍。借着为前任皇帝营造山陵,操办丧事,所有前任皇帝在位时最重要的官员,无论是外朝的还是宫中的,都会顺理成章、合乎情义的被赶走。继任者不必为此担负任何刻薄寡恩的名声。
这原本的确是一种绝妙的制度,但对向太后来说,悲剧却在于这一次权力的继承者并不是她。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无可奈何——当李向安七个月后回到汴京,他会获得丰厚的赏赐,外加一个视乎太皇太后心意的新职位。但总而言之,禁中的内侍们,那时候早已经全部被陈衍接管了。到时候,困于深宫的向太后,与御史台的犯人,将没有任何的区别——到时候,即使睿思殿的人仍然能够出入宫禁,高太后也有无数的办法,令她这位皇太后无法与他们接触。而且,因为高太后个人的威望,很明显这样的事情发生,根本用不了七个月那么久。
李向安自己也清楚的知道他的命运。
宫里有传言说,在山陵事毕后,李向安可能会被派往瑞宋岛担任税务官。据说那是一个日渐繁荣的岛屿——宋、丽、倭三国之间的贸易,唯一的阻碍便只有日本国那保守封闭的平安京朝廷,但即使如此,三国之间的海上贸易,亦在熙宁十六年、十七年左右达到第一个巅峰——而无论是借助季风航行,还是为了避开季风的影响绕道高丽国的海岸线航行,商船都会在瑞宋岛的港口停靠补给。如今,每年在那里停靠的商船已经达到数百艘,瑞宋岛的税务官,毫无疑问也算是一个肥差。
此外,据说枢府已经遣使前往杭州,授权谈判的秦观,朝廷另外许诺帮助高丽国建立自己海船水军,传授从造船到远航的所有技术,以换取高丽国同意在宋辽发生战争时,征得高丽国王的许可,宋军可以从高丽国的港口登陆,经由高丽进攻辽国,并可由高丽国将负责垫支宋军的补给……
这个有板有眼的传闻的内容,据说是宋丽之间的密约的一部分,没有人知道为何这个所谓的密约,在宫里竟会传得尽人皆知,只是这个传闻的一部分,同样亦包括李向安将会担任宋朝驻高丽军队的监军。
不管这些传闻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总而言之,李向安都已经可以肯定,他在汴京的时间不多了。而他的下半生,七成可能将要在高丽度过。
这对于向太后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如今,向太后唯一可以用来安慰自己的是,李向安抢在陈衍将他完全架空之前,将童贯推荐给了她。因为在叛乱之夜立下的功勋,童贯如今已经一跃为内西头供奉官、内东门司勾当官——而最重要的是,叛乱那晚的表现,令李向安与向太后都深信他可以信任,由于他的功劳,至少在短时间内,亦很难被太皇太后铲除。
虽然这个新贵在宫里毫无根基,远不及追随了大行皇帝几十年的李向安,但勾当内东门司的职责,是掌握一切出入宫禁人物的情况,他出入宫禁便要比他人方便许多——有这样的一个耳目,总是聊胜于无。
即使是在李向安还呆在京师的时候,这个耳目亦起到了必要的作用,若没有童贯,她便不可能知道这许多的事情——比如,没有童贯,她绝对不可能知道,此时太皇太后正在召见司马光与石越!
太皇太后与司马光、石越操心的事情,向太后虽然不过是他们眼里的深宫妇人,却也能猜到一二……
自从北海侯率一帮宗室公然殴打鸿胪寺主薄以后,汴京朝野最受睹目的话题,便是恢复封建制度。虽然鲁国公与蔡国公在太皇太后那里讨了个没趣,但紧接着开封府却定了北海侯等一帮宗室极为严厉的罪名——殴打朝廷命官、擅议朝政、蔑视朝廷、于大行皇帝大不敬……蔡京并上表请求朝廷剥夺北海侯以下与案宗室的全部爵位、官位,发配边州安置!
而且,这位权知开封府似乎并不就此满足,又另外专折上奏,虽然轻描淡写的批评吴从龙行事不当,以致生出这些事端来,却又对封建之议,大加赞赏。他的奏折,洋洋洒洒近万字,一面赞美成周、西汉封建之利,批评秦始皇以不封建而亡国,又生拉硬扯的将唐代之祸,归结于贞观君臣之不肯封建上。然后又比较今日大宋之形势,以为正与西周相类,力观高太后要效仿赵威后,绝不可错失良机,令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后代,只知道安享由祖先的遗泽……
上了这封札子后,蔡京仿佛意犹未尽,次日又再次上书,痛陈宗室是如何浪费国家的公帑,而于天下国家毫无贡献,再次要求太皇太后与皇帝为万世计,封建诸侯于南海诸岛!
蔡京的两封奏折,便如同捅了马蜂窝。
一听到要被赶到南海那种蛮荒瘴疬之地,再也不能过那种坐享丰厚的俸禄,每日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生活,马上便有一些宗室开始惊慌失措。这些安稳久了的宗室,早已没有了任何的雄心,他们绝没有任何开拓进取的勇气,只要能富贵终身,平时即使丧失一切的政治权力,不能对朝政发表任何看法,也绝无不满。这些人已经完全成了膏粱子弟,他们视汴京以外的一切地方为荒僻的乡下,即使让他们离开汴京去杭州,他们也会嫌湿嫌热,百病丛生,这时候听说居然要将他们封建到南海诸岛去,这实是与叫他们去死没有多大的区别——即使按照西周封建之制,这些宗室们到封国,便能享受到从未有过的政治权力,但是,在这些人的心中,南海的诸侯王与一介蛮夷酋长没有任何的区别,他们宁肯在汴京当个小地主,也不愿意去做南海的酋长。
他们对这种未来的害怕,远远超过对其余一切的惧怕。于是,一反常态的,大宋朝建国以来,头一次有这么多的宗室,不顾忌讳的主动参预到政治事务当中来……
在太皇太后那里讨了个没趣的蔡国公赵宗达率先拜表反驳蔡京,他的奏折受到了太皇太后讥讽——向太后听说,高太后读了他的奏折后,便询问陈衍,请一个儒生写这么一封奏折,大约要花多少缗钱。但是,赵宗达的奏折反驳的理由亦是最有力的——在圣人的经典中,明确指出四荒乃是天地所弃,专门用来安置四夷者。在中夏,只有有罪的罪人,才会被赶到四荒之地去!因此,赵宗达在奏折中痛斥蔡京、吴从龙之议,是将太祖、太宗皇帝的子孙,当成蛮夷、罪人来看待,而根本不是恢复封建制。因为周、汉的封建,都是在华夏进行封建,而此策在唐太宗时,便已经被贞观君臣所否决了!
赵宗达的理由被反对的宗室们纷纷引用,因为文章写得漂亮,乃至于还被汴京的士子们传唱。
封建之议,不仅招致宗室几乎是众口一辞的反对——时至今日,在宗室中没有听到一句赞同的声音;而且,在士大夫中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朝中支持者与反对者吵成一团,在旧党与倾向旧党的大臣当中,反对者人数众多,声势浩大——他们反对的理由各不相同,有人以为大伤“亲亲之义”;有人则以为时移势转,此时恢复封建,不过劳民伤财,于宋朝本身并无半点好处,反而因为人口的外流,会减少宋朝的税收;有人则引周汉之鉴,以为封建诸侯,时间一久,必使兄弟交攻,他们根本就反对一切封建;还有相当一部分,则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认为治国唯一需要的就是休养生息,善守祖宗制度,根本不必搞任何花样,在这些人眼里,任何花样都只能是惹事生非,他们只盼着在太皇太后垂帘,司马光为相的时间中,让大宋回到他们所期盼的那种正轨……
总而言之,在向太后的所见所闻当中,都是封建诸侯之议,在朝中引起了极大的非议与争论。但是太皇太后与两府,却态度让人捉摸不透。向太后知道,两府事务非常繁忙,从未正式讨论过封建之议,但是很多传闻都说,两府诸公大多支持封建之议,有传闻更指王安石与石越才是封建的主谋……而太皇太后的态度,就更加暖昧不明,有传闻说太皇太后反对此议;但亦有人相信,太皇太后也在暗中支持封建……
但无论如何,这些传闻并不可信,因为也有很多传闻指出,向太后本人也是支持封建诸侯的!但这显然并不是事实——如果真要将雍王封建到南海那种蛮荒之地,向太后在心里肯定是乐意的,她早就听说过瘴气的厉害,让瘴气收拾了这个叛逆,那亦是老天开眼。但是,向太后从心里便不相信,如若封建雍王,便没有道理不封建曹王,但她绝不相信太皇太后会答应让她两个儿子都去那种瘴疬之地!
若要以前,她或者还会心存幻想。但此刻,她不会有任何不切实际的想法,因为,她同样亦是一个母亲!
从童贯的禀报中,她知道吴从龙与曹友闻关系密切,而蔡京又在主动结交田烈武——无论是田烈武,还是曹友闻,都是六哥可以信任的臣子。这些人做这些事情,多半是为了六哥,但是,向太后却并不抱什么希望。
虽然她亦知道田烈武、吴从龙与石越的关系,蔡京与石越、司马光的关系,但是,对于石越与司马光,向太后如今都没什么信心。
石越曾经是她寄予厚望的人。那个风雪之夜,他的确在福宁殿坐镇,镇压叛乱,立下极大的功勋!但是,正是如此,石越比旁人更应当知道谁才是幕后的主谋!但他此后,可曾发过一言来主持公道?他可是大行皇帝一手提拔的大臣,如今又贵为右仆射,在朝中威望素著,他都不说话,她还能指望谁?
向太后不能不疑心,那天晚上,石越的忠心,是否只不过是为形势所迫?
至于尚书左仆射司马光,向太后更是彻底的大彻大悟——这些所谓的“君子”,果真有那么靠得住么?!
向太后的确猜对了高太后召见司马光、石越所为何事。
内东门小殿,太皇太后高滔滔隔着珠帘,望着侍立在阶下的司马光与石越,忽然生出一种感觉——自垂帘以后,她似乎从未有顺心如意的时候。
但无论如何,所有的挑战,她都必须面对。
“吴从龙……”高太后一面说着,一面却瞥了一眼石越。这个惹事生非的鸿胪寺主薄的底细,她已经查得清清楚楚,他的背后有两帮人,一帮人自然是那些自诩为忠于小皇帝的“忠臣义士”们;另外一个人,则便是站在她面前的尚书右仆射石越。她不知道吴从龙的封建之议,究竟和石越有没有关系,但是她却可以肯定,石越和那些“忠臣义士”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我若将石越视为他们的后台,亦算不得冤枉了他!高太后在心里说道。
“……所谓封建之议,不论其利弊如何……两位相公,老妇以为,如今国家多事,大行皇帝丢下这么一个江山……”高太后幽幽叹了口气,目光缓缓移过司马光与石越的脸上,方又说道:“如今之策,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朝野虽交相议论封建利弊,但事有轻重缓急,目前之事,一则是要办好大行皇帝的丧事;二则是要设法却北敌之急患;三则是坊市之物价、交钞之稳定、国家的财计,皆要妥善处置。封建这等大事,目前似乎不是时候……”